舞會之後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2頁,共2頁

「等到瑪祖卡舞曲剛一起頭,他便利落地把一隻腳一跺,隨後邁出另一隻腳,於是他那高大笨重的軀體,配合著鞋底的踏地聲和兩隻腳跟的互碰聲,時而平穩舒緩、時而迅猛豪邁地繞著大廳舞動起來了。瓦蓮卡那婀娜輕盈的身影,在他旁邊翩然飄動,她那雙白色綢鞋裡的纖纖秀足,令人不易覺察卻又非常及時地不斷變換著步幅,時而邁著碎步,時而又跨出大步。整個大廳裡的人都在注視著這對舞伴的每一個動作。而我呢,不僅在欣賞,而且還滿懷欣喜和感動地看著他們。尤其令我動容的是他腳上那雙緊繃在褲腳套帶sup/sup裡的靴子——這是一雙上好的小牛皮靴子,可並非那種時髦的尖頭皮靴,而是一雙舊式的、沒有後跟的方頭靴。顯然,這雙靴子出自一位軍營鞋匠之手。‘為了讓心愛的閨女進入社交界,為了裝扮她,他連雙時髦的靴子都不買,卻穿著這種自制的東西……’想到這裡,這雙靴子前端的方頭部分就越發讓我感動了。顯然,他曾經舞技精湛,可如今卻變得笨重了,雙腿再也不那麼矯健,儘管全力以赴,他仍然難以全部完成那些優美、輕快的舞步。可他終究還是在大廳裡靈巧地舞了兩圈。隨後他快速地叉開雙腿,再重新併攏,接著稍顯吃力地單膝跪地,而她則微笑著正了正被他絆住的裙子,繞著他輕盈地溜了一圈,這時,所有人都熱烈地鼓起掌來。他略顯費力地起身,溫存、愛憐地雙手捧起女兒的後腦,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把她帶到了我的跟前,以為我在跟她跳舞。我說,我不是她的舞伴。

「‘嗨,反正都一樣,你們現在就去跳會兒吧。’他一邊說,一邊親切地微笑著把長劍插入佩帶環套。

「只要有一滴水從瓶中溢位,整瓶水往往都會隨之傾瀉而出,同樣,我心中對瓦蓮卡的愛情,也釋放出了蘊藏在我內心的愛的全部潛能。當時我用我的愛,擁抱著全世界,我愛那位戴著額飾的女主人,愛她那伊麗莎白女皇式的前胸,愛她的丈夫、她的賓客們和僕人們,甚至也愛那個衝我生氣的工程師阿尼西莫夫。至於對她的父親,連同他那雙自制靴子和像她一樣親切的笑容,我當時更是體會到了一種欣喜而又溫存的情意。

「瑪祖卡舞曲結束了,主人招呼賓客們用晚餐,可Б××上校謝絕了,說他明日要早起,便與主人夫婦道了別。我嚇了一跳,以為她要被帶走,然而她跟母親一起留了下來。

「晚飯後我和她跳了先前說好的卡德里爾舞,儘管我似乎已經幸福無限,可我的幸福還在不斷增長。我們隻字未提愛情。我甚至既沒問她,也沒問自己,她是否愛我。對我而言,只要我愛她,這就足夠了。我唯一擔心的便是:會不會有什麼事情來破壞我的幸福。

「當我回到家裡,脫去衣服想要睡覺的時候,我發現,這樣的事情絕無可能。我手裡有一小片從她扇子上拔下來的羽毛,還有她的一整隻手套,這是她乘馬車離開、我依次扶她母親和她上車時,她交給我的。我看著這些東西,儘管睜著眼睛,眼前還是浮現出了她挑選舞伴、猜中我品質時的情景,彷彿聽見她用動人的嗓音說:‘是驕傲?對吧?’——隨後便歡快地伸出一隻手給我;忽而彷彿又見到她晚餐席間一邊舉杯輕啜香檳、一邊蹙著額頭用溫存的眼神望著我的情景。不過多數時候還是回想起她與父親配對起舞的場景,我彷彿看見她輕盈地在他身旁轉動,懷著對自己、對他的驕傲和喜悅之情,望著那些觀賞他們的賓客。這時我便情不自禁地對他和她產生了同樣的溫情和感動。

