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這個城市和他自己的處境對赫斯渥產生了影響,對嘉莉也是一樣,凡是時運所賜的事物,她總是竭誠接受的。紐約給她的第一個印象雖然不稱心,但是很快就使她大感興趣了。這裡的清新氣氛、更加熱鬧的大道和突出的互不關心,給了她強烈的印象。她從來沒有見過像她住的那麼小的公寓房間,可是很快對它有了感情。那些新傢俱顯得極其精美,赫斯渥親手安排的餐具櫃光耀奪目。每個房間都陳設得極為相宜。嘉莉說過想學琴,所以在所謂的客廳或者前房裡安了一架鋼琴。又按周計薪僱用了一個女僕,她幫嘉莉做飯菜,並在嘉莉的督促下擔任了幾乎所有的洗滌工作。

嘉莉對於家務的操作和知識發展得很快。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她天生喜歡清潔,她這新家庭的情況又使她高興。這是她一生第一次感到安頓了下來,看到自己在社會人士的心目中取得了合法的地位。她的心情相當愉快和天真。有一個長時期,她全心貫注於佈置在紐約的住房,對一所建築裡同住十戶人家,卻互不往來,互不關心,覺得很奇怪。她還對港內幾百條船的汽笛聲——有迷霧的時候,駛過長島海峽的汽船和渡船漫長而低沉的汽笛聲——感到驚異。正因為這些聲音是從海面上傳來的,它們顯得很奇妙。她時常從西視窗遙望赫德森河以及左右兩岸在迅速建設起來的大城市的景色。這些景物足夠她好好端詳,夠她神往一年,不會覺得乏味。

另外,赫斯渥對她是關懷備至的。他雖然憂心忡忡,但從不向她訴苦。他依然保持著同樣自重的氣度,以從容不迫的姿態對付新的局面,為嘉莉在家務上的癖好和成就感到高興。每天晚上他準時回家吃晚飯,覺得這一間小餐室極其動人可愛。從某種意義上說,房間窄小倒反而顯得華麗。看上去琳琅滿目。鋪上白桌布的飯桌上陳設著精美的盤子,點著四叉檯燈,每盞燈上安著一隻紅燈罩。由嘉莉和女僕燒的牛排、豬排都很可口,有一陣子還用罐頭食物作為補充。嘉莉學習了做餅乾的方法,不久就學會了,能做出一盤子美味可口的小點心來。

這種晚間的景象和嘉莉美好的外貌,可以遠遠抵消赫斯渥自己所陷入的可悲的困境。他一開始就以為,這樣一套可愛的小公寓和一個討人歡喜的年輕太太可以抵償命運給他的任何卑劣的打擊。他一處於這種境地,就忘記了過去的地位和習慣,自以為跳出了過去的圈子,光景反而更好了。甚至於隨著時光流逝,物換星移,到了日用開支難以從容應付的時候,他還以為只要能保得住嘉莉,什麼事情都會好起來的。

這樣地度過了第二、第三和第四個月。冬天一到,就感到足不出戶最好,因此就不大談到出去看戲。赫斯渥盡最大的努力支付一切費用,一點兒也不露聲色。他假裝在增資加強他的營業,以便將來獲得更多的收入。他把自己的衣服費用極力撙節,也不大給嘉莉添置什麼。就這樣度過了第一個冬天。

在他們婚後生活的第二年,赫斯渥所經營的生意真的增加了些收入。他能按月獲得他所預計的一百五十塊錢。不幸當時嘉莉已經有了一些看法,而他已結交了幾個朋友。嘉莉憑很簡單的辦法,終於發現他已手頭不再富裕。他老是坐在家裡,剋制了打扮得衣冠楚楚,或者服裝華麗的慾望,他避而不談一切有關金錢的問題,這一切經過一年之久,就足以使她看清了情況。

說也奇怪,嘉莉天生性格被動、容忍,而不是主動、進取,因此她對這種變化安之若素。她的處境好像是稱心如意的。有時候,他們一同去看戲,偶爾也按時令到海邊以及紐約各處去逛逛,但是並不結朋引友。赫斯渥對她自然不再禮貌周全,而代之以一種隨便的親密態度。他們之間並沒有誤會,也沒有明顯的意見參差。事實上,沒有錢,也沒有朋友往來,他過的是一種不會引起嫉妒和議論的生活。嘉莉倒是同情他的努力,並不計較她失去了在芝加哥所享受的娛樂。紐約,作為一個整體,和她的公寓在眼前還是差強人意的。

