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他實際上是打算溜之大吉。他要看看這些偵探會怎麼幹——他在芝加哥的東家們會採取什麼行動——然後他就溜走——一直到紐約去,那裡是容易藏身的。他深知那個城市,知道那個城市的神秘和神出鬼沒的無窮餘地。

可是,他越想越覺得處境狼狽。他發現到了這裡,並沒有完全解決問題。酒店裡可能僱用偵探來監視他——平克頓的夥計或者穆尼和博蘭的密探。他們可能在他打算要逃離加拿大的時候把他逮捕。這樣他就不得不在這裡待幾個月,那就慘了!他心裡十分反感。蒙特利爾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地方。地方比較小——比較帶些鄉氣。最不好的一點是這地方不是芝加哥——現在他長時期不能回去,不能履行他日常的職務,和朋友們應酬,這就使他的苦惱越發大了。他開始感到淡淡的鄉愁——雖然他是一個老於世故的人。

早點之後,他陪嘉莉到幾家大呢絨布匹店裡,等她定購許多東西。嘉莉雖然年輕,卻已有了不少可借鑑的經驗。這次該她自己負責選擇衣服,她就振作起精神來果斷地選了起來。她選擇得都非常精當,因為她在考慮自己的愛好時沒有忘記海爾太太的勸告。她選擇得相當迅速,不久就離店出來了。

「你要的都選了嗎?」赫斯渥問。

「我眼前需要的都選了,」嘉莉回答。

回到旅館裡,赫斯渥急於要看早晨出版的報紙,可是又怕看,他想知道有關他盜竊行為的新聞已傳播到什麼地方了。所以他告訴嘉莉他隔一會兒上樓去,就去找報紙看了。周圍沒有發現熟悉的、可疑的人,可是他不願意在休息室裡看報,所以才到二樓的大客廳裡,在窗邊坐下來,把報紙翻個遍。關於他那樁罪行的新聞極少,但確乎有,就在報道各處殺人、車禍、結婚以及其他訊息的短電訊裡,有這麼幾小段。他在看的時候,深深希望他眼睛在逐行看著的訊息都不是真事。他帶著幾分悲傷的情緒,希望把這些都抹去。在這遙遠而安全的居處,每一分鐘都使他增強了自己犯下了大錯的感覺。應該有簡便些的擺脫辦法,他要是知道該多好。

在回房間之前,他把報紙扔在那兒,以為這樣可以使報紙不致落入嘉莉的手裡。

「喂,你覺得怎麼樣?」他問她。她正一本正經地望著窗外。

「哦,很好,」她回答。

他走過去,剛開始要和她談話,就傳來了敲門聲。

「可能是給我送貨來了,」嘉莉說。

赫斯渥開了門,門外站著他非常懷疑的那個人。

「你是赫斯渥先生,是嗎?」後者說,做出非常狡猾、肯定的模樣。

「是的,」赫斯渥鎮靜地說。他對這種人瞭解得很透徹,所以恢復了他舊日對這種人滿不在乎的神情。這種人是酒店所招待的最低的階層。他跨出門外,關上了門。

「那末,你知道我到這裡來是幹什麼的,是嗎?」這個傢伙很秘密地說。

「我猜得到,」赫斯渥低聲說。

「那末,你還想把錢藏起來嗎?」

「那是我的事情,」赫斯渥冷漠地說。

「你知道,那是不行的,」偵探說,冷冰冰地打量著他。

「聽著,朋友,」赫斯渥神氣地說,「你一些不懂這案情,而我不能對你說明。我打算怎麼辦就怎麼辦,不需要局外人插嘴。請你原諒。」

「嘿,等你到了警察手中,」偵探說,「這麼說話就不行囉。倘使我們高興,我們可以給你找許多麻煩。你在這旅館裡沒有登記真姓名,你沒有帶太太來,報館裡還不知道你到了這裡。你還是通情達理點好。」

「你想知道什麼情況?」赫斯渥問。

「你是否準備把款子寄回去?」

赫斯渥停頓了一下,端詳著地板。

「我同你解釋此事是沒有用的,」他最後說,「你問我也沒有用。你知道,我不是傻子。我懂得你幹得了什麼,幹不了什麼。倘使你高興,可以造成許多麻煩——我知道這是不錯的,但這不能幫助你取得那筆款子。現在我已經打定主意怎麼辦了——我已經寫信給漢南和霍格,所以我沒有話可說了。你等他們以後的通知吧。」

