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你是幹哪一行的?」嘉莉問。

「我在一家電氣公司工作,」這位青年說。

嘉莉和他就這樣隨便地談著話,萬斯夫婦偶爾也插入幾句。有幾次大家談得很投機,而且帶著些打趣的味兒,就這樣來到了秀萊飯店。

嘉莉注意到一路上的喜氣洋洋和尋歡作樂的景象。車水馬龍,行人雜沓,五十九街上的街車都擠滿了人。在五十九街和五馬路交叉的地方,沿著普拉扎廣場的那幾家新旅社一片燈火輝煌,使人想起豪華的旅社生活。五馬路是有錢人的安樂窩,到處可以看到馬車和穿著禮服的紳士在熙來攘往。到了秀萊飯店,一個極有氣派的門丁為他們開啟車門,扶他們出車。年輕的艾姆斯握住嘉莉的手臂,扶她走上臺階。他們走進早已擠滿主顧的門廳,然後脫下他們的外衣,進入豪華的餐廳。

嘉莉一生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她在紐約的整個時期內,赫斯渥由於經濟拮据,沒有力量帶她到這種地方來。這裡幾乎有一種描摹不出的氣氛,使初來的人認為到這裡來才算是見了世面。昂貴的費用,使到這裡來的主顧只限於有錢的或者喜歡作樂的階層。嘉莉曾經在《世界晨報》和《世界晚報》上常常看到有關這家飯店的訊息。她看見過報上刊出在秀萊飯店舉行舞會、茶會、盛大的跳舞會、晚宴的通告。某某女士定於星期三晚上假座秀萊飯店舉行晚會。年輕的某某先生將於十六日假座秀萊飯店設午宴招待朋友。她每天總忍不住要看看這些社交界活動的一般常規的通告,從而清楚地知道這個了不起的食府的豪華和奢侈。現在,她終於真的置身其間了。她是在那高大魁梧的門丁護送下走上堂皇的臺階的。她看見門廳門口守著另一個高大魁梧的人,還有身穿制服的僮僕來伺候,把客人的手杖、大衣等等接過去。這是間富麗堂皇的餐室,一切都裝飾得光彩奪目,是有錢人進餐的地方。啊,萬斯太太福氣真好;年輕、美貌而又有錢——至少有錢坐了馬車被帶到這裡來。有錢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呀。

萬斯帶頭領他們穿過一排排亮堂的餐桌,桌邊坐著二、三、四、五或六個人。初出茅廬的人,特別會感到這裡的悠然自得和威風十足的氣氛。白熾燈、擦得賊亮的玻璃杯上的反光、壁上的金飾的光輝,匯合成一片光彩,要靜心察看,仔細分辨才能認出其間的差別來。紳士們潔白的襯衫硬胸、太太們色彩鮮明的衣服、鑽石、珠寶、美麗的羽毛,全都極其令人矚目。

嘉莉走進去時,氣度並不亞於萬斯太太,在侍者領班給她安排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她機靈地留心著一切小動作——那是美國人出錢購買的侍者和侍者領班的那些點頭哈腰地獻殷勤的小動作。侍者領班拉出每一把椅子的神氣,揮手請她就座的姿勢,這些動作本身就要值幾塊錢呢。

一坐下來,就開始表現出有錢的美國人常有的那種鋪張、浪費、不實惠的大吃大喝的派頭,這是全世界真正有教養、有尊嚴的人感到希奇和驚訝的事。巨大的選單上羅列著一行行足以供養一支部隊的菜餚,在一旁註明的價格,使合理的開支顯得寒酸可笑。一盆湯要五角至一元,有十多種可供選擇。四十種烹調方式不同的牡蠣,半打就要六角。主菜、魚、肉等菜餚的價格抵得上一個人在中等旅社住一夜的費用。在這張印刷華美的選單上,一元半或者二元彷彿是最起碼的價錢。

嘉莉注意到這一點,在細看選單時,童子雞的價格使她想起了另一張選單以及大相懸殊的情況,當時,她和杜洛埃第一次一起坐在芝加哥一家高等餐室裡。這只是一剎那間的回憶——像一首古老的歌曲裡的一個悲傷的音符,接著就消逝了。但是在那一剎那中出現了另一個嘉莉,貧困、飢餓、走投無路,而整個芝加哥是個冷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世界,她只能在外面流浪,因為找不到職業。

牆上畫著彩色圖案,一個個藍綠色方塊,四周圍著鍍金的華麗框子,四角飾有精緻地塑造的形象:花果,還有肥胖的赤裸的小愛神在上面飛翔自如。天花板上繪著金碧輝煌的藻井,圍護著中央的一大圈明燈——在閃光的稜柱和鍍金泥灰卷葉之間,安著好些白熾燈泡。地板是紅色的,上了蠟,擦得很亮,四周都裝著鏡子——高大、明潔的車邊鏡子,相互輝映,反覆映出不知多少人影、面容和枝形燈臺。

