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這次對嘉莉說來非常重要的舞臺演出,將在艾弗裡會堂「按預定的時間舉行」,其演出的條件將使它比原來人們所預料的更引人注目。就在臺詞本子送到她手裡的那天早晨,這個學戲的小學生寫信告訴赫斯渥,說她將在一齣戲裡演一個角色。

「我真的要演戲了,」她寫道,恐怕他會把這事情當作開玩笑,「現在我收到了臺詞本子,不說瞎話,當真的。」

赫斯渥看到這裡,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不知道會演得怎麼樣。我一定要去看看。」

他立即回信,叫人喜歡地稱讚了她的才能。「我堅決相信你可以獲得成功。你必須於明天早晨到公園來,把經過情形都告訴我。」

嘉莉高高興興地答應他,把她所知道的詳細情形都告訴了他。

「哦,」他說,「這樣很好。聽到這個訊息我很高興。當然你可以演得很好。你是個多麼聰明的姑娘。」

他確實從沒見過這個姑娘有這麼高興。她往往會透露一絲哀傷,這種神情也暫時消失了。她說話時眼睛發亮,兩頰泛紅。她流露了這個任務給她帶來的不少愉快之感。雖然她很擔憂,一天到晚都撇不下,但她還是快樂的。她掩飾不住做這件小事情的高興,這樣的事在一般人看來是無足輕重的。

事態的發展顯示這個姑娘是有才能的,使赫斯渥極為心醉。看到正大光明的雄心,不管它怎麼幼稚,是人生最有鼓舞作用的事情。這能增加擁有這種雄心的人的光輝、力量和美。

嘉莉現在被這一點兒神靈所賦予的靈感的觸動而精神振奮。她毫不費力地從那兩個愛慕她的人處獲得讚揚。他們鍾情於她,自然會提高他們對她要乾的事情的看法,以及對她已經做到的事情的讚美。她涉世不深,保持著自己橫溢的幻想,一有些兒機會就會奔放不羈,把它當作黃金的魔棒,可以用來找到人生的寶藏。

「讓我想想看,」赫斯渥說,「我應該是認識寇斯特支部的幾個人的。我自己也是麋鹿會會員啊。」

「啊,你決不可以讓他知道這是我告訴你的。」

「這倒也是,」經理說。

「倘使你要看,我倒喜歡你去,但是,除非他請你,我不知道你怎麼去得成。」

「我會去的,」赫斯渥情意纏綿地說,「我會安排妥當,不讓他知道是你告訴我的。由我來辦吧。」

這位經理對這次演出感到興趣,這本身就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因為他在麋鹿會里有相當聲望。他已在打算約幾個朋友訂一個包廂,並且送鮮花給嘉莉。他要把它當作盛大的事件,使這個小姑娘出一下風頭。

過了一兩天,杜洛埃彎到亞當斯街的酒店裡,立即被赫斯渥瞧見了。那時是下午五點鐘,店裡擠滿了商人、演員、經理、政治家——一大群大腹便便、面色紅潤的人物,戴著大禮帽,穿著上漿的襯衫,戴著戒指,領帶上綴著別針,穿扮得盡善盡美。拳師約翰·勞·沙利文正在那光輝燦爛的酒吧的一端,被一群打扮得很惹眼的運動員圍住了,在精神抖擻地高談闊論。杜洛埃歡快地跨著大步在地板上走過,一雙黃褐色的新皮鞋隨著步伐嘰嘰作響,清晰可聞。

「嗨,老弟,」赫斯渥說,「我正在納悶不知你怎麼樣了。我以為你又到外地去了。」

杜洛埃笑了。

「倘使你不常來報到,我們要把你除名了。」

「實在沒有辦法,」推銷員說,「我一直很忙。」

他們穿過大聲喧鬧、擠來擠去的知名人士群,向酒吧踱去。就在這三分鐘裡,這位衣冠楚楚的經理給人握了三次手。

「聽說你們的支部將有一次演出,」赫斯渥十分隨便地說。

「是啊,誰告訴你的?」

「沒有誰,」赫斯渥說,「他們只是送了兩張票子給我,我付兩塊錢就行。這戲好看嗎?」

「我不知道,」推銷員說,「他們一直要我給他們找一個女人,擔任一個角色。」

「我不想去,」經理從容地說,「票當然是要買下的。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很不錯。他們想靠這次演出的收入來貼補一下。」

