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2頁,共2頁

沒要男人的命——對,那之後,我並沒打算殺男人。可是,當我丟下哭倒在地的女人,朝竹林外逃去的時候,女人忽然發瘋般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斷斷續續地叫喊起來。她說的是:「要麼你死,要麼我丈夫死,反正你們要死一個,在兩個男人面前出醜,比死還痛苦,不管你們中的誰,活下來的那一個,我就跟他走。」她氣喘吁吁,說了這番話。就在那時,猛然間,我對男人起了殺心。(陰鬱的興奮)

聽我這麼說,你們一定覺得我生性殘忍吧。可是,那是因為你們沒看到那個女人的臉,尤其是,你們沒有看到那一瞬間,她那像火焰燃燒般的眼睛。我和女人眼神相撞的那一刻,我想,哪怕是天打雷劈,我也要娶這個女人為妻。我要娶她為妻——我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這並不像你們所想的,是什麼卑下的色慾。如果我當時只有色慾,再沒有別的念想的話,我肯定會踢開女人逃掉。那樣,我的大刀就不會染上男人的血。可是,在昏暗的竹林裡,我緊盯著女人的臉,一剎那我明白了,若不殺了男人,我是沒法離開那裡的。

不過,就算要殺男人,我也不想用卑怯的手段。我把男人的繩子解開,讓他和我比試刀法。(落在杉樹根下的繩子,就是那時忘記的。)男人勃然變色,拔出了寬佩刀,一言不發,憤然朝我撲來。我們的比刀結果如何,自是不必說了。在第二十三個回合中,我的刀刺穿了他的胸膛。第二十三個回合——請不要忘了這一點,直到現在,我還很佩服呢。能和我交手二十個回合的,天下只有他一個人。(快活的微笑)

男人倒下時,我放下了染血的大刀,回頭去看女人。可是——怎麼回事?女人已經不見了。我在杉樹叢中尋找,看女人跑到哪裡去了,但地上的竹葉上毫無痕跡。我側耳傾聽,聽到的只有男人咽喉中瀕死的喘息聲。

或許在我們開始打鬥時,女人就鑽出竹林喊救命去了。這麼一尋思,這可關係到自家的性命,於是我拿了男人的佩刀和弓箭,迅速出了竹林,回到原來的山路上。女人的馬還在那裡安靜地吃草。之後的事,就不用多說了。只不過,到京都之前,我把那把佩刀賣掉了——我的供狀就是這樣。我早就明白,橫豎我的腦袋總有一天要掛在獄門前的楝木上示眾,請判我極刑就是了。(態度昂然)

來到清水寺的女人的懺悔

那個穿藏青外褂的男人將我凌辱後,望著被捆綁著的我的丈夫,嘲諷地笑了。丈夫該有多麼憤恨啊。可是,不管他怎樣掙扎,只能使身上的繩索綁得更緊。我連滾帶爬地奔到丈夫身邊,不,是我想奔到他身邊,但那個男人一腳把我踢倒在地。就在那時,我看到丈夫眼中閃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難以言喻的——直到現在,一想起他的眼神,我還忍不住顫抖。丈夫沒有說一句話,可是那一剎那的眼神,已經表達了他內心的一切。閃爍在他眼中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只是蔑視的、冰冷的光芒。比起被那個男人踢倒,丈夫的眼神更沉重地打擊了我,我叫喊了一聲,便昏了過去。

等我甦醒過來,穿藏青外褂的男人已經不見了,只有丈夫還被綁在杉樹根上。我在竹葉上艱難地坐起身,盯著丈夫的臉。可是,丈夫的目光與方才沒有絲毫變化,除了冰冷的輕蔑,還現出憎惡之色。羞恥、悲哀、憤怒……我當時的心情,不知怎樣表達才好。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丈夫身邊。

「夫君,事已至此,你我不可能在一起了。我決意一死,可是……可是,你也得死。你目睹了我的恥辱,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下。」

我艱難無比地說出了這番話。即便如此,丈夫依然只是厭惡地盯著我。我胸痛欲裂,拼命忍耐著,去找丈夫的佩刀。可是,林中豈止沒有佩刀,連弓箭都不見了,大概被那個強盜搶走了。慶幸的是匕首還在,就落在我的腳下。我舉起匕首,對丈夫說:

「請把命交給我吧,我隨後就來陪你。」

聽了這句話,丈夫終於動了動嘴唇。當然,他嘴裡塞滿了竹葉,一點聲音也發不出。可是我看到他的模樣,立刻明白了他在說什麼——丈夫懷著對我的輕蔑,說了一句「殺吧」。於是,幾乎在半夢半醒中,我把匕首刺進了丈夫縹青色袍子的胸口。