餐桌本身並不怎麼出色,可是餐巾上印著「秀萊」這字樣,銀器上刻著「蒂芬尼」的牌號,瓷器上有「哈維蘭」這姓氏,有紅燈罩的小枝形檯燈照耀著一切,牆上的色澤反映在客人的衣服和臉龐上,使這些餐桌顯得十分奪目。每一個侍者的鞠躬、後退、伸手安排杯盤的態度,平添了尊貴和高雅的氣氛。他對每一顧客都專心親身伺候,站在旁邊,半彎著腰,側耳傾聽著,雙手叉在腰間,嘴裡說:「湯——甲魚湯,是——一客,是。牡蠣——有——半打——是。蘆筍!橄欖——是。」

對每個客人都會是這樣一套,不過這次是萬斯徵求了大家的意見和建議以後,一個人替大家點的菜。嘉莉張大眼睛在觀察餐廳裡的人們。原來這就是紐約的上流生活。有錢人就這樣消磨他們的白天和晚上。她那可憐的小腦袋,沒法不能把每一個場面推想到整個社交界。她以為每一個高貴的婦女下午一定處身在百老匯路的人群中,看日戲的時候在戲場裡,晚上坐馬車上飯館。在什麼地方必然都風頭十足,有馬車等待著,馬車伕伺候著,可是她都沒有份。在漫長的兩年裡,這樣的地方就一次都沒有到過。

萬斯在這裡如魚得水,正像赫斯渥從前一樣。他爽氣地叫了湯、牡蠣、烤肉和配菜,還要了幾瓶酒,裝在柳條籃裡,放在桌邊。

年輕的艾姆斯主動提供了資訊,說他們知道他是不喝酒的。

「我也不喜歡喝酒,」嘉莉說。

「你們這些可憐蟲,」萬斯太太說,「你們不懂得酒的好處。不管怎樣,你們都要喝一些。」

「不,」嘉莉說,「我還是不想喝。」

艾姆斯正出神地望著餐廳裡的人群,使嘉莉看到了他有趣的側影。他額角很高,鼻子大而結實,下巴也還討人歡喜。他的嘴巴優美、闊大而勻稱,略長的棕黑色頭髮在一邊分開。嘉莉覺得他還帶著一點兒孩子氣,但他卻是個十足的成年人。

「你可知道,」他想了一下,回頭對嘉莉說,「有時候,我認為像這樣揮金如土是可恥的。」

嘉莉望了他一會兒,對他的嚴肅態度略微有些兒驚奇。他似乎在想一些嘉莉從未考慮過的事情。

「真的嗎?」嘉莉很感興趣地問。

「是的,」他說,「他們對這些東西不知多花了多少錢。他們在賣弄闊氣。」

「我不懂既然人們有錢,為什麼就不該花,」萬斯太太說。

「這沒有什麼壞處,」萬斯說,他還在研究選單,雖然已經叫了菜。

艾姆斯又回過頭去,嘉莉又望著他的額角。她覺得他似乎想到別處去了。而且他在觀察人群時目光是溫柔的。

「看那邊那個女人的衣服,」他又回頭對嘉莉說,朝一個方向點一點頭。

「哪裡?」嘉莉說,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那邊角上——過去一點。你看見那隻胸針嗎?」

「不是大得很嗎?」嘉莉說。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一簇寶石,」艾姆斯說。

「真的,是嗎?」嘉莉說。她覺得似乎應該隨聲附和這個年輕人,而且在這同時,或者是事先,她已依稀察覺他比她受過更多的教育——他的頭腦比她高明。他看上去也正是這樣,而嘉莉正有一種可取之處,她能夠了解人是可以變得聰明一些的。她一生曾經遇見過不少人,使她想起了她模糊地想象到的所謂學者。這個在她身邊的強健的青年,眉清目秀,彷彿懂得許多她不完全懂得的、但是贊成的事物。她認為一個男人能夠這樣是很好的。

話題轉到當時一本風靡讀者的書上——愛·佩·羅埃的《開啟一顆刺毛栗》。萬斯太太讀過這本書。萬斯曾經看到有些報紙上討論過這本書。

「一個人寫了一本書,大可就此走運呢,」萬斯說,「我聽得許多人都在談論羅埃這個傢伙。」他說話的時候望著嘉莉。

「我沒有聽說過他,」嘉莉老老實實地說。

「啊,我聽到過,」萬斯太太說,「他寫了許多書。這本《開啟一顆刺毛栗》寫得很不差。」

「他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艾姆斯說。

嘉莉轉眼望著他,像是望著一個神道一般。

「他的東西幾乎和《朵拉·索恩》一般不高明,」艾姆斯下結論說。

嘉莉覺得這像是對她個人的譴責。她看過《朵拉·索恩》。她認為也只是還好而已,但是她知道別人都認為是很好的。現在,這個眉清目秀,頭腦聰明,在她看來還像大學生的青年,卻在嘲笑它。他認為不高明——不值一看。她低下頭來,第一次由於自己的淺薄而感到痛苦。

