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他已經送去了錢,她已經收下了,這事實終於使他的心情輕鬆了一些,因為一想到他已經讓步,把錢送去了,就減少了他對這事情的懊惱,增加了和好的希望。他坐在寫字檯邊,想到一兩個星期裡不會出什麼事了。現在,他盡有時間可以思考了。

這麼一思考,他又想起了嘉莉,以及他要把她從杜洛埃手裡奪過來的部署。現在怎麼辦呢?他思量著這件事,想到她不和他見面,也不寫信給他,他的痛苦就迅速地增長起來。他決定寫信給她,由西區郵局轉交,要她說明原因,同時要她和他相見。想到這信也許要到星期一她才能收到,他心裡非常焦急。他一定要想個快些的辦法——但是怎麼辦呢?

他把這事情想了半個鐘頭,因為怕暴露出來,不打算差人去或者自己直接去她家;但是他發現時間在白白流過,就寫了一封信,然後又思考起來。

在某些明顯的事實面前,隨你反覆思考都沒有用,這往往是人生的幽默的一面。這裡有勞而無功的性質,那就是幽默的一種絕妙的因素。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坐下來思考某些彰明較著的情況,對它們進行推理,就像一個哲學家站在獅身人面女怪面前一樣。這徒勞無益的行動有時是滑稽的,有時是可悲的。而這些情況是不大會因此而有所改變的。人們往往認為,事情發生了好的變化,是他自己考慮周到的結果。事實上,這一切錯綜複雜的情況,多數是被事物本身的內在性質所改變的。它們起著變化,顯露出一些新的局面,這才給有心人以機會。緊張的思維,除了使有關人員始終關心著這具體的情況外,別無其他作用。

這對赫斯渥的困難處境是最好的解釋。他雖然很精明,但是一籌莫展。他明知道嘉莉住在哪裡,但是因為她沒有音訊,加上在那邊可能發生了不利於他的複雜情況,他不敢去拜訪。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認為去拜訪是不策略的。他就這樣千思萬想,俯首沉吟,想法改變情況,但是沒有用。一小時一小時在消逝,他原來考慮到的結合的可能性也在消逝。他原來想現在就可以高高興興地幫助嘉莉把她的利益和他自己的利益結合起來,可是這時已經是下午了,卻什麼都沒有幹。到了三點鐘、四點鐘、五點鐘、六點鐘,還是沒有信來。這位無可奈何的經理在室內踱來踱去,冷清清地承受著失敗的悲哀。他目送忙碌的星期六過去,星期天來臨,可是一事無成。那一天,酒吧整天休業,他獨個兒思索著,與家庭隔離,與酒店的熱鬧隔離,與嘉莉隔離,但就是沒有能力把境況改善一些兒。這是他一生最倒霉的星期天。

星期一的第二班信件裡,他接到了一封完全是公文形式的信,使他注目了好些時候。信上印著「麥格雷戈、詹姆斯和海埃法律事務所」等字樣,開頭非常合乎格式地寫著「先生臺鑒」以及「敬啟者」,接著簡單地通知他,他們受朱麗亞·赫斯渥夫人的委託,負責解決某些有關她的贍養與產權的問題,可否請他立即勞駕和他們面談?

他仔細地讀了幾遍,然後光是搖搖頭。看來他的家庭糾紛才剛剛開始呢。

「唉!」過了一會兒,他說出聲來,「我拿不定主意啊。」

於是他把那信摺好,放入口袋。

嘉莉還是沒有訊息,這更加重了他的苦惱。他現在斷定她已經知道他是有婦之夫,因而對他的不誠實很生氣。他現在特別需要她,所以他的損失似乎更其沉重了。倘使她不立即給他些什麼資訊,他打算闖到那裡去,硬是要見她。他這樣被遺棄,實在使他心痛得很。他愛她確實是夠真誠的,但是,現在失去她的可能已迫在眉睫,她彷彿顯得更其撩人情思了。他一心渴望著訊息,帶著無限哀怨的心情思念著她。不管她怎麼想,他可不打算失去她。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要把這事情安排妥當,而且動作要快。他要去看她,把他的家庭糾紛全部告訴她。他要給她說明自己的確實處境,以及何等迫切地需要她。現在,她一定不能拋棄他。這是不可能的。他會苦苦哀求,直到她消盡怨氣——直到她肯饒恕他。

