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旅行過的人,背鄉離井到了陌生地方,總會覺得奇趣無窮的。這是給人安慰、使人愉快的事情,僅次於愛情而已。這對疲憊、憂愁的人是一種恩惠,因為會碰到層出不窮的新鮮的事和意外的遭遇,能使人忘卻過去。即使是受傷的愛情,也不能不在種種新景象中長期來回穿梭而多少忘卻所受的創傷。那些看到的事情都很重要,不容忽視,而人的頭腦,無非是感官所得的種種印象的反映,就會被這如潮的新事物所征服。它忙於積貯新的概念,就來不及顧到舊的意念了。這樣,就忘記了過去的戀人,撇下了憂愁,看不見死亡了。在那句陳舊的動人聽聞的話「我要出門去了」的背後,蘊藏著不知多少情意。對於一個沒有旅行過的人來說,這是失戀的惟一的補償——區域性的補償,即使不能恢復,也能使我們忘記。因此,我們不要忘記,沒有旅行過的嘉莉,現在正在旅行。
當嘉莉眺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時,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是違反了自己的意志被騙來作這次長途旅行的,也忘記了她沒有帶旅行所必需的衣著。她有時竟忘記了身邊的赫斯渥,卻以驚奇的目光眺望村中幽靜的農舍和恬適的住宅。在嘉莉看來,這是個有趣的世界。她的生活剛剛開始。她並不覺得已經打了敗仗。她也並不心灰意懶。大城市是能給人些機會的,雖然她不知道究竟如何。也許她能從束縛中解放出來而獲得自由——誰知道呢?也許她可以幸福。她在思忖中想到這些,使她超脫了犯了錯誤的人的心情。由於充滿了希望,她精神上得到了解脫。
赫斯渥在車離底特律以後和她講了幾句話,但是隨著白天的逝去,他們倆都覺得疲倦,打起瞌睡來。八點半,茶房前來放下了鋪位,到九點鐘,許多人都睡了。赫斯渥第一個請她早點去睡。等她去睡了以後,他到前面車廂去抽一支雪茄,但並不覺得安適。過了不多久,他也上了鋪,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早晨,火車平安地駛進蒙特利爾,他們下了車,赫斯渥為脫離危險而高興,嘉莉則對這北方城市的新奇氣氛感到驚異。赫斯渥好久前曾經到過這裡,現在還記得他耽擱過的旅館。當他們從車站總出入口出來的時候,他聽到公共馬車的車伕在叫那個旅館的名字。
「我們馬上到那裡去開房間吧,」他對嘉莉說,和她一起向著歡迎他們的馬車伕走去。
嘉莉表示同意,他就扶她上車。馬車駛過的街道和芝加哥的大不相同,到了那家大旅館,他們從婦女入口處進去。
「請坐一會兒,」他們到達小接待室時,赫斯渥說,「我去看看房間。」
可是,嘉莉卻情願走來走去,看看牆上的不多幾張圖畫。
赫斯渥在賬房間裡把登記簿轉過來,這時賬房走上前來了。他在考慮要寫上什麼姓名。因為賬房就在面前,他沒有時間遲疑了。在車窗外瞥見的那個姓名倏地回到了眼前。這是個討人喜歡的姓名。他就從容地寫下了「喬·威·默多克夫婦」。這是他在形勢逼人的情況下作出的最大的讓步了。他不願放棄自己名字的縮寫。
「二樓有帶浴室的房間嗎?」他問。
賬房檢視著他的單子。
「有,十一號房間。」
「讓我去看看,」他說。
叫來了一個茶房,他就去看房間了。出乎他的意料,房間使他非常滿意,深綠色的牆壁,傢俱的顏色也很相配,有三扇朝外的窗。他把鑰匙拿下了,下樓去領嘉莉。
「我給你找了一間合適的房間,」他悄悄地說。
嘉莉也很喜歡這房間。她為這地方佈置得素淨淡雅而感到安慰。她立即覺得他給她找到了一間可愛的臥室。
「那裡還有一間浴室,」他說,「要是你準備好了,就可以梳洗一下。」
嘉莉走過去,向窗外眺望,而赫斯渥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的形象,覺得自己風塵滿身。他沒帶衣箱,沒有更換的襯衣,連一把髮梳也沒有。