可是,艾姆斯說話的態度裡並沒有一點譏諷或者傲慢的氣味。他這個人很少這種氣味。嘉莉以為這只是高等人士善意的想法——正確的想法,她很想知道照他看來還有什麼是正確的東西。他彷彿發現她在傾聽,而且有些同情他,於是他從此多半對她講話了。

侍者鞠躬後退,摸摸盤子看是否夠熱,送上湯匙和刀叉,殷勤地幹這些小事情,想使顧客對這豪華的地方產生好印象,在這些時候,艾姆斯也微側著身子,有見識地把印第安納波利斯的風光告訴她。他的確是頭腦聰明,主要的專長在電學知識上。可是他對於別種學問,以及各式人等的反應也敏捷而熱烈。紅色的燈光照到他頭上使他頭髮變成沙黃色,眼睛裡閃出粉紅的光彩。當他靠過身來時,嘉莉發現了這一切,覺得自己非常年輕。這個男人比她高明得多。他看來比赫斯渥聰明,比杜洛埃穩健、明智。他看來天真、純潔,她覺得他極其可愛。她同時也發覺他對她並不感到太大的興趣。她在他的生活中並不佔有任何地位,跟他生活的各方面都沒有什麼關係,可是,他如今正在談著這些事情,她覺得極有興趣。

「我就不高興發財,」他在吃飯的時候告訴她說,這些食物使他的心情激動起來——「不要錢多得來這樣揮霍。」

「啊,你不想嗎?」嘉莉說,這種新的觀點第一次給了她鮮明的印象。

「不想,」他說,「這有什麼意思?人不一定需要這種東西才能幸福。」

嘉莉對這一點有些懷疑,但是出之於他的口,對她是有分量的。

「他獨個兒是可能幸福地生活的,」她心裡想,「他是這麼堅強。」

萬斯夫婦接連不斷地打斷他們的談話,使艾姆斯只能斷斷續續地談論這些動人的事物。可是這已經足夠了,因為不用言語,這個青年的氣質已經打動了嘉莉。他身上或者他所處的世界中有某種東西使她很感興趣。他使她想起了舞臺上看過的那些場面——種種憂愁和犧牲,老是伴隨著某種她不瞭解的東西。一種只有他所特有的無動於衷的氣度,消除了一些這種生活和她的生活對照之下的苦澀味。

他們離開餐室時,他又挽住了她的手臂,扶她上了馬車,然後他們一起又動身了,這樣一路上戲院去。

在看戲時,嘉莉發覺自己全神貫注地聽著他說話。他指出戲中的情節,那是她認為最好的——使她深為感動的情節。

「你覺得做演員不是很好嗎?」她有一次問。

「是的——我認為不錯,」他說,「要做一個好演員。我以為戲劇是了不起的。」

就這麼略表讚許,已使嘉莉的心怦跳不已。啊,要是她能做一個演員該多好呀——一個好演員。這個人真聰明——他知道——而且贊成。倘使她是一個優秀的女演員,像他這樣的男人就會稱讚她。她覺得他說得正對,雖然事情和她並不相干。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想的。

當戲終場時,忽然發現他不打算陪他們一起回去。

「啊,你不回去嗎?」嘉莉情不自禁地說。

「嗯,不了,」他說,「我就耽擱在附近的三十三街。」

嘉莉不能說什麼了,但是這事情多少有些使她震動。她對這愉快的晚上即將消逝早就感到遺憾,但是她原以為還有半個小時呢。啊,這半小時——珍貴的多少分鐘。天呀,這其間充滿著何等的不幸和悲傷呀。

她假裝淡漠地說了再會。這又有什麼了不起呢?可是馬車裡彷彿變得冷清清的了。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裡,心裡擔著這份心事。她不知將來是否能再見到這個人。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赫斯渥已經回家,而且上床了。他的衣服零亂地丟在旁邊。嘉莉走到房門口,看見了這情景,然後退了回去。她一時還不願意進去。她要想一想。她不高興進去。

回到餐室裡,她坐在搖椅裡搖晃著。她思忖時捏緊了兩隻小手。穿過希望和矛盾的慾望的迷霧,她開始看清了。啊,這無數的希望和憐惜——無數的憂傷和苦痛。她搖晃著,而且開始看清了。

《一座金礦》是美國作家布蘭德·馬修斯(1852—1929)和喬治·傑索普於1889年合作的一部喜劇。

威廉·傑明·弗洛倫斯(1831—1891)為美國著名喜劇演員,和其妻子常同臺演出。

查爾斯·劉易斯·蒂芬尼(1812—1902)為美國珠寶和金銀器皿商人,1851年在紐約創辦著名的蒂芬尼公司。

這是一家著名的瓷器公司。

愛德華·佩森·羅埃(1838—1888),美國長老會教士和小說家,著有許多小說。這是一部通俗小說,出版於187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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