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這個小鬼!」當她看見嘉莉越過已經走空了的舞臺,向她走來時,她大聲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嘉莉高興地哈哈大笑。她這朋友在態度上毫無尷尬的樣子。你簡直可以認為這長期的闊別只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我不知道,」嘉莉回答,雖然起初看到這個長得漂亮並心地善良的年輕太太覺得有些不安,但是對她表示得很熱情。
「啊,你知道,我在星期天的報紙上看見你的劇照,但是你的姓氏把我搞糊塗了。我想這一定是你,或者是和你相貌完全一樣的人,我就說:‘好吧,我就到那裡去看個明白。’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到這麼吃驚。總之,你好呀?」
「啊,好得很,」嘉莉回答,「你一向可好?」
「很好。你真是走紅了。天啊!全城的報紙都在談論你。我恐怕你要昂首天外了。我幾乎嚇得今天下午不敢到這裡來找你。」
「啊,別胡說了,」嘉莉說,面上一陣紅。「你知道,我是很高興見到你的。」
「哦,不管怎麼樣,我找到了你。現在你能不能到我家去吃飯?你住在哪裡?」
「住在威靈頓旅社,」嘉莉說,她在話音裡略微透露了些得意。
「啊,真的嗎?」對方嚷道,這家旅社的名字對她起了應有的作用。
萬斯太太很知趣地不提起赫斯渥——她心裡不得不想起這個人來。毫無疑義,嘉莉已經拋棄了他。這一點至少是她猜想得到的。
「哦,我怕今天晚上不行,」嘉莉說,「我沒有多少空閒時間。我必須於七點半回到這裡。你高興前來同我一起吃飯嗎?」
「我極其高興,但是今天晚上不行,」萬斯太太說,仔細打量著嘉莉美觀的外貌。嘉莉走了紅,在萬斯太太的眼裡就顯得高貴、可愛。「我答應六點鐘一定要回家的。」她望了望扣在胸襟上的小金錶,又補充說:「我也要走了。告訴我倘使你要來的話,是在什麼時候。」
「喔,你高興什麼時候就是什麼時候,」嘉莉說。
「好,那末就是明天吧。我現在住在切爾西旅社。」
「又搬家了?」嘉莉笑著說。
「是的。你知道,我在一個地方住不滿六個月的。我就是非搬家不可。」
她們就這樣足足又談了十分鐘話,你一句我一句的講得快極了,最後,萬斯太太才告別,對嘉莉比以前更為傾心了。
「現在記住了——五點半。」
「我不會忘記的,」嘉莉說,當她走時又望了她一眼。然後嘉莉想起,現在她已比得上這個女人——也許比她更高明瞭。萬斯太太的熱心和關切,有點使她覺得,是她在俯就對方了。
現在,像以前的那幾天一樣,卡西諾戲院的司閽把一些信件交給她。這是星期一以來迅速發展起來的事。她知道得很清楚,信裡的內容是什麼。求愛信都是用最溫和的方式寫的老一套。她記得第一封情書是早在哥倫比亞城時收到的。從此以後,在她擔任群舞隊隊員時,又收到了一些——都是要求約會的紳士們的來信。它們成了她和也收到過幾封這種信的蘿拉一起取樂的東西。她們兩個經常把它們當作笑料。
可是,現在信來得又多又快。有錢的紳士先生除了提到他們自己的種種可人的優點外,還少不得提一下他們擁有肥馬高車。因此有一封信這麼說:
我個人名下有百萬家財。我能為你羅致一切奢侈品。你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我這麼說並不是存心誇耀我的錢財,而是因為我愛你,願意滿足你的每一慾望。愛情促使我寫這封信。你能俯允給我半個小時,聽取我的衷曲嗎?
嘉莉住在十七街時收到這類信件,比之她移居威靈頓旅社的華麗房間以後接到的,看起來要富有興趣一些,雖然並不使她高興。即使在那裡,她的虛榮心,或者自我欣賞的心理(它發展到偏激的程度就可以稱之為虛榮心),還不足以使她對這些來信感到厭倦。任何形式的奉承,只要是新鮮的,她都喜歡。可是她很明白自己已今非昔比。過去她既無名氣,又無金錢。如今她兩者都有了。過去沒有人奉承她,向她提出熱情的建議。如今已兩者都有了。為什麼?她想到許多男人竟會突然發現她比以前有吸引力得多,不覺好笑。這至少激起了她的冷若冰霜的態度。
「你倒看看,」她對蘿拉說,「看這個傢伙說了些什麼。」於是她就把這個對她的嫵媚著了迷的好色的財主信中的熱情洋溢的一些懇求話念出來。
「‘你能俯允給我半個小時,’」她裝得懶洋洋地念道,「好一個主意。男人不是真蠢嗎!」
「聽他的口氣,他一定有許多錢,」蘿拉表示意見。
「他們全都這麼說的,」嘉莉坦率地說。
「你為什麼不見他一面呢,」蘿拉提議道,「聽聽他要說些什麼。」
「我實在不願意,」嘉莉說,「我知道他會說些什麼。我就是不高興那樣接見任何人。」