他在說話的時候,逐漸從門口走開,沿著過道走去,免得嘉莉聽到。他們現在已走近過道的盡頭,通到一間大客廳去的地方。

「你不肯放棄那筆款子嗎?」這個人說。

這句話大大激怒了赫斯渥。熱血湧上了他的頭腦。心裡真是千頭萬緒。他不是竊賊。他不要那筆款子。只要他能對漢南和霍格解釋清楚,事情可能還是沒有問題的。

「聽著,」他說,「我和你談是根本沒有用的。不錯,我尊重你的權力,但是我要和知道內幕的人打交道。」

「那末,你不能把款子帶出加拿大去,」這個人說。

「我不想出走,」赫斯渥說。「等我準備走的時候,也許就不會有事情來攔阻我了。」

他轉過身去,那偵探眼巴巴地望著他。這看來是件不可容忍的事情。可是他還是向前走去,走進自己的房間。

「那是誰?」嘉莉問。

「一個芝加哥來的朋友。」

在過去一星期裡的種種焦慮之後,碰到這麼一場談話,使赫斯渥大為震動,並足以在他心裡引起了深沉的憂傷和道德上的反感。最使他傷心的,是人們把他當做盜賊來追捕。他開始發現社會的不公道的實質,人們只看到問題的一面,往往只看到一幕漫長的、逐漸形成的悲劇中的某一點。所有報紙只提到一件事情,他偷了錢。關於怎麼偷和為什麼要偷,就無動於衷了。沒有說明造成這種後果的一切糾葛。人家不瞭解他,就定了他的罪名。

他在心裡開始形成了一種非常明確的想法,那就是他不想要那筆錢。拿了那筆錢,是件很可悲的事,他不想留著它。而且,要是他留下了這筆錢,那就是為這筆微不足道的款子賣掉了他過去的一切關係——他的利益、特權和志趣。倘使他留下了錢,他所得的只能是苦痛,他只能走偏僻小路,在秘密場所躲來躲去。他會被監視,總有一天會被捕的。加拿大是他惟一可以藏身的處所,但這裡寒冷、陌生,沒有美國的風味。他已經在思念芝加哥熙熙攘攘的生活了。沒有酒店的排場和光彩,已對他的精神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就在這一天,當他和嘉莉一起坐在房間裡時,他決定把錢寄回去。他要寫信給漢南和霍格,說明一切情況,然後用快遞把款子寄回去。也許他們會原諒他的。也許他們會請他回去的。他要把剛才說的已寫信給他們的謊話變為現實。然後離開這個古怪的城市。

「我想寫幾封信,」他對嘉莉說,打鈴叫了茶房。

她表示同意,拿起一本書來看。

為了寫這封特殊的信,關於這樁麻煩事作出言之成理的說明,他思考了一個鐘點。他本想把他太太的事情告訴他們,但是說不出口。他最後把事情縮小,只是說明他和朋友們應酬喝醉了,發現保險箱沒有鎖上,竟將現款取出,一不小心關上了箱門。他對這件事表示非常遺憾。他給他們添了那麼許多麻煩,很對不起他們。他願意盡力了結這件事,把錢寄回去——其中的大部分。其餘的部分等他一有錢立即償還。他是否還有復職的希望?——對於這一點,他只暗示了一下。

這個人的心煩意亂,可以從這封信的結構裡看出來。他當時忘記了即使讓他恢復原職,那將會是何等痛苦的事情。他忘記了他和過去好像已一刀兩斷,即使他真的想什麼辦法把自己和過去聯絡起來,也不免老是要露出分離和重合的裂痕來。他老是忘記了一些人或事——他的太太,嘉莉,他需要錢用以及他眼前的處境什麼的,因此無法清楚地推理。可是,他發出了這封信,想等收到覆信後才匯錢去。

在這段時期中,他就和嘉莉安之若素,盡情地享樂,因為沒有過去來阻礙,所以非常愉快。嘉莉所買的東西,其中包括一隻衣箱,已及時送到,安置妥當了。到三點鐘,她已經把自己打扮得換了一副樣子,穿著合身多了。她穿著新衣服覺得舒暢一些,高興一些,這是哪個女人都會是這樣的。赫斯渥帶著求愛的心情,親近她,希望和她結成夫婦。他對她體貼入微,使她慢慢地恢復了對他的好感。