「我按鈴叫人送肥皂和毛巾來,」他說,「再給你送一把髮梳。你就洗澡,準備吃早飯吧。我出去刮一下鬍子就回來接你,我們出去給你買些衣服。」
他說話時和藹地笑著。
「好吧,」嘉莉說。
她在一把搖椅裡坐下來,而赫斯渥在等待茶房,很快茶房就敲門了。
「拿肥皂、毛巾和一壺冰水來。」
「是,先生。」
「現在我要走了,」他對嘉莉說,伸出了雙手向她走去,但是她並不伸手去接。
「你並不生我氣,是嗎?」他溫柔地問。
「啊,不,」她相當冷淡地回答。
「難道你一點都不愛我嗎?」
她並不答話,只是向視窗注視著。
「你不能愛我一丁點兒嗎?」他懇求道,握住了她的一隻手,而她卻想要掙脫。「你過去說過愛我的。」
「你為什麼這樣欺騙我?」嘉莉問。
「我是沒有辦法,」他說,「我太需要你了。」
「你沒有任何權利要我,」她回答,一語擊中了要害。
「啊,可是,嘉莉,」他回答,「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你是否可以試一試,愛我一些呢?」
他站在她面前,像是心裡毫無頭緒似的。
她否定地搖搖頭。
「讓我一切從頭做起吧。從今天起你就做我的妻子。」
嘉莉站起身來,像是要走開,他還是握著她的一隻手。這時他伸手摟住了她,她掙扎著,但是沒有用。他把她緊緊摟著。他體內立即燃起了一股不可抵抗的欲焰。他的感情變得非常之強烈了。
嘉莉被他摟住了不放,只得說:「放開我。」
「你愛不愛我?」他說,「你願意從今以後做我的妻子嗎?」
嘉莉對他從來沒有過惡感。就在一會兒之前,她還在怡然自得地聽他說話,回想起對他的舊情。他是這麼漂亮,這麼大膽。
可是現在,這感情變成了反抗,一種無力的反抗。這反抗精神一時佔了上風,可是被他摟住了不放,她就開始軟化了。她心裡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把她緊摟在懷裡的是一個強有力的男人,他滿懷熱情,他愛著她,而她卻又孤苦伶仃。倘使她不順從他——接受他的愛情,她又能到什麼別的地方去呢?再說,他的體力佔了上風。她的抗拒在他強烈的情潮裡溶化了好幾分。
「你能愛我一丁點兒嗎?」他問,「我要從頭做起。你承認愛我好嗎?」
嘉莉放鬆了她的掙扎。她發現他捧住了她的頭,直勾勾地望著她的眼睛。她怎麼也弄不明白,他竟會有這麼大的吸引力。於是,他的許多罪過一時都被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他把她摟得更緊一些,吻了她,她覺得再抵抗是無濟於事的了。
「你肯和我結婚嗎?」她問,不去想怎麼結法。
「今天就結婚,」他興高采烈地說。
這時旅館的茶房敲門了,他遺憾地放開了手。
「現在你就準備好嗎?」他說,「馬上。」
「好的,」她回答。
「我過三刻鐘就回來。」
當他放茶房進來的時候,嘉莉紅著面孔,精神興奮地走到旁邊去了。
到了樓下,他在走廊裡站住了,尋找理髮室。他一時得意揚揚。眼前對嘉莉的勝利,彷彿已補償了他過去幾天內所受的苦痛。人生彷彿是值得為之鬥爭的。這一次向東逃亡,撇下了一切牽心掛肚的日常事物,看來是有幸福正在目的地等待著的。風暴過後出現彩虹,彩虹腳下可能正有一盆黃金。
他剛要跨進門旁安著紅白條紋相間的圓柱的理髮室時,聽得一個聲音親熱地招呼他。他心裡立即洩了氣。
「喂,喂,喬治,老朋友,」聲音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赫斯渥跟這位朋友打了個照面,認出了正是股票經紀人肯尼。
「辦一些私人小事,」他回答,心裡就像電話局的接線盤一樣跳動著。這個傢伙顯然不知道——他沒有看報。
「哦,想不到會在這遙遠的地方碰到你,」肯尼先生親切地說,「在這裡歇宿嗎?」
