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你太太在家嗎?」她探問。

「不,」他說,「嘉莉出去了。不過請進來好嗎?她就要回來的。」

「不——不,」萬斯太太說,看出了景況已全部改變了。「我實在忙得很。我想跑上來看她一下,但是不能停留。請告訴你的太太,一定要她去看我。」

「好的,」赫斯渥說,退後一步,因為她要走而心裡大為輕鬆。他感到十分羞愧,事後沒精打采地交叉著雙手,坐在椅子裡沉思。

嘉莉從另一方向回來,似乎看見萬斯太太在走向遠處。她睜大了眼睛看去,但是無法說得準。

「剛才有人來過嗎?」她問赫斯渥說。

「有的,」他於心不安地說,「萬斯太太。」

「她看見你了嗎?」她說,流露著滿腔失望的神情。

這句話像是鞭子抽在赫斯渥身上,使他大為憤懣。

「倘使她有眼睛總是看得見的。我開的門。」

「啊,」嘉莉說,只因神經緊張而捏緊一隻拳頭。「她說了些什麼?」

「沒有說什麼,」他回答,「她不能多待。」

「而你就是這副模樣,」嘉莉一反長期的剋制說。

「這又怎麼樣?」他說,動怒了。「我不知道她來,難道我知道嗎?」

「你知道她可能會來的,」嘉莉說,「我告訴過你,她說要來。我已有十多次請你穿別的衣裳。啊,我認為這太糟糕了。」

「啊,別說了,」他回答,「這有什麼關係呢?總之,你不能和她打交道了。他們太有錢。」

「誰說我要和她打交道?」嘉莉惡狠狠地說。

「哦,你做得像要和她打交道,為了我衣冠不整而大吵大鬧。你以為我犯了——」

嘉莉打斷了他的話。

「是這麼回事,」她說,「即使我想和她打交道也不可能——但這是誰的不是呢?你大可以遊手好閒地坐著,說我可以和什麼人打交道。你為什麼不出去找工作呢?」

這真是晴天霹靂。

「這對你有什麼關係呢?」他說,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我付了房租,不是嗎?我供給——」

「是的,你付了房租,」嘉莉說,「聽你的口氣,好像只要有套公寓可以在裡頭坐坐,世界上就沒有別的什麼了。三個月來,你只坐在家裡添麻煩,別的什麼都不幹。我倒要問你,娶我來是幹什麼的。」

「我沒有娶你,」他咆哮著。

「那末,我倒要問你,你在蒙特利爾乾的是什麼勾當,」她回道。

「是的,我沒有娶你,」他回答,「你可以把這個念頭拋掉。你說得好像不知道似的。」

嘉莉張大眼睛,望了他一會兒。她一向以為那是完全合法的,有約束力的婚姻。

「那末,你騙我做什麼?」她惡狠狠地問,「你為什麼強迫我和你私奔?」

她的語聲幾乎成了啜泣。

「強迫!」他掀起嘴唇說。「我才沒有強迫呢。」

「啊!」嘉莉說,忍不住哭出聲來,並且轉過身去。「啊,啊!」就奔到前房去。

赫斯渥這時十分激動,生氣。這對他的精神和道德觀念是個極大的震動。他向四周一望,拭去額上的汗水,然後去拿衣服,穿著起來。嘉莉一聲不吭,聽得他穿衣服,就停止了啜泣。她起初稍微有些害怕,怕會不名一文地被拋棄——但並不是怕失去他,雖然他可能一去不返。她聽得他開啟衣櫃蓋,取出帽子。然後餐室門關上了,她知道他已走了。

寂靜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擦乾了眼淚,向窗外眺望。赫斯渥正在街頭慢慢地踱去,從公寓向六馬路走去。

赫斯渥沿著十三街向前走,跨過十四街到聯合廣場。

「找工作,」他心裡想,「找工作。她叫我出去找工作。」

他努力要躲避自己良心的責備,因為憑良心說她是對的。

「總之,萬斯太太這次來訪真是該死,」他心中想著,「站在那裡,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他記得曾經在七十八街見過她幾次。她老是濃妝豔服,他也曾在她的面前擺出和她不相上下的神氣來。現在,想想她看見了他這副模樣,真夠嗆。他難過地皺起了眉頭。

「真見鬼!」他在一個鐘點裡這樣說了十幾次。

他離家的時候是四點一刻。嘉莉還在流淚。晚上要沒有飯吃了。

「真倒霉,」他說,在心裡裝模作樣,要掩飾自己的羞恥。「我並不這麼糟糕——我還沒有完蛋呢。」

他在廣場上向四面一望,看見了莫爾頓飯店,決定到那裡去吃晚飯。他要買了報紙,在那裡舒適地待一會。

於是他走進莫爾頓飯店華麗的餐廳,這是當時紐約最高階的旅館之一,找了一把有坐墊的椅子,就看起報來。他那日漸減少的錢不允許他這麼揮霍,但他並不擔心。像嗎啡鬼一般,他對安逸上了癮。只要能解除他精神的苦痛,滿足他渴望安樂的需要就行。他必須這樣做。管什麼明朝——他不願想下去,就像不願想別的災禍一般。像對待必然的死亡一般,他想在心裡完全排除很快就將不名一文的念頭,他幾乎做到了這一點。