可是,如上所述,隨著赫斯渥的營業興隆,他開始結交朋友了。他開始添置衣服。他自以為很珍視他的家庭生活,但是又以為偶爾不回家吃晚飯也使得。他第一次不回家時,曾派人送信說無法分身。嘉莉就獨自進餐,希望以後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情。第二次,他也送了信來,但是已經快到吃飯的時候了。第三次,他壓根兒忘記了,可是事後做了解釋。這些事情,每一次都是相隔幾個月的。

「你上哪兒去了,喬治?」第一次沒回來吃飯以後,嘉莉問。

「在店裡走不開,」他和氣地說,「我得料理一些賬目。」

「你不能回家,真是遺憾,」她和善地說,「我準備了這麼豐盛的飯菜。」

第二次,他提出同樣的藉口,但是第三次,嘉莉心裡覺得事情有些反常了。

「我無法回家,」他當晚後來回來的時候說,「我忙得很。」

「你難道不能給我捎個信嗎?」嘉莉問。

「我想這樣做的,」他說,「但是你知道,等我想起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我倒弄了這麼好的飯菜,」嘉莉說。

這時,他觀察嘉莉,開始認為她的性格壓根兒是家庭主婦型的。過了這一年,他真的以為她在生活中的主要特長在家務勞動中得到了很自然的表現。儘管他在芝加哥見到過她的演出,而在過去的一年裡,只見她待在公寓裡和他在一起,受到他造成的條件的限制,並沒有結交什麼朋友,但他還是得出了這個奇怪的結論。因此,他就以娶了這麼一位知足的太太而心滿意足,而這種感覺又產生了必然的後果。那就是,既然他以為她已滿足了,就覺得只要提供能使她這樣滿足的東西就行了。他提供了傢俱、裝修、食物以及必需的衣著。至於要給她娛樂,帶她到外邊的富麗、華美的生活中去,這種想法越來越少了。他自己傾心於那個外邊的繁華世界,但是沒有想到她也願意一同前往。有一次,他獨自去看戲。另一次,他和兩個新朋友一起在晚上打撲克。他又開始和女人眉來眼去,又注意到了煙花窩的樂趣。因為他的財源又開始增長,他又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到處活動。雖然這一切遠不如過去在芝加哥那麼招搖。他不到容易遇見熟人的娛樂場所去。

這時,嘉莉從耳聽目察中感覺到了這一點。她並不是會對他的行動產生嚴重憂慮的人。她並不十分愛他,就不會因嫉妒而感到煩惱。事實上她根本不嫉妒。赫斯渥很喜歡她這種溫和的態度,而他本來是應該適當地加以考慮的。當他不回家的時候,她也不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她覺得他應該享有男人通常的樂趣——同人聊聊天,到什麼地方去歇一下腳,找朋友商量商量問題。她極願意他這麼自得其樂,但是她不願意自己遭到冷落。前面已經指出過,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覺得受到了冷落。她的處境好像還過得去。她所覺得的,只是赫斯渥已有些變樣了。

可是,過了一年以後,她對於環境的新奇之感逐漸消減,這套公寓變成雖然很舒適但不再具有什麼特色的東西了;在這個城市作為一個地理概念和整體已不能再使她神往,而她開始對其中的具體事物發生了興趣以後,在她發現赫斯渥的情況改變,認為他在當時的條件中幹出了最佳的成績以後,這時他的經濟條件有了一些變化,他卻形成了一種看法,認為她具有家庭主婦的本能。

「好太太,」現在他常常這麼說,「我想今晚我不能回來吃飯了,」或者說,「好太太,我今晚將工作得很晚。」

「好的,」嘉莉很高興地說,認為他的理由是很自然的,就去看小說藉以消愁解悶了。在此以前,他曾經帶她到城內許多地方去走走,但是現在,她發現她有時得要求他這麼做。她常想這是因為人們常去的大多數地方他們都已去過,他已倦於此道,或者是他不高興走路。不管怎樣,她提出了要求。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久,直到最後她發現自己又只有一些她必不可少的衣服將就著穿了。她很少出去,因此已有的衣服可以穿很長的時間,而赫斯渥因為一年來處於逆境,已養成了節約的習慣,也不去過問這一個。但是,事情臨到他頭上,他就忘記了逆境的教訓,於是和他的新服飾一比,她覺得相形之下,自己的衣著相當寒酸。這激發了她的思想。這喚醒了她,使她更敏銳地進行觀察並相應地作出決定。

