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這樁事沒有立即造成什麼影響。這種事情的影響一般總是慢慢地生長的。清晨到了,心情就變了。眼前的處境總是會替自己說好話的。我們僅僅偶爾見到一眼事情的不幸。只有在對照之下,人心才能理解事情的不幸。撇去了對照,心痛就會平息。

此後嘉莉照舊這麼生活了六個多月。她沒有再見到艾姆斯。他曾經來拜訪過萬斯夫婦一次,但她只是事後聽那位年輕的太太講起的。然後他就回西部去了,因此,這個人曾經有過的一些魔力也逐漸消失了。可是,精神上的影響卻沒有消滅,而且是永遠不可能完全消滅的。她已有了一個理想的典型,可以把男人們與之作對比——特別是把身邊的男人們與之作對比。

在這整個期間,轉眼快到三年了,赫斯渥的事業發展得還算平穩。沒有明顯走下坡路的趨勢,但也沒有顯著的上升,這是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來的。但是,心理上他已起了變化,這一顯著的變化確實能夠非常明顯地表明他的前途。那是他離開芝加哥時,事業中斷所造成的。一個人的財產或者物質方面的進展和他的身體成長很相似。要不是像青年的成長一般,逐漸變得強壯、健康、聰明,就會像人接近老年時那樣變得虛弱、衰老、思想遲鈍。沒有其他的情況。人到了中年,在青春活力停止發展和衰老的趨勢到來之間,往往會有一個時期,兩種趨勢幾乎處於完全平衡的狀態,不大會向兩面發展。可是,過了些時候,這種平衡會向死亡一面下陷。起先很慢,然後會稍微快些,最後會以最快的速度走向死亡。人的財產也往往如此。倘使增長的過程從未中斷,倘使從未達到平衡的狀態,那就不會垮下來。當前大富翁往往是靠僱用年輕的聰明人來避免他們財產耗盡的。這些年輕人把這些財產的利益看作自己的,因此這些財產還能穩定地直線發展。倘使每個人都完全自己照顧自己的財產,很長時間之後,變得極其衰老了,那他的財產也會像他的精力和意志一般消逝的。他和他的財產就會煙消雲散,不知去向。

但是,現在來看看這種類比在什麼地方有所不同吧。財產像人一般,是一種有機體,除了創業人自己以外,它還要吸收別人的思想和精力。除了出薪水僱用來的年輕人以外,它還要和年輕人的力量聯合起來,即使在創業人的精力和智慧逐漸消逝的時候,這些年輕人的力量還能維持它的生存。也可能靠社會或國家的成長而儲存下來。也可能牽涉到提供某種其需求與日俱增的產品的問題。這種情況就立即使它不需要創業人的特殊照料了。這時就不需要遠見而只需要指導了。人衰弱了,需求還存在,或者在繼續增長,而那筆財產,不管落到誰的手裡,都可以維持下去。因此,有些人就永遠無法發現他們自己能力的衰退。只是偶然有時候他們的財產或成功的事務被奪走了,這才顯出了他們已缺少過去經營的能力。赫斯渥處在新的環境下,已經可以看到他已失去了青春。倘使一時還看不出來,那完全是因為他正處於極良好的平衡狀態中,還沒有顯露時衰運去的絕對變化。

他本人不善於推理,或者反躬自問,就無法分析在他精神上以及體力上正在發生的變化,但是他已覺察到這種變化所給的壓抑之感。老是把他過去的境況和現在的相比,反映出形勢轉劣,這產生了一種老是憂心忡忡或者至少是意氣消沉的情態。現在已經由實驗證明,經常抑鬱的頭腦會在血液中產生某些所謂破壞素的毒素,正如愉快而歡樂的善良心情能夠產生所謂生長素的有益的化學物一般。由悔恨而產生的毒素猛攻著神經系統,終於會造成體質明顯的惡化。赫斯渥正受著這種打擊。