這一天陽光明媚,對這次逃亡產生了明顯的作用。這裡本來在下雨,可是中午太陽出來了,金色的光芒像潮水般從他們開啟的窗戶直瀉進來。麻雀在吱吱喳喳地叫著。空氣裡飄著笑聲和歌聲。赫斯渥的眼睛無法從嘉莉身上移開。她好像就是他一切煩惱中的一絲陽光。啊,只要她能全心全意地愛他——只要她能伸手摟住他,心情就像他在芝加哥的小公園裡看到她時一般歡樂,他該是多麼幸福呀。這就能補償他的損失了;這可以向他表明他並沒有喪失一切。他就不在乎了。

「嘉莉,」他說,突然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你是不是願意從此和我一起過活?」

她遲疑不決地望著他,但是被他逼人的面部表情所軟化,產生了同情。這正是愛情,尖銳而強烈,被患難和煩惱所增強的愛情。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在她椅子前一膝跪下。這煦麗的天氣,增進了兩人的感情。

「從今以後,讓我成為你的一切吧,」他說,「不要再使我擔心了。我會忠實於你的。我們要到紐約去,找一套漂亮的公寓。我將重新經商,我們可以過幸福的日子。你願意成為我的人嗎?」

嘉莉十分認真地聽著。她心裡並不懷著強烈的激情,但是隨著事情的推移,此人又近在身邊,卻撩起了一些情意。她的確為他感到難受,這是從那份最近還不過是高度崇敬的感情中所產生的一種惋惜之情。她對他從來沒有過真正的愛情。倘使她能夠分析自己的感情,就會明白這一點的,但是她現在被他的強烈熱情所撩起的情緒,卻打破了他們之間的隔膜。

「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了,是嗎?」他問。

「是的,」她說著,點了點頭。

他把她摟過來,吻著她的嘴唇和麵頰。

「話雖如此,你必須和我結婚,」她說。

「今天我就去領結婚證書,」他說。

「怎麼領法?」她問。

「換一個姓氏,」他回答,「我要換一個新的姓氏,過新的生活。從今以後,我姓默多克了。」

「啊,不要用那個姓氏,」嘉莉說。

「為什麼不?」他說。

「我不喜歡。」

「那末,用什麼呢?」他問。

「哦,隨便什麼都行,只要不是默多克。」

他想了一會兒,雙臂還是摟住她,然後說:「叫惠勒怎麼樣?」

「這不錯,」嘉莉說。

「那末,好,就用惠勒吧,」他說,「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去領結婚證書。」

第二天他們由一位浸禮會牧師主持了婚禮,這是他們能夠找到的第一個合適的神職人員。赫斯渥帶嘉莉觀賞這個城市的風光,同時等著漢南和霍格的回信。他有充分理由知道正有人在監視他,因為偵探的身影會出其不意地出現,使他確信無疑。他個人對加拿大的這個城市已十分厭倦,因為這裡生活節奏滯緩,而他又閒著無事。他老是心裡記著,倘使他把錢退回去,就沒有多少錢生活了。他逃走的時候,帶了一萬一千零四十五元左右,其中的一萬元是留在保險箱裡沒有藏好的專款,還有八百元是當天收入的現款。其他二百四十五元是他自己的錢。這筆錢他已花去一百二十五元多了。

他決定,除非他能夠回到芝加哥去(在他頭腦清醒些的時候,他以為這是沒有什麼希望的),他只能還九千五百元,留下其中一千三百元作為借款,等到他能夠歸還的時候再歸還。他不想這麼辦,可是也不能使自己處於困境。他想去紐約從事酒店生意——買一家酒店,把它辦得像芝加哥那家酒店一樣。他可以重做經理,有一個漂亮的小家庭和嘉莉。所以每過一天,他打算儲存的餘款就少一些,使他心裡大為不安。

芝加哥那家酒店終於來了回信。是霍格先生口授的。他對赫斯渥幹出這件事來很是驚異,對事情鬧得這般模樣覺得很遺憾。倘使把款項歸還,他們並不打算找麻煩去控告他,因為他們對他實在並無惡感。至於他回去,或者要他們恢復他原來的職位一事,他們還拿不準後果如何。這個問題尚待考慮,以後再通知他。可能要不了多久云云。

