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嘉莉說,「歡迎你這麼做。我有時也是這樣做的。」
「今天天氣很好,是不?」萬斯太太站住了一會兒說。
「真是好得很,」嘉莉說,「我在想一個人出去散散步。」
「我常想你一個人的時候,」萬斯太太說,「拿什麼來消遣。我發現你丈夫早晨走得比較早。我知道時間很難熬。」
「我不幹什麼,」嘉莉說,「除了料理房間以外。你琴彈得這麼好,我以為你不會覺得寂寞的。」
「我已彈厭了,」萬斯太太說,「你也彈琴的,是嗎?」
「只會一點兒,」嘉莉說。
「我記得聽見你彈過。不過,總不能老和鋼琴做伴啊。」
「是的,」嘉莉相當認真地說。
「倘使能請你過來和我談談,我是極其高興的,」萬斯太太說,「我真希望有個鄰居。紐約是個多麼古怪的城市。」
「謝謝你,」嘉莉說,「我很高興。你一定也請到我家來。」
這樣,又說了一些客套話,就開始了相互間友好的來往,嘉莉發現年輕的萬斯太太是個令人愜意的友伴。
這女人在許多方面都是個典型的紐約人,其中的一些方面就是講究穿著、喜歡尋歡作樂、熱愛花花世界的生活、結交朋友、上戲院和男朋友往來。她原來是從俄亥俄州遷來的,是該州南部一個縣中一個醫生的女兒。十七歲就和那裡一家學校的年輕學生私奔,到了俄亥俄州的克利夫蘭,但是結果不妙。在她初戀的幻想快要結束的時候,她遇見了現在委身相從的人,威廉·皮·萬斯先生,他是一家大煙草公司的秘書,該公司的總部設在紐約。此人在大約三年前帶她離開了克利夫蘭,此後就一直住在紐約,為了太太的性之所好而遷移住處,但她直到現在沒有真正找到稱心如意的住所。萬斯太太在新近處境有所改善的赫斯渥早晨去酒店時見過他,又穿過升降機的小門看到了嘉莉天真的面容,就對他們兩個有了好感。而且,越是多見到嘉莉,就越是喜歡她。
嘉莉有幾次過去串門,也招待了她幾次。兩家的房子看上去都不差,然而萬斯家佈置得要更華麗一些。
「請你今晚過來和我丈夫見見面,」她們有了交情以後不久,萬斯太太說。「他想見見你。你會打牌嗎?」
「會一些,」嘉莉說。
「那末,我們來打一局牌。倘使你丈夫回來,也帶他過來。」
「他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飯,」嘉莉說。
「那末,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們來叫他。」
嘉莉表示同意,那天晚上就會見了身材魁梧的萬斯,他比赫斯渥小几歲,他那看上去還愜意的夫妻生活多半是靠他的金錢而不是靠他的容貌得來的。他一見嘉莉就有好感,表現得很親切,教她玩一種新的牌戲,和她談紐約以及紐約的種種娛樂。萬斯太太彈了幾支曲子,最後赫斯渥來了。
「我很高興見到你,」當嘉莉將他介紹給萬斯太太時,他這麼說,充分流露出了當初使嘉莉著迷的風度來。
「你以為你的太太逃跑了嗎?」萬斯先生在介紹時伸出手來說。
「我還以為她也許找到了一個更好的丈夫,」赫斯渥說。
他這時把注意力轉向萬斯太太,嘉莉在霎時間又看見了赫斯渥擅長的那種圓滑奉承的姿態,而這正是她這一段時期下意識地感到在赫斯渥身上消失了的東西。她也發現自己穿得不夠體面——不及萬斯太太穿得好。這些想法已不再是模糊的了。她認清了自己的處境。她覺得生活在變得乏味,因此,不由得又憂慮起來。昔日那拋不下,撇不開的哀愁又兜上了心頭。這又使充滿嚮往的嘉莉考慮起自己的前途來了。
在赫斯渥到來以後不久,大家就散了,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嘉莉聽到她丈夫在稱讚他的鄰居。
「她真是個漂亮的小女人,」他說,說的是萬斯太太。
「我覺得她真是聰明至極,」嘉莉說,口氣不大高興。
「是啊,」赫斯渥說,「她長得楚楚動人。」
這種覺醒沒有立即產生影響,因為嘉莉不大有主動精神,但是,雖然如此,她似乎老是會投身於變化的浪潮之中,隨波逐流。赫斯渥一些都不覺得。他沒有覺察嘉莉看出的明顯的對照。連她眼睛裡所含的淡淡的哀愁都沒看出。最糟糕的是她現在已開始覺得家裡寂寞,要找萬斯太太作伴,而萬斯太太也極其喜歡她。
「今天下午我們去看場日戲吧,」有一天早晨,萬斯太太走進嘉莉家裡說,身上還穿著她起床時穿的柔軟的淡紅色晨衣。赫斯渥和萬斯已在差不多一小時前分道出去了。
「好啊,」嘉莉說,從萬斯太太總的外表上,看出這是個得歡受寵並保養得很好的女人。看模樣丈夫非常愛她,對她是有求必應的。「看什麼戲呢?」
「啊,我真想看納特·古德溫演出,」萬斯太太說,「我認為他確實是個最逗人的演員。報上說這真是一齣好戲。」