「當時我跟我已故的哥哥單獨住在一起。我的兄長總體說來不喜歡上流社會,也不參加舞會,他那時正在準備學士考試,生活得極有規律。他已經睡下了。我看了一眼他埋在枕頭裡、被法蘭絨被子蓋住一半的腦袋,不由得愛憐起他來,惋惜他既不瞭解,也沒能分享到我現在的幸福。家僕彼得魯沙手持蠟燭迎上了我,他想幫我寬衣,但被我打發走了。他那副睡眼惺忪的面容和亂蓬蓬的頭髮,也讓我覺得深受感動。我儘量不弄出聲響,踮著腳尖走進自己的臥室,坐到床鋪上。嗬不,我太幸福了,我難以入眠。加之屋裡暖氣太足,熱得難受,於是我沒脫制服,悄悄出了臥室,來到前廳,穿上大衣,開啟戶外大門,出門到了街上。

「我離開舞會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多,等回到家裡,再坐了一會兒,又過了大概兩小時,因此,當我出門的時候,天色已亮。正是謝肉節期間的典型天氣,有霧,飽含水分的積雪在道路上漸漸融化,所有的屋頂都在滴水。Б××家住在城市的盡頭,附近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一端是一處遊樂園,另一端則是一所女子中學。我穿過我們那條空寂的小巷,來到外面大街上,漸漸開始有了些行人,還遇到一些運送劈柴的馬拉雪橇,雪橇的滑木碾過薄薄的積雪,已經可以觸到硬路面。馬兒們不緊不慢地擺動著溼漉漉的、套在鋥亮車軛下方的腦袋,車伕們身上罩著粗麻布,腳上穿著大筒靴,跟在雪橇車旁啪嗒啪嗒地走著,街上的樓房籠罩在霧中,顯得格外高大——眼前這一切景象,都讓我倍感親切,讓我覺得意義非凡。

「當我來到他們家附近的那片空地時,我看見,在遠端的遊樂園方向,有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還聽到有笛聲和鼓聲傳來。我心情一直很舒暢,耳邊還不時迴響著瑪祖卡舞曲。但是,這卻是另外一種生硬、難聽的曲調。

「‘這是怎麼回事?’我想,便沿著空地中間一條車轍形成的溼滑道路,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走了百十來步,我透過霧氣,影影綽綽地看見許多黑色的人影。顯然,這是一群士兵。‘大概在操練吧。’我想,便與我前方一個穿著油漬斑斑的短皮襖子、繫著圍裙、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的鐵匠一起又走近了些。士兵們穿著黑色軍裝,面對面地站成兩排,手持長槍貼著褲腿立定。他們身後站著一名鼓手和一名笛手,正在不斷地翻來覆去演奏那難聽、刺耳的曲子。

「‘他們這是在幹什麼?’我問在我身旁停下來的鐵匠。

「‘在用夾鞭刑sup/sup懲罰一個韃靼逃兵。’鐵匠生氣地說道,望著佇列的遠端。

「我也往那邊看去,發現在兩排士兵中間,有個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逐漸向我移近。這離我越來越近的,原來是個赤裸上身的人,他兩隻手分別綁在兩個士兵的長槍上,被他們牽著。他身旁跟著一位高大的軍人,身穿軍大衣,頭戴大簷帽,他的樣子讓我覺得很眼熟。受刑者全身抽搐,雙腳噗嗒噗嗒地踏著溼雪,承受著來自兩邊密集的抽打,慢慢向我走來,時而向後仰倒——這時那兩個用長槍牽著他的軍士就把他往前推,時而向前撲倒——這時那兩個軍士就撐住他,把他往後拽。緊跟在他身旁的,是那位邁著堅定步伐、大搖大擺地走著的高大軍人。這是她的父親,是他那紅潤的臉、他那雪白的小鬍子和絡腮鬍。

「每挨一次打,這個受刑人就好似吃了一驚似的,把他痛苦扭曲的臉轉向抽打襲來的那個方向,齜牙咧嘴地重複著同一句話。直到他離我很近,我才聽清這句話。他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嗚咽:‘兄弟們,發發慈悲吧。兄弟們,發發慈悲吧。’可兄弟們並沒有發慈悲,而當佇列跟我完全齊平時,我看到,站在我對面的一個士兵果斷地向前邁出一步,呼的一聲大力揮起棍子,狠狠地抽打在這個韃靼人的後背上。韃靼人掙扎著往前,可兩名軍士拽住了他,接著,同樣的擊打又從另一邊落到了他的身上,接著又從這邊,接著又從那邊。上校跟在旁邊,時而看看自己腳下,時而瞧一眼受刑者,間或鼓起腮幫,吸一口氣,然後再從嘬起的嘴唇裡,緩緩把氣撥出去。當隊伍經過我站立的地方時,我匆匆瞥了一眼受刑者那夾在兩排士兵中間的脊背。這是一個傷痕斑斑、血肉模糊、紅一塊紫一塊、完全不成樣子的東西,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人的軀體。

「‘哦,上帝啊。’我身旁的鐵匠說道。

「隊伍漸漸遠去,棍棒繼續從兩邊抽打著這個步履踉蹌、全身抽搐的人,依然響著鼓聲和笛聲,高大魁梧的上校仍然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在受刑人身旁。突然,上校停下腳步,快步衝向一個士兵。

「‘我要叫你嚐嚐厲害,’我聽到他憤怒的聲音,‘看你還敢打馬虎眼?還敢不?’