時間過得久了,這對他的脾性發生了影響。他眼睛裡不再有當年在亞當斯街時所特有的那種輕快、精明的神情了。腳步也不像從前那麼清脆而著實了。他老是沉思,沉思不已。他新交的朋友都不是名流。他們屬於比較低下的,略微偏重肉慾而且較為粗俗的階層。他在這群人之中不可能像在芝加哥酒店裡的上等顧客之間那樣取樂。他只有苦苦思索。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不想招呼、迎合、款待到沃倫街酒店裡來的顧客了。他所拋棄的那個世界的重要性也慢而又慢地清楚起來。當他置身其間的時候,並不覺得其間如何美妙。彷彿每個人都很容易進去,有足夠的衣衫穿,有充分的錢花,但是他如今被擯逐出外了,這個世界卻變得離他多遠呀。他開始發現那個世界活像是一座禁城。城門口有人守衛著。你就是進不去。在城內的人不屑出來看看你是什麼人。他們在城牆裡這麼歡樂,竟忘記了被擯在城外的一切人等,而他正在城外。

他每天在晚報上都可以看到這座禁城裡的活動。在赴歐旅客的名單中,他看到了他過去那爿酒店的高階主顧們的姓名。在戲劇新聞欄裡常常出現有關他過去認識的人們最近的成功之作的報道。他知道他們還在照舊歡樂度日。他們坐著臥車在美國到處跑,報紙上釋出有趣的新聞歡迎他們,大旅社雅緻的門廳和燈火輝煌的亮堂的餐廳,把他們圍在禁城之內。他認識的那些人,和他碰過杯的人,都是些有錢人,而他卻已被忘卻。惠勒先生是什麼人呀?沃倫街的酒店又算得了什麼?呸!

倘使有人以為,這麼一個普通人不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樣的想法要有更高的精神境界的人才能有,我要請他們注意,正是更高的精神境界才排除這樣的想法。更高的精神境界能夠產生哲學思想和那種堅忍精神,這種精神使人不願老是想著這些事情——不願因考慮這些事情而自討苦吃。普通人對於與物質利益有關的一切事情都十分敏感——極其敏感的。不學無術的守財奴會因損失一百塊錢而憂慮萬分。只有埃皮克提圖,在最後的物質利益被剝奪的時候,才會一笑置之。

時機成熟了——在第三年裡——這種想法對沃倫街的酒店發生了影響。到店裡來的顧客,比由他經營以來的全盛時期,略微減少了一些。這使得他非常生氣,但也使他擔心。他和他的合股人一直相處得不太愉快。那個傢伙太粗鄙,在別的事情上太下功夫了。他和赫斯渥的關係純粹是生意上的關係,連一分錢也要斤斤計較,僅此而已。他不同意任何改進或者擴充套件的設想,而赫斯渥自己卻積不起錢來進行擴充套件。這樣下去,終於弄得他憎恨起這個合夥人來,因為他是個笨伯。他不高興看到他到這裡來,不知多少次想出些錢把他的股份買下來。

有一天晚上,他坦白地告訴嘉莉說這一個月的營業不如上一個月好。這是在她提出要買些小東西時說的。她曾發現他自己購置衣服,並不徵求她的意見。她第一次覺得這是一種計策,或者他這麼說就是不讓她再討東西。她的回答極其溫和,但是心裡卻很不服氣。他一些兒也不照顧她。她把自己的樂趣寄託在萬斯夫婦身上。

可是這時萬斯夫婦說要出門去了。時節快到春天,他們要到北方去。

「啊,是的,」萬斯太太對嘉莉說,「我們想把房子退租,把傢俱存起來。我們整個夏天都不在這裡住,空著房子是無謂的浪費。我想等回來以後,住在靠市區近些的地方。」

嘉莉聽著心裡實在難過。她非常高興和萬斯太太來往。她在這座公寓裡並不認識別的人。她又要孤單了。

赫斯渥對於收入略微減削的憂慮和萬斯夫婦的搬家,是同時發生的。所以嘉莉一下子既覺得寂寞無侶,又感受到她丈夫的鬱鬱不樂。這是傷心的事情。她變得煩躁、不滿,這不滿並不完全像她所想的是針對赫斯渥的,而是針對生活的。這是什麼生活呀?實在是枯燥無味的迴圈。她有什麼呢?除了這狹窄的小公寓以外,一無所有。萬斯夫婦能夠旅行,他們能夠幹有意義的事,而她卻待在這裡。總之,她生來是為什麼的呀?她越想越多,接著就流下了眼淚——流眼淚似乎是很自然的,是世上惟一的安慰。