蘿拉張著愉快的大眼睛望著她。
「他不會傷害你的,」她回答,「你也許可以和他尋尋開心。」
嘉莉搖搖頭。
「你真太古怪了,」這個碧眼的小兵回答。
時運就這樣紛至沓來。整個這一星期,雖然她的高薪金還沒拿到手,但大家好像都瞭解她,信任她。她手頭還沒有錢,至少是必要的一筆錢,但卻享受到了金錢所能買到的一切奢侈品。那些上好的地方的大門,似乎用不著她開口,都對她敞開著。多麼有意思,這些富麗堂皇的房間到了她的手裡。萬斯太太優美的房間在切爾西旅社——她也可以自由進出。許多男人給她鮮花、情書,願意把資產奉獻給她。可是她還幻想無窮。這一百五十塊錢!這一百五十塊錢!真像是通向阿拉丁寶窟的門。每天,她都被事態的發展弄得幾乎眼花繚亂,她越來越多地幻想著,有了那麼多錢,自己的未來會是怎樣的光景。她想象著世界上所沒有的樂事——看到地上或者海上斷乎不會有的歡樂的光芒。然後,經過不知多少的幻想,終於第一次拿到了一百五十塊錢的薪水。
給她的是鈔票——二十塊的三張,十塊的六張和五塊的六張。這麼一搭配就成為使用起來很方便的一卷。付錢給她的出納員還對她含笑作禮。
「喔,是的,」當她來領薪水時,後者說,「馬登達小姐——一百五十塊。這臺戲看來演得極其成功。」
「是,的確如此,」嘉莉回答。
緊跟在她後面是個劇團裡的無名角色,她聽得出納員改變了口氣。
「多少?」同一個出納員厲聲說。一個像她不久以前的一般演員,在等待領她的微薄的薪金。這使她回想起從前有幾個星期她在鞋廠裡,從一個傲慢無禮的工頭手裡領取每週四塊半錢的工資,或者簡直可說是接受佈施似的;此人分發信封時的態度活像是王子向一群奴顏婢膝的祈求者賜恩一般。她知道,在芝加哥,即使在今天,那個工廠裡還滿是衣著平庸的女娘兒,一長排一長排地在軋軋作響的機器旁幹活,到中午只花半個鐘點吃一頓菲薄的午飯,到星期六就像她在那裡工作時一樣,聚在一起領取微薄的工資,而工作卻比她現在所幹的要繁重一百倍。啊,現在是多麼輕鬆啊。世界是多麼光輝燦爛。她是多麼興奮,現在得走回旅社去考慮該怎麼辦。
倘使一個人的需求是屬於感情世界的,金錢不久就會表明它的無能。嘉莉手裡有了一百五十塊錢,卻想不出什麼特殊的事情要辦。金錢本身是有形的、明擺著的東西,她可以摸,可以看,在起初的幾天裡,它還是一樁消愁遣悶的東西,但是很快就失去了這效用。旅社的賬單用不著她來付錢。她的衣服早就很稱心如意的了。那些求愛信向她提供更多的錢財。再過一兩天,她又要收到一百五十塊錢。事情開始在表明,要維持她眼前的境況,好像並不這麼迫切需要這許多錢。倘使她要做更好一些的工作或者爬得再高一些,那就非要多一些錢不可——要多得多呢。
這時,有一位劇評家來採訪,準備寫一篇華而不實的訪問記,這種訪問記通篇都是聰明的見解,充分表現了批評家的機智,揭露了名流們的愚蠢,因此博得讀者的歡心。他喜歡嘉莉,而且公開這麼說,可是又補充說她只是長相美麗、心地善良而且鴻運高照而已。這就像利刃一般紮在她的心上。《先驅報》為籌措免費送冰基金舉行招待會,不付一個錢邀請她參加與名流一同出場。一個年輕的作家來訪問她,他有一個劇本,以為她能夠安排演出。可惜她無法作出決定。想到這個,她有些傷心。跟著,她認為必須把錢存在銀行裡以保安全,這麼過了一陣,終於使她明白享受十全十美的生活的門戶還沒有開啟。
她逐漸想到這是夏季的緣故。除了以她為主角的這一類戲劇以外,別無什麼娛樂可言。五馬路的闊佬們都已去避暑,高樓大廈都上了鎖。麥迪遜大街也好不了多少。百老匯路上擁擠著閒蕩的演員,在找尋下季度的演出機會。整個城市是靜悄悄的,而每天晚上她都要去演戲。因此使她有了一籌莫展之感。
「我弄不懂,」有一天,她坐在一扇俯視百老匯路的窗邊,對蘿拉說,「我覺得有些寂寞。你呢?」
「不,」蘿拉說,「不常覺得。你什麼地方都不去。就是這個緣故。」
「我可以到哪裡去呢?」嘉莉問。
「啊,地方多得很哪,」蘿拉回答,她在想自己和那些興高采烈的小夥子一起的輕鬆愉快的交往。「你和誰都不高興出去。」
「我不高興和寫信給我的人一同出去。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你不應該感到寂寞,」蘿拉說,想著嘉莉已經成了名。「有多少人願意不惜代價取得你的地位啊。」
嘉莉又向窗外望著熙來攘往的人群。
「我弄不懂,」她說。
不知不覺地,她閒著的雙手開始使她感到厭倦。
威靈頓旅社坐落在7馬路和55街的轉角。
在西23街222號,一向是戲劇界人士喜歡居住的地方。
指《一千零一夜》中《神燈》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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