「哦,」經理說,「我希望他們能夠成功——再來一杯吧。」

他不打算再說下去。這樣,倘使他同幾個朋友去看戲的話,他可以說是被人拖去的。杜洛埃很想掃除可能產生的誤會。

「那姑娘要在這戲裡演一個角色,」他想了一下,斷然地說。

「真的嗎?怎麼會的?」

「哦,他們缺少人手,要我找一個什麼人。我告訴了嘉莉,她顯得很想試一試身手。」

「這對她很好啊,」經理說,「倒是一件地道的好事情。對她也有益處——她有過什麼演戲經驗沒有?」

「一點也沒有。」

「哦,也好,這並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

「話雖如此,她是相當聰明的,」杜洛埃說,要打消對嘉莉的才能的任何非難。「她很快就背熟了她的臺詞。」

「真的嗎?」經理說。

「是的,老兄,前天晚上她真使我吃了一驚——天呀,真是不錯。」

「我們一定要送她一些小禮物,」經理說,「我來負責買鮮花。」

杜洛埃因為他的好心而笑了。

「等戲演完了,你們一定要到我這裡來,我們一起吃頓便飯——」

「我想她能演好的,」杜洛埃說。

「我要去看她演出。她一定演得好。我們要捧她一下,」經理短促而嚴峻地一笑,裡面交織著他的好心和精明。

這時,嘉莉正在參加第一次排演。這次排演由昆塞爾先生主持,助手是米利斯先生,這個年輕人過去在戲劇界有些資格,只是誰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可是他是這麼有經驗,又這麼一本正經,幾乎接近粗暴的地步——他忘記了他在教練的是些客串的人員,不是拿薪水的下屬,他的確是忘記了。

「喂,馬登達小姐,」他對嘉莉說,她在一場戲中不知道怎麼表演才好——「你不能這麼站著。臉上要有表情。記住了,你受到了陌生人的打擾而心神不安。要這樣走——」於是他垂頭喪氣地在艾弗裡會堂的舞臺上從這頭走到那頭。

嘉莉並不明確懂得這提示的意思,但是這新奇的局面、在場的全都多少有些神經緊張的陌生人以及一心希望演成功的想法,反而使她膽怯起來。她遵命按照這導演的步伐走著,心裡卻彆扭地覺得缺少點什麼。

「喂,摩根太太,」導演對演珠兒的那個少婦說,「你坐在這裡。喂,班伯格先生——你站在這裡,對了。哦,你該說什麼?」

「你要講明白,」班伯格先生有氣無力地說。他演羅拉的情人雷,一個交際場中的人物,一發現她是個流浪者,是個出身低微的人,就猶豫不決,不想和她結婚了。

「怎麼——本子上是怎麼說的?」

「你要講明白,」班伯格先生注視著他的本子,重說了一遍。

「是的,但是本子上還說,」導演指點說,「你該做出大吃一驚的模樣。現在,重說一遍,看看你是否像大吃一驚的模樣。」

「你要講明白!」班伯格先生神氣十足地提出要求。

「不,不,這哪能行啊!要這麼說——你要講明白!」

「你要講明白!」班伯格先生說,學得有點走樣。

「這樣好些了,現在演下去。」

「有一天晚上,」摩根太太又開始說,這時輪到她念臺詞了,「父親和母親上歌劇院去了。他們跨過百老匯大街的時候,照例有一群孩子圍住了他們討錢——」

「停,」導演說,衝上前來,伸出一隻手臂。「你說的話裡要多加些感情。」

摩根太太望著他的那副模樣,好像是害怕他要打人似的。她眼睛裡閃出反感的光來。

「記住了,摩根太太,」他補充說,並不理會那眼光,但是態度溫和了一些,「你是在仔細地講一個悽慘的故事。你現在要講述的事是使你感到傷心的。這就需要感情,需要有壓抑之感,像這樣:‘照例有一群孩子圍住了他們討錢。’」

「知道了,」摩根太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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