「是的,」赫斯渥很不自在地說,心裡想著旅客登記簿上他的筆跡。
「要在這裡住幾時嗎?」
「不,不過一天左右。」
「原來如此。吃了早點沒有?」
「吃過了,」赫斯渥隨便地撒了一個謊,「我剛要去修面。」
「去喝一杯嗎?」
「完了再喝,」這位過去的經理說,「過一會兒來望你。你住在這裡嗎?」
「是的,」肯尼先生說,於是又轉了話題,補充說,「芝加哥的情況如何?」
「還是和往常差不多,」赫斯渥說,親切地一笑。
「帶了太太來嗎?」
「沒有。」
「哦,今天我一定要和你再談談。我剛到這裡來吃早點。修了面請過來。」
「會來的,」赫斯渥說著,就走開了。這場談話對他是一次磨難。彷彿每講一個字都要使事情複雜一分。這個人引起了他對往事的無數回憶。此人代表了他所撇下的一切。芝加哥、他的太太、漂亮的酒店——此人的招呼和問詢中包含著這一切。而且在這裡和他同住一家旅館,要和他談話,無疑想要和他玩一個痛快。芝加哥的報紙很快就會來到。當地的報紙今天也會刊出報道。想到這個傢伙可能很快就要知道他的真面目——一個保險箱的竊賊,他就忘記了贏得嘉莉的勝利。他走進理髮室時,幾乎要哼出聲來。他決定要避開這個朋友而和嘉莉住在一起——找一家偏僻些的旅館。
因此當他修好面出來的時候,看到走廊裡沒有人,覺得很高興,便急忙朝樓梯走去。他要帶上嘉莉從婦女進出口出去。他們要到冷僻些的地方去吃早點。
可是,當他穿過走廊時,另一個人在打量著他。這是一個一般的愛爾蘭人,個子矮小,衣衫寒傖,可是腦袋卻彷彿是一個選區政客的大腦袋的縮本。這個人剛才明明是在和賬房談話,但是現在卻敏銳地打量著這位過去的經理。
赫斯渥感到了這遠距離的觀察,看出了那人的身分。他本能地覺得那人是一名偵探,他已受監視了。他匆匆走過,假裝沒有覺察,但是心裡卻千頭萬緒。現在會發生什麼事情呢?這些人要怎麼辦呢?他想到引渡法而心煩意亂起來。他並不完全懂得這些法律。他也許會被捕。啊,要是嘉莉發覺了怎麼辦呢?蒙特利爾不能讓他藏身了。他開始希望離開這個地方。
當他回來的時候,嘉莉已洗了澡,在等他。她看上去精神煥發——比以往愉快得多,但是還有些矜持。他走了以後,她又恢復了些對他的冷淡態度。愛情並沒有在她的心裡燃燒。他覺察到這一點,他的憂慮彷彿又增加了。他不能把她摟在懷裡;他連試都沒試。她的神氣不許他這麼做。他的這一看法部分是他自己在樓下的經歷和考慮的結果。
「你已經準備好了,是嗎?」他和藹地說。
「是的,」她回答。
「我們出去吃早點吧。樓下那地方我看起來不大入眼。」
「好吧,」嘉莉說。
他們走出去,拐上大街,但是那個一般的愛爾蘭人正站在轉角上,望著他。赫斯渥差一點流露出他已經知道這傢伙的存在的表情來。這傢伙眼睛裡蠻橫的神情是令人可惱的。但他們還是走了過去,他向嘉莉講著這個城市的情況。不久看見了另一家飯館,他們就走進去。
「這是一個多麼古怪的城市啊,」嘉莉說,她對這個城市很驚奇,只是因為這裡與芝加哥不一樣。
「這裡沒有芝加哥熱鬧,」赫斯渥說,「你喜歡它嗎?」
「不,」嘉莉說,她的感情早已在美國西部那個大城裡生了根。
「哦,也不及那裡有意思啊,」赫斯渥說。
「這裡有什麼好玩的?」嘉莉問,弄不懂他為什麼要到這個城市來。
「沒有什麼特別好的地方,」赫斯渥回答,「這是一個相當好的療養地。這一帶有些美麗的風景。」
嘉莉聽著,但是心裡有些不安。她不喜歡這個城市。她心裡老是放不下自己的處境,哪有心情去遊山玩水。
「我們不會在這裡待很久的,」赫斯渥說,這時看到她不滿意,實在感到高興。「一吃過早點,你就去買些衣服,我們馬上到紐約去。你會喜歡那個地方的。除了芝加哥,紐約是比別處都熱鬧得多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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