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嘉莉說。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思考,然後說:
「過幾天買行嗎?」
「不,」嘉莉回答,她沒有聽出他說話的意思。她以前從來沒有想到他會手頭拮据的。「為什麼呢?」
「哦,我跟你說吧,」赫斯渥說,「我這次投資花了不少錢。我希望在短期裡把它全部賺回來,但是目前手頭不很寬裕。」
「啊,」嘉莉回答,「當然可以,親愛的。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
「當時沒有這個必要,」赫斯渥說。
嘉莉雖然一下子就同意了,但是赫斯渥談到他投資時的模樣,有點使她想起了杜洛埃,以及他總是說就要成交的那筆小生意。這只是一剎那的想法,但這是一個開端。她對赫斯渥有了點新的想法。
接著常常有其他的事情出現,同樣性質的小事情,這些事情積累起來的效果,最後就等於一個充分的啟示。嘉莉決不是遲鈍的人。赫斯渥並不特別機靈。總之,兩個人長久住在一起,不會不逐漸瞭解對方的。不管一個人願意不願意自動地吐露,他心裡的難處總是要表現出來的。困難會從態度上表現出來,造成憂鬱之感,這是掩飾不了的。一個眼色的神采、一句話的聲調、偶然的表態——都會透露、聯絡、暗示其他的事物,終於會把真相都表露出來。赫斯渥就是這樣。他打扮得和往常一般漂亮,但穿的還是在加拿大時的那些衣服。嘉莉發現他沒有添置全套四季衣著,雖然他原來的衣服也並不多。她又發現他難得提起什麼娛樂,從不談食物,彷彿在為他的生意操心。這已不是在芝加哥的那個自由自在的赫斯渥——不是從前她所熟悉的豪放、闊綽的赫斯渥了。這些改變非常明顯,無法逃過她的眼睛。
不久她又發現了一種變化,他並不把心事都告訴她。他明明是遮遮掩掩的,而且只在自己肚裡打主意。有些小事情也得問了才知道。這種狀況對女人是不快意的。偉大的愛情能使這些事情顯得合理——有時候還是值得嘉許的,但終究是不能令人滿意的。要是沒有偉大的愛情,就會得出一個更其明確而不能令人滿意的結論。
至於赫斯渥呢,他正在向新的處境所帶來的種種困難進行艱苦的鬥爭。他是個明白人,看得出自己已鑄成了大錯,懂得自己弄到現在這樣已經好算不錯了,但是他不能不把現在的處境和從前相比——時時刻刻,日日夜夜地比個沒完沒了。這已成為他一種自然的心理活動——每想到現在要乾的一樁事情,就會迅速地記起他從前是怎麼幹的。他試圖設想這新的情況早晚會起變化,以為他能找到好一些的事情,但是不容易。最難受的是要抑制他花錢的慾望。每一次他覺得必須這樣做的時候,就會感到自己表現得絕頂寒酸。例如,有一天他在百老匯路一家裁縫店的櫥窗裡看見新的秋季服裝的樣品。許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願意只在外面站住了看看而不進去——不要使自己處於非買不可的境地。他因不得不這麼想而覺得很悽慘,這使他心裡受了極大的傷害。他真想公開詛咒自己的命運——在心裡,他確實是這麼做的。
而且,自從他來本城後不久,遇見了一個過去的朋友以來,他就懷著一種不愉快的恐懼,害怕遇見他們。這事發生在百老匯路上,他看見一個相識的人對面走過來。已經來不及假裝不看見了——他們明明已相互看了一眼,顯然是相互認出來了。於是這位朋友,芝加哥一家批發行的採購員,覺得不能不停下步來。
「你好呀?」他說,現出不安而又不大關心的表情,伸出了他的手。
「很好,」赫斯渥說,同樣地狼狽。「你怎麼樣?」
「很好。我來這裡採購些東西。你現在耽擱在這裡嗎?」
「是的,」赫斯渥說,「我在沃倫街開了一爿店。」
「真的嗎?」這位朋友說,「我聽到很高興。我會到那裡去看你的。」
「歡迎,」赫斯渥說。
「再見,」另一個說,殷勤地一笑,就往前走了。
這是一件極端難堪的事情。沒有講一句有關芝加哥的話,沒有提盜竊的問題,然而這麼勉強地不談那整個情況,比之談到更其不好。「他連門牌號碼也沒有問,」赫斯渥心裡想,「他是不想來的。」他拭去額上的汗,衷心希望再也不要遇見別的熟人了。這些人都會這麼辦——一切從前和他閒談,一起尋歡作樂的人都會像這個人一樣乾的。他希望不要再遇見這類人了。
這些事情影響了他原有的好脾氣。他只希望在經濟方面情況會好轉。他得到了嘉莉。傢俱錢在逐漸付清。他站住了腳跟。至於嘉莉呢,他只能為她提供少數娛樂,但眼前也只能這樣了。他也許可以長期偽裝而不敗露,在這期間取得成功,這樣,一切都會順利了。那時他沒有把人性中的弱點,夫婦生活的種種難處,估計在內。嘉莉還年輕。雙方都會有變化百出的精神狀態。隨時可能有各趨極端的感情,在飯桌上相持不下。在最最協調的家庭裡也往往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在這樣的情況下產生的小齟齬,事後需要偉大的愛情來排除。要是沒有偉大的愛情,雙方都斤斤計較,過些時候就會成為問題。正如我們所指出的,在赫斯渥和嘉莉之間並無偉大的愛情。甚至明智的相互瞭解也說不上。因此就會產生下列變故。
科尼利厄斯·範德比爾特(1794—1877)、傑伊·顧爾德(1836—1892)和羅素·塞奇(1816—1906)主要都靠修建鐵路而成為著名的財閥。
威廉·迪安·豪厄爾斯(1837—1920)為當時享盛名的小說家兼評論家。作為《哈珀氏雜誌》的編輯,他鼓吹現實主義創作方法,並提拔青年作家,被譽為美國文壇的元老。長篇小說《塞拉斯·拉帕姆的發跡》(1885)為他的代表作。
約翰·拉法格(1835—1910)為美國畫家,擅長油畫及水彩畫。
查爾斯·安德森·達納(1819—1897)為美國新聞工作者,任《紐約太陽報》編輯而享盛名。
埃德溫·格蘭特·康克林(1863—1952)為美國著名生物學家。
約翰·凱利(1822—1886)為坦慕尼堂「頭頭」威廉·特威德的繼承人。詳見注7。
這是威廉·穆尼於1789年創辦的一個愛國者協會,後來成為掌握紐約實權的政治機器。1868年,威廉·特威德在堂內取得了首腦的絕對統治權。在他掌權期間,紐約市被掠奪了兩億美元,從此坦慕尼堂成為霸權和貪汙的同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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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