他忽然想起:「假使她不在那裡——假使她已經出走了呢?」

他不得不站起身來。坐在那裡兀自思念,真不好受啊。

可是,他這樣發奮起來也無濟於事。星期二還是這般模樣。他確實曾打起精神向嘉莉的住處走去,但是當他走近奧格登公寓時,他自以為看見一個男人在跟蹤他,就走開了。他沒有走近那屋子。

這次訪問中的一樁惱人的事件是,他乘倫道夫街的街車回來時,不知不覺地幾乎到了他兒子在做事的一家公司的對面。他一發覺這個地方,心裡就是一陣疼痛。就是這個地方。以前他曾經幾次來看過他的兒子。現在,這小子連隻字片語都不給他寫。彷彿他的子女都沒有發現他不曾回家。罷了,罷了,命運是要和人耍惡作劇的。他回到辦公室,和朋友們閒談起來。好像無聊的閒談可以麻痺悲痛之感似的。

那天晚上,他在雷克託飯店吃了飯,立即回到辦公室。只有在這熱鬧和顯赫的酒店裡,才能使他遣愁解悶。他對許多細枝末節都要過問,對每一個人都敷衍幾句。等別人走了以後好久,他還坐在辦公桌邊,直到守夜人在巡查中,拉拉前門看看是否鎖嚴的時候,他才離開桌邊。

星期三,他又收到麥格雷戈、詹姆斯和海埃發來的一份措辭客客氣氣的通知。它是這樣寫著的:

敬啟者:本律師等受朱麗亞·赫斯渥夫人的囑咐,將等到明日(星期四)午後一時才提出起訴,要求離婚及贍養費。如屆時臺端仍無表示,本律師等將認為臺端無意作任何和解,並相應採取行動,特此奉告。

你忠實的云云

「和解!」赫斯渥恨恨地嚷著,「和解!」

他又搖搖頭。

原來如此,事情明白地擺在他的面前,他如今可知道會發生什麼結果了。倘使他不去見這些律師,他們會立即控告他。倘使他去,就會向他提出使他怒不可遏的種種條件。他把信折起來,和另一封放在一起。然後他戴上帽子,到附近那一帶去散步。

他目前處境的難處,在於要考慮多種後果。不管他怎麼行動,他都不會得到什麼。這一切是這麼突如其來,以致他還沒有從其眼花繚亂的影響中恢復過來——為了一種好奇的慾望,他得把它研究一番。這最後的想法產生於他那多少深思熟慮的思想方法。他從不喜歡匆匆作出決定。

儘管他要考慮上述要求,但他一點也不匆忙行事。他不能強制自己去律師事務所。他不能同意和他們談這件事,這看來真是一件私事啊。他依稀感到會突然發生什麼轉機——希望能如此——儘管他確信這是不會發生的。他甚至設想他太太和他談了一次話後會跟他和解,這時他想起了冒雨回家的那樁事來。這樣受人壓制,使他整個堅強而激烈的天性產生了反感,他是這麼一個愛好權力的人,哪裡肯向人苦苦哀求啊。

「我得去一下才是,」他有一回作了這樣的認可,可是接著心裡就說,「我應該找一個律師。」

「這又有什麼用呢?」他心裡另一種聲音說,「不管有沒有律師,倘使你不去看他們,他們明天就要起訴。你對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他私下承認,於是開始考慮事情的其他方面,但不到十分鐘,繞了一個圈子,又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據希臘神話,這個女怪常叫過路行人猜謎,猜不出者將遭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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