「於是我看到,他抬起那隻強壯有力、戴著麂皮手套的大手,朝一個驚恐萬狀、瘦小羸弱計程車兵臉上打去,因為這士兵沒有用盡全力去揮棍擊打韃靼人那通紅的脊背。

「‘重新拿些棍子來!’他喊道,回頭時看見了我。他裝作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惡狠狠地拉下臉,急忙扭過頭去。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好似有人當眾揭發了我一樁最無恥的行徑一樣,於是我垂下眼睛,趕緊離開這裡往家去了。一路上,我的耳朵裡時而回響著急促的鼓聲和吱吱的笛聲,時而傳來那句話:‘兄弟們,發發慈悲吧。’時而又聽到上校那自負、憤怒的聲音在喊叫:‘看你還敢打馬虎眼?還敢不?’同時,我心頭卻幾乎產生了一種生理上的、令人作嘔的憂愁,我好幾次都停下腳步,覺得似乎馬上就要把我體內因這一情景而起的全部恐懼嘔吐出來。我不記得是如何回到家裡躺在床上的,可我剛要睡著,立馬又聽到、看到了這一切,於是猛地坐了起來。

「‘顯然,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起上校,‘假如我也知道他知道的那些事情,我就會理解我見到的這一切,也就不會為此痛苦了。’然而,儘管我絞盡腦汁,還是沒能理解上校所知道的那些事情,直到傍晚,我去找一位朋友喝得酩酊大醉之後,才終於睡著。

「怎麼樣,你們以為,我當時就斷定,我見到的這件事情是壞事?決不。‘既然事情做得那麼坦然,並且大家都認為必須如此,那麼,應該是他們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一直琢磨著,極力想要明白這一點。可無論我怎麼努力,後來還是沒弄明白。也正因為沒弄明白,我才沒按原來的打算去從軍,不但沒去從軍,而且什麼也沒幹,正如你們所見,成了個一無是處的人。」

「嘿,這我們可知道,您是如何一無是處的,」我們中有個男的說道,「您倒還不如說:要是沒有您,有多少人會一無是處呢。」

「嗨,這全都是胡說八道。」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帶著誠摯的懊惱語氣說道。

「那麼,愛情怎樣了呢?」我們問道。

「愛情?愛情從這天起就逐漸消逝了。當她習慣性地面帶微笑陷入沉思時,我立刻就會想起廣場上的上校,就會覺得有些尷尬、不快,也就越來越少跟她見面了。於是,我們的愛情就這樣消於無形了。所以,真是世事無常,人生的逆轉難料啊。可你們卻說……」他結束道。

謝肉節:包括俄羅斯在內的東斯拉夫民族的傳統節日,一般在二月底三月初,即東正教大齋開始之前的一週。

此處指女士選擇舞伴的規則:若兩名男士同時想要邀請一名女士跳舞,則由他們各自先行選定代表自己的某種品質,如一人代表「勇敢」,另一人代表「謙遜」等;隨後由中間人把二者領到女士跟前,由她猜測一種品質,猜中哪種品質,則與代表該品質的男士共舞。

法語:再來一次。

法語:阿爾封斯·卡爾(1808—1890),法國作家、記者,曾任《費加羅報》主編。

據《聖經·舊約·創世記》記載,大洪水後,諾亞栽了一個葡萄園,他喝了園中的酒,赤身裸體地醉臥在帳篷中。諾亞的大兒子含見到赤裸的父親,就到外邊去告訴兩個弟弟閃和雅弗。兩個弟弟拿了件衣服搭在肩上,背臉倒退著走進帳篷,把衣服蓋在父親身上,這樣他們就沒看見父親赤裸的樣子。

法語:我親愛的。

法語:尼古拉一世式的。

褲腳套帶:當時的貴族男子或軍人為了使褲子穿在身上隨時顯得筆挺好看,往往會在褲腳口縫一條套帶,踩在鞋底的鞋跟和鞋掌之間的空隙處。

夾鞭刑:舊時的一種酷刑,受刑者慢慢穿過用樹條鞭或棍棒抽打的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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