他們住到七十八街來的第二年的某一個時候,嘉莉家對面的那套房間空了出來,搬進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女人和她的丈夫,後來嘉莉便和他們兩個結識了。這完全是由房屋結構所造成的,因為兩家的房間有一處地方由升降送貨機連著的。這個有用的電梯把燃料、食品等等從地下室送上來,又把垃圾、廢物等等送下去,是同一層樓的兩家人家公用的——兩家都有一扇小門通到那裡。

碰巧嘉莉和新來的房客都要在早晨拿牛奶和奶油,還有《世界晨報》和《星期日先驅報》。兩人或者至少是兩家的僕人慣於把奶油拿走以後,將垃圾和廢紙借這升降機送下去。倘使兩家的僕人或者主婦同時聽到了門房吹的哨子,出來拿報紙,結果是他們各自開啟升降機小門時,就會各自站在這小門口劈面相逢。有一天早晨,嘉莉的女僕在上一夜回家去了,還沒有回來,她聽到門房通知她的報紙已經送到,可以拿了,就自己應聲而去。等她走到那裡,那個新房客,一個大約二十三歲的膚色淺黑的美女,也在拿她的報紙。她穿著睡袍,外披晨衣,頭髮凌亂不堪,但是顯得這麼美麗而和善,使嘉莉立即對她產生了好感。新房客只是含羞一笑而已,但是這已經足夠了。嘉莉覺得願意結識她,另一個的心裡也撩起了同樣的感覺,她喜歡嘉莉天真的面龐。

「隔壁搬進來的女人真漂亮,」嘉莉在早餐桌上對赫斯渥說。

「搬進人來了嗎?」經理說。

「是的,」嘉莉說。

「你在哪裡看到她的?」

「今天早晨在升降機的門口。她長得真甜。」

「他們叫什麼?」赫斯渥問。

「我不知道,」嘉莉說,「門鈴上的姓氏是萬斯。他們家裡有人彈得一手好鋼琴。我想就是她。」

「我從來沒有聽到過,」赫斯渥說。

「你在家裡的時候,她好像沒有彈過琴,」嘉莉說。

「哦,在這個城市裡你很難說鄰舍是什麼樣的人,是不?」赫斯渥說,反映了紐約一般人對鄰居的看法。

「你想想,」嘉莉說,「我在這屋裡和另外九戶人家一起住了一年多,可是一個人都不認識。這戶人家搬來了一個多月,可是在今天早晨以前,就沒有見過他們一面。」

「這也很好嘛,」赫斯渥說,「你無法知道你會碰到什麼人。有些人是很壞的。」

「我也這麼想,」嘉莉順著他說。

談話轉到別的事情上,嘉莉也不再想這件事了,直到過了一兩天,她上街去的時候,碰到萬斯太太從外面回來。後者認出了她,點了點頭,嘉莉就報以一笑。這一下解決了結交的可能性。倘使這一次不是依稀相認,就不會有以後的交往了。

接著幾個星期,嘉莉沒有再見到萬斯太太,但是透過分隔兩家前房之間的薄牆,她聽到她的彈琴聲,很欣賞她所選的那些愉快的曲調以及精彩的演奏。她自己只能隨便彈彈,而萬斯太太能彈這麼許多不同的樂曲,在嘉莉聽來,已經接近偉大的藝術的邊緣了。就她的聞見所及而論——僅僅是些片斷和影子——表明了這對夫婦是相當高雅的,而且境況寬裕。所以嘉莉心裡已準備今後可能和他們加深友誼。

有一天,嘉莉家的門鈴響了,在廚房裡的僕人一按電鈕,開啟了底層總進口處的前門。當時嘉莉站在三樓自己家門口,看是誰上樓來訪問她,結果露面的是萬斯太太。

「請你原諒,」她說,「我剛才出去一會兒,忘記了帶前門的鑰匙,所以就打了你家的門鈴。」

別的住戶忘記帶前門的鑰匙,而他們自己的房間裡又沒有人在家給他們按電鈕開下面的門,都會按別人家的門鈴,這是一種大家都採用的辦法。可是,他們都並不因此而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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