總而言之,沒有希望,他們只要求歸還款項,不想多找麻煩。赫斯渥看到了自己的厄運。他決定把錢交給他們說要派來的人,某個和他們有來往的當地一家銀行的代理人,就到紐約去。他打電報去表示同意,並向當天到旅館來找他的那個代理人解釋了一番,拿了收據,就叫嘉莉收拾行李。他開始採取這最新的行動時有些垂頭喪氣,但是慢慢地恢復了過來。他害怕就是在這時他還會被捕,被押解回去,所以他要想隱蔽自己的行動,但這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他吩咐把嘉莉的衣箱送到車站,由快遞運到紐約。好像沒有人在注意他,但是他還是在夜裡離開旅館。他非常焦慮,怕在越過國境的第一站,或者在紐約的車站上,會有個執法官在等待他。

嘉莉不知道他的盜竊行為和他的恐懼,因此當火車於次晨到達紐約時,心裡很高興。火車沿著赫德森河在前進,圓頂的青山環列在遼闊的河谷邊緣,這美麗的風光使她神往。她曾經聽到過赫德森河、哈萊姆河、這大都市紐約,現在她望著車外,覺得這個大都市真是驚人。想到坐在這麼漂亮的車廂裡外出旅行,欣賞陌生的景色,真是快活。她開始以自己的經驗為自豪,至少在這件事上。這是人們巴望做的事,而她已經做到了——正在做哪。

當火車在斯布丁·杜佛爾向東轉彎,沿著哈萊姆河東岸駛去時,赫斯渥膽戰心驚地告訴她,他們已經到了紐約城的邊緣了。根據她在芝加哥的經驗,她巴望看到一長行一長行的車廂——一大片交叉的鐵軌——可是發現情況並不如此。她看到哈萊姆河裡的幾隻船和東河裡更多的船隻,觸動了她年輕的心。這是第一個徵象,說明大海就在前面了。接著是一條平坦的大路,路邊聳立著五層樓的磚房,然後火車鑽進了隧道。

過了幾分鐘的黑暗和煙塵,重見了天日,列車員就叫道:「中央大站到了。」

赫斯渥站起身來,拎起他的小手提包。他的神經緊張得無以復加。他和嘉莉站在車門口等著,然後下車。沒有人走近他的身邊,但是當他走向出口處時,他偷偷地東張西望著。他激動得竟壓根兒忘記了嘉莉,她落在後面,弄不懂他為什麼這樣只顧自己。當他穿過車站大廈時,緊張到了極點,然後開始輕鬆下來。他立即走上了人行道,除了馬車伕以外,沒有什麼人向他打招呼。他深深地透了一口氣,轉過身來,想起了嘉莉。

「我還以為你要撇下我跑了呢,」她說。

「我在想我們應該乘什麼車去吉爾賽旅館,」他回答。

嘉莉沒有聽清楚,她一心只注意著這車水馬龍的風光。

「紐約有多大?」她問。

「啊,一百多萬人口,」赫斯渥說。

他向四周一望,招呼一輛馬車,但是他叫車時的神氣同過去不一樣了。

許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想到應該好好考慮這些小費用。這是不痛快的事。

他決定馬上找旅館住下,然後租一套公寓。因此他對嘉莉說了,她表示同意。

「倘使你願意,我們今天就去找,」她說。

他突然記起了在蒙特利爾的經驗。在吉爾賽旅館,他肯定會遇見芝加哥的熟人。他站起來,對馬車伕說話。

「到大陸旅社,」他說,知道這是他的熟人不大去的地方。然後坐了下來。

「住宅區在哪裡?」嘉莉問,她以為街道兩旁那些五層樓的高牆裡,不是住宅。

「到處都是,」赫斯渥說,他對紐約相當熟悉。「紐約沒有空地。這些都是住宅。」

「哦,這樣的話,我不喜歡,」嘉莉說,她已有了些自己的主見。

阿倫·平克頓(1819—1884)曾於1850年在芝加哥設立第一傢俬人偵探所,曾經保護林肯從伊利諾伊州到華盛頓就任總統。

指穆尼和博蘭偵探所,在美國各大城市都設有分所。

在紐約市中心曼哈頓島北部,為哈萊姆河最接近赫德森河的那一部分,叫做斯布丁·杜佛爾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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