隨後,我再次昏了過去。等我終於醒來時,環顧四周,丈夫還被綁著,已經氣絕身亡。一縷斜陽透過杉竹的枝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我忍住哭泣,解下他屍身上的繩子。然後……然後,我怎樣了?我沒有勇氣說出口。總之,無論如何,我已經沒有勇氣去死。我拿匕首刺咽喉,又試圖在山腳下投水自盡,試了種種方法,都沒有死成。這樣的我,又有什麼顏面。(淒涼的微笑)像我這樣不中用的女人,縱然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恐怕也不屑理會我吧。可是,我這個殺死了丈夫的女人,被強盜凌辱過的女人,究竟該如何是好?我究竟……我……(突然劇烈地唏噓不已)

借巫女之口的亡靈的話

強盜佔有我妻子之後,坐在那裡甜言蜜語,百般撫慰。我當然出不了聲,還被綁在杉樹根上。可是,那期間,我頻頻給妻子使眼色,想要告訴她,不要上那個男人的當,他說什麼都是假的。但我妻子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落葉上,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膝蓋。看上去,強盜的話已經說到她心裡去了。我嫉妒得連連掙扎。可是,強盜繼續花言巧語,說個沒完。強盜說,一旦失了身,和丈夫再不可能和睦,與其跟著原來的丈夫,不如做自己的老婆,自己就是因為太愛憐她,才做出了無法無天的事——那賊人連如此無恥的話都說了出來。

聽了強盜的這番話,我妻子恍恍惚惚地抬起頭。我還從沒見過妻子像那時候那麼美貌,但是美貌的妻子當著被捆綁的我的面,是怎樣回答強盜的?如今我在幽冥中游蕩,但一想到妻子的回答,還是忍不住怒火中燒。妻子明明白白地說:「那麼,你帶我走吧,去哪兒都行。」(長久的沉默)

妻子的罪孽不僅限於此。假如僅是這樣,如今我在黑暗中,尚不至於這般痛苦。妻子像做夢似的,被強盜拉著手,向竹林外走去,突然她變了臉色,指著綁在杉樹上的我,叫喊:「殺掉他!只要這個人活著,我就不能跟你走!」她發瘋一般,連喊了好幾遍「殺掉他!」——這句話如風暴一般,直到現在還吹卷著我,讓我一頭栽進杳渺的黑暗最深處。這樣可憎恨的話語,可有人說得出?這樣可詛咒的話語,可有人聽到過?這樣……(突然迸發出一陣嘲笑)聽到她的話,連強盜也大驚失色。「殺掉他!」妻子叫喊著,抓住強盜的手臂。強盜緊緊盯著妻子,既不說殺,也不說不殺。突然,他一腳把妻子踢倒在竹葉上。(再次迸發出一陣嘲笑)強盜靜靜地抱著胳膊,看著我,問:「你打算把這女人怎樣?殺了她,還是放過她?你只要點頭就行,殺了她?」——單憑這幾句話,我就願意饒恕強盜的罪孽。(再度長久的沉默)

在我猶豫的當口,妻子叫喊了一聲,忽然朝竹林深處奔去。強盜急忙追過去,卻連妻子的袖子都沒有抓到。我只是望著那場景,如做夢一般。

妻子逃走後,強盜拿起我的佩刀和弓箭,斬斷了我身上的繩子。「這回該我溜之大吉了。」——強盜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的時候,我聽到他自言自語。那之後一片寂靜。不,還有誰的哭泣聲。我鬆開繩子,一邊側耳傾聽。可是,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那正是我自己的哭聲。(第三次長久的沉默)

我挪動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從杉樹下艱難地站了起來。妻子掉落的匕首在我面前閃著寒光,我拾起匕首,一下刺進了自己的胸膛。一團血腥湧上嘴裡,但我並沒有絲毫痛苦,只是胸口越來越冷。四周越發靜寂無聲,啊,多麼安靜。這座山後的竹林上空,連小鳥都不肯飛來鳴囀,只有寂寞的日影,飄浮在杉竹的梢頭。日影……也逐漸暗淡,杉樹、竹子都看不見了。我倒在地上,被深深的寂靜包裹著。

這時,有人躡手躡腳地來到我的身邊。我想看看他是誰,可是我的周圍已是薄暮冥冥。是誰——是誰用我看不見的手,悄悄地拔出了我胸口的匕首。頓時,我的口中再一次血潮噴湧,隨後,我便永遠地沉入了幽冥世界的黑暗中……

荻疊色是日本女性秋季衣衫常用的搭配色,以天藍色為襯袍,配以暗紅色外褂。

鳥部寺(法皇寺)是位於京都東山區鳥邊野的寺廟。平安時代,鳥邊野是京都的火葬之地。賓頭盧尊者為佛教十六羅漢之首,在日本古代,人們常撫摸賓頭盧尊者像,以祈禱疾病痊癒。鳥部寺拜佛女子遇盜的故事見《今昔物語集》第29卷。

日本古代的舊地名,在今福井縣西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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