「我們要什麼時候動身?」嘉莉問。
「我們一點鐘出發,從三十四街順著百老匯路朝南走,」萬斯太太說,「一路走走很有意思。他正在麥迪遜廣場劇院演出。」
「我很高興去,」嘉莉說。「票價要多少?」
「不到一塊錢,」萬斯太太說。
萬斯太太不久就告辭了,到一點鐘又露面了,穿著一身深藍的上街衣服,真是豔麗奪目,還戴一頂同樣華麗的帽子。嘉莉把自己打扮得也相當俏麗,但是相形之下,使她感到痛心。萬斯太太看來有許許多多精緻的小東西,而嘉莉卻沒有。各種金制的小飾物、繡著姓名縮寫的優美的綠色皮荷包、圖案異常華美的花式手帕等等。嘉莉覺得需要多添幾件好衣服才能和這個女人媲美,現在誰要是看到她們兩個,都會單憑服飾就看中萬斯太太的。這想法是令人難堪的,但是很不公正,因為嘉莉的身材如今已經長得同樣動人,出落得越發秀麗,成為絕頂可愛的獨具一格的美人。兩人的服飾,在質量上和新舊上都有些差別,但是這差別並不太明顯。可是,這卻增強了嘉莉對於自己的光景的不滿。
在百老匯路上散步,當時也和現在一樣,是這個城市的一種令人注目的特色。當日戲開場之前或散場之後,那裡不僅有成群結隊的愛賣弄姿色的美女,還有愛看女人、欣賞女人的男人。這是一道由俊俏的臉蛋和華美的服飾組成的行列,非常動人。婦女們都穿戴著最優美的帽子、鞋子和手套,手挽著手,一路漫步去逛華美的商店或者戲院,從十四街到三十四街到處都是這樣的商店和戲院。男人們同樣也穿著他們有條件購置的最時行的服裝在招搖過市。裁縫可以在這裡獲得裁剪服裝的啟發,鞋匠可以瞭解合適的鞋型和顏色,帽匠瞭解帽子的行情。倘使一個講究服飾的人制了新裝,一定要先在百老匯路上露新,這是千真萬確的。這確實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所以幾年以後,有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詞中詳細談到了這一點以及與演日戲的日子裡這種下午的炫耀的展覽有關的事,歌名為《他有什麼權利待在百老匯路上?》。它印行後在紐約的音樂廳裡非常風行。
嘉莉在紐約一直待到這時候,從沒風聞過這爭豔鬥俏的展覽,當百老匯路上仕女雲集的時候,她從沒去過。在另一方面,萬斯太太卻是慣於此道的,她不僅知道這麼一回事,而且常常置身其間,存心去看人,並且讓人家看,以自己的美貌去引起轟動,把自己和本城的時髦的美人相對照,免得在服飾上會有落後的趨勢。
她們在三十四街下了車,嘉莉很自在地向前走去,但是不久就目不轉睛地凝望著成群地在身邊走過,以及和她們一起向前走的美人兒。她突然發覺萬斯太太被漂亮男人和服飾雅緻的太太們用肆無忌憚的目光,看得有些態度侷促起來。盯著看人彷彿是正當而自然的事情。嘉莉覺得也有人在端詳她,送秋波給她。穿著完美的大衣,戴著大禮帽,手持銀頭手杖的男人摩肩而過,往往會盯著她那雙敏感的眼睛看。穿著筆挺衣服的婦女窸窣作響地走過,帶著喬模喬樣的微笑,散發著香氣。嘉莉在其間發現了少量良家婦女,但大多數卻是不規矩的。多的是塗脂抹粉的面頰和嘴唇,灑上香水的頭髮,迷離的、懶洋洋的大眼睛。她突然驚惶地發覺自己正處身在時髦的人群裡,在一個爭豔鬥俏的場所作展覽——多出色的場所啊。路旁常常出現珠寶店的櫥窗。鮮花鋪、皮貨店、男子服裝用品店、糖果店,一家緊接著一家。街上車水馬龍。在高貴的商店門口站著神氣活現的看門人,身穿寬大的上衣,上面釘有發光的銅紐扣,圍著銅釦腰帶。穿著棕黃色長統靴、白色緊身褲和藍上衣的馬車伕,巴結地等候著在店裡買東西的女主人。整條大街滿是一派富麗堂皇的風光,嘉莉認識到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分子。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有萬斯太太的姿態和風度,而萬斯太太卻因為自己漂亮而信心十足。嘉莉不免覺得別人一定看得很清楚,在兩人之間,她的打扮較差。這刺痛了她的心,她下定決心,以後要不是打扮更漂亮一些,就不再到這裡來。與此同時,她又巴不得能打扮得同別人一樣華麗,到這裡來出出風頭。啊,那她就會感到幸福了。
這是一首流行歌曲。由哈里·狄龍作詞,納特·曼作曲。歌詞共3節,加上副歌,於1895年9月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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