這種光景又繼續了一個時期,這一對夫婦過著著實單調的生活,然後情況變得又差了一些。有一天晚上,赫斯渥想出了一個辦法來打消嘉莉對於添置衣著的要求,並減輕他們這種生活方式對他的賺錢能力的壓力,就說:

「我恐怕和肖內西搞不下去了。」

「什麼緣故?」嘉莉說。

「嘿,他是個遲鈍、貪婪的愛爾蘭佬。他不同意任何改進酒店的辦法,而不加改進是賺不來錢的。」

「你不能說服他嗎?」嘉莉說。

「不行,我曾經試過。我看倘使要改進只有一個辦法,自己開一家酒店。」

「你為什麼不自己開呢?」嘉莉說。

「哦,眼前我所有的錢都給擱在那裡。倘使有可能節約一個時期,我想我能夠自己開一家店,可以賺許多錢。」

「我們能節約嗎?」嘉莉說。

「我們不妨試試看,」他建議道,「我一直在想,倘使我們在市區租一套小些的公寓,儉樸地過一年,加上我已經投入的資金,就足夠開一家好酒店了。那時就可以按照你的願望過活了。」

「我覺得這樣也好,」嘉莉說,可是心裡覺得弄到這個地步未免太糟糕了。要搬進小些的公寓,聽起來像是要過窮日子了。

「在六馬路上,十四街南面那一帶,有不少精緻的小公寓。我們可以在那裡租一套。」

「既然你說如此,我去看看吧,」嘉莉說。

「我想不出一年就和這傢伙拆夥,」赫斯渥說,「照現在的經營方式,這個買賣是無利可圖的。」

「我去看看,」嘉莉說,看出他建議換房子看來是一件正經八百的事情。

這次談話的結果是終於搬了家。嘉莉心裡不免是十分難過的。說實話,這回事給她的影響比之以往任何事情更嚴重。她開始把赫斯渥完全當作一個男人,而不是愛人或者丈夫來看待了。她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妻子是和他緊密地聯絡在一起的,不管命運如何,是和他共命運的,但是她開始發覺他憂鬱、沉默,不是一個年輕力壯、心情輕鬆的人了。她現在覺得他的眼角和嘴邊都顯得老了一些,照她估計,還有別的方面使他顯出了真面目。她開始覺得自己犯了個錯誤。順便說一句,她還開始回想到,當初實際上是他強迫她一起私奔的。

新公寓在十三街上,在六馬路西面不遠的地方,只有四個房間。他們在七十八街那六個房間裡的傢俱,把這裡塞得太滿了,剩下幾件就寄存了起來。嘉莉對這新住所的地段並不感興趣。這裡沒有樹木,向西也望不見河流。這條街上的房屋造得很稠密,這些公寓套房只造了三年,但造得很簡陋,已陳舊得像是良好的建築物過了十五年以後的模樣。這裡有十二戶人家,是體面人士,但絕對及不上萬斯夫婦。錢多的人需要更多的房間。

嘉莉獨自住在這小地方,沒有僱女僕。她把房間佈置得相當可愛,但是無法把它弄得使自己喜歡。赫斯渥想到他們竟不得不改變他們的景況,心裡也並不高興,但是他堅持說他別無辦法。他必須在表面上做得滿不在乎,就這麼隨它去。

他想對嘉莉說明,不必擔心經濟困難,而是應該表示祝賀,因為一年之後,他就可以多帶她上戲院,吃豐富的飯菜了。這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他的心情已變得只想獨自一人待著,可以有機會沉思一番。這沉思的毛病已開始使他成為俘虜。只有看報和獨自沉思才是值得幹的事。愛情的歡樂又一次溜掉了。現在是生活下去的問題,要在極其平凡的生活情況下,盡力好自為之。

下坡路上是不大有立足點和平地的。由他的處境所造成的精神狀態,使他和合夥人之間的裂痕擴大起來。最後,那傢伙開始希望赫斯渥拆夥出去。然而,土地所有人的一筆地產交易,使事情解決得比雙方的惡感效果更好。

「你看見了嗎?」有一天早晨肖內西對赫斯渥說,指著手裡的一張《先驅報》的地產交易欄。


作者「德萊塞」的其他小說

珍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