在厚地毯上來來往往的衣冠楚楚的客人們使他想起了昔日的豪華生活。有一位年輕的太太,這裡的一個顧客,正在一間凹室內彈鋼琴,使他看得很高興。他坐在那裡看報,裝腔作勢,誰都會把他當作一個有錢的、安逸的商人,而他就以此自慰。

一頓飯花了他一塊五毛錢。八點鐘吃好了飯,然後,看到客人陸續散去,出來尋歡作樂的人在門外不斷增多,他不知到哪裡去才好。不能回家。嘉莉還沒有上床。不,今天晚上他不回去了。他要在外遊蕩,像一個沒有家眷的人——但不是破產的——滿可以乾的那樣。他買了一支雪茄,就走到街角,那兒其他閒人——掮客、賽馬迷、演員——和他一模一樣的人,正在閒蕩。當他站在那裡時,他想起了從前在芝加哥度過的夜晚,他過去是怎麼打發時間的。他常常賭博。這使他想到了撲克。

「那天我打得不對頭,」他想,指他當初賭輸六十塊錢的事。「我不應該軟下來,我可以用偷雞的辦法打垮那個傢伙。我的競技狀態不佳,才使我吃了虧。」

於是,他就研究那次打的牌的種種可能性,開始盤算只要再在偷雞上加一把勁,有幾副牌是可以取勝的。

「我打撲克是老手了,可以玩些名堂出來。今夜我要去試試手氣。」

他眼前浮起一大堆賭注的幻影。假如他真能贏上一兩百塊——那不去玩才怪呢!他認識的許多賭徒都是靠此為生的,還生活得很不差呢。

「他們的錢也總是和我的差不多,」他想。

就這樣他往附近一家打撲克的去處走去,心情活像往日一般。起先由於爭吵而激動,後來在飯店裡喝著雞尾酒、抽著雪茄,吃了一頓晚飯,使他進入了忘乎所以的境界,差不多恢復了往日的赫斯渥的風度。實在他不是往日的赫斯渥了——只是一個心神不定、受到幻影誘惑的人而已。

這家去處和那一家很相似,不過它是在一家上等酒店的內室裡。赫斯渥觀察了一會兒,於是,發現了一個饒有趣味的牌局,就參加進去。像上一次一樣,起先打得還順手,他贏了幾次就高興起來,又輸了些錢,因此更其熱衷,決定要打下去。最後,這迷人的賭博使他放不下手來。他喜歡冒冒風險,就憑著一副小牌,大膽偷雞,想贏一筆可觀的錢。使他大為滿意的是,他竟贏了。

在這意氣風發的高潮中,他開始以為自己鴻運高照。誰都沒有打得這麼好。這時他又拿到了一副普通的牌,又想憑它來博一筆大錢了。那兒有些人卻像是看透了他的用意,他們的觀察是這麼精密。

「我有三張同點數的牌,」有一個賭徒在心裡想,「我要和這個傢伙拼到底。」

結果就開始下注。

「我加你十塊。」

「好的。」

「再加十塊。」

「好的。」

「再加十塊。」

「隨你加就是。」

結果弄得赫斯渥下了七十五塊錢注。那對手真覺得情況嚴重起來。也許這個傢伙(赫斯渥)真有一副硬牌呢。

「攤牌,」他說。

赫斯渥攤出牌來。他完蛋了。他輸了七十五塊錢,這慘痛的事實弄得他想拼命了。

「我們再來一盤,」他冷冷地說。

「很好,」那個人說。

有幾個賭徒退出了,由遊手好閒的旁觀者接替他們。時間在消逝,一直打到了十二點鐘。赫斯渥堅持了下去,沒有大贏,也沒有大輸。然後他覺得疲倦了,在最後一盤上又輸了二十塊錢。他心裡很難過。

他於翌晨一點一刻走出那個去處。寒冷、荒涼的街道,彷彿在嘲諷他的處境。他慢慢地向西走,不再想到和嘉莉的爭吵。他踏上樓梯,走進他的房間裡,像是沒有相罵過一般。他心裡念念不忘賭輸了錢。在床邊坐下了,他數了數他的錢。除去日常的家庭開支,現在只有一百九十塊錢和一些零錢了。他把錢放好以後,開始脫衣裳。

「我不懂我究竟怎麼搞的,」他說。

早晨,嘉莉簡直不說話,他覺得似乎又非出去不可。他待她很不好,但是又不願賠罪。現在他不顧死活了,於是有一兩天就這麼到外面去,像紳士一般,或者像他心目中的所謂紳士一般生活,這一來又得花錢。這越出常軌的活動立即使他身心交困,且不談他的錢包,這一下又損失了三十塊錢。於是,他又恢復了冷靜、痛苦的感覺。

「今天收房租的人要來,」過了三個早晨,嘉莉這麼冷淡地對他說。

「是嗎?」

「是的,今天是二號,」嘉莉回答。

赫斯渥皺起了眉頭。然後,無可奈何地拿出荷包來。

「付房租看來是重頭,」他說。

他差不多隻剩最後的一百塊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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