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我們去找的姑娘在哪裡?」後者問。
「我已經找到了,」杜洛埃說。
「找到了?」昆塞爾說,對對方的辦事利索感到有些吃驚。「那就好。她住在哪裡?」他拿出筆記本來,以便把臺詞本子送給她。
「你想把本子送給她嗎?」推銷員問。
「是的。」
「那末,我來帶去吧。我早晨總要走過她家的。」
推銷員和這管事雙方都面臨著一個小問題。後者立即挑明瞭他那方面的情況。
「我原來告訴你,」他說,「你的女朋友將扮演珠兒這一角色。我那麼說是因為我想哈里森將帶來的那女人會扮演羅拉的,但是她現在肯定地說她演羅拉演不好。所以我就把珠兒這一角色給她了。你認為你的朋友能扮演羅拉嗎?」
「哦,我不知道,」推銷員回答,他一點也不為這事擔心。「我看是可以的。我把本子帶回去,讓她看看。要是她看過後,認為演不來,她可以到這裡來找你。」
「就這麼辦吧,」昆塞爾說——「不過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了。」
「我知道,」杜洛埃回答。
「你說她住在什麼地方——我們要地址,只是以便萬一有什麼通知要送去。」
「奧格登公寓二十九號。」
「她叫什麼?」
「嘉莉·馬登達,」推銷員隨口編造了一個姓名。支部會員們都知道他是單身漢。
「聽起來倒像是個能演戲的人,是不?」昆塞爾說。
「對,是這樣。」
他把本子帶回家,賜恩一般把它交給了嘉莉。
「給你,嘉德。」
「就是這個,是嗎?」嘉莉說,就一頁頁地翻著。
「他說這是最精彩的角色。你覺得能演嗎?」
「我要看過以後才知道。雖然我說願意演,你知道我心裡還是害怕的。」
「啊,瞧你再胡說。你害怕什麼呢?這些人都不大高明。別人還不如你強呢。」
「好吧,我考慮考慮,」嘉莉說,儘管有些顧慮,但得到了這個角色還是很高興的。
他梳梳頭髮,坐立不安地在屋子裡團團地轉了一會,才說出下一句話。
「他們在準備印節目單,」他說,「我說你叫嘉莉·馬登達。這樣行嗎?」
「行的,我想,」他的伴侶說,抬頭望著他。她覺得這事情有些蹊蹺。
「你知道,萬一你演出不成功——」他說下去。
「啊,對的,」她回答,現在對他的小心謹慎反而覺得高興了。這是杜洛埃的聰明之處。
「我不願把你說成是我的妻子,因為,倘使你演得不成功,你會覺得難堪的。他們都很熟悉我。但是你一定演得成功。反正你也許永遠也不會再遇見他們的。」
「啊,我不計較這些,」嘉莉橫下了心說。她現在決心要試一試這迷人的把戲了。
杜洛埃這才鬆了一口氣。他害怕快要把談話引到結婚的問題上去了。
嘉莉仔細看臺詞時發覺羅拉是一個可悲的受苦的角色。按照戴利先生的描寫,這角色符合他在開始寫作生涯時就發現的關於言情劇的最神聖不可侵犯的傳統。愁緒滿懷的姿態,帶顫音的音樂,冗長的、解釋性的、愈說愈多的道白,一應俱全。
「可憐的人兒,」嘉莉看著本子,用拖長的悲傷的語氣念著,「馬丁,在他走之前,千萬別忘記給他一杯酒喝。」
全部臺詞並不多,使她很為吃驚,她不知道在別人講話的時候她也得留在舞臺上,而且不僅是留在那裡,還要使自己的行動配合各場戲中的戲劇動作。
她繼續讀下去。
「哈!哈!這是一個今天來得太勤的傻子寫的。看看吧,雷——」(給他信)
嘉莉看了雷拒絕看信而把它交還給珠兒,珠兒把信交給羅拉的那幾行以後,突然擺出一副姿態。她加重了語氣,有聲有色地念下去:
羅拉(她對信看了一會兒,整個面部表情都改變了。然後故意慢慢地念出來。雷和珠兒走到臺中央偏右方。)「我恭敬地請你今天晚上賜見一下。我一直等到你的親友們散場。現在,我就在街對面等著。」
她跳過了下面這一句臺詞:
珠兒(奔到窗前)一個穿黑衣裳的高個子剛走過去。
她接著念她自己的臺詞:
「‘倘使你接到此信後馬上開門,我會跨進去的;倘使你不開門,我會按門鈴的;不論怎麼樣,我都要進去。我不用簽上我的名字;你會記得我就是有一次曾經和你母親在客堂裡說話的那個陌生人,當時我把你嚇了一大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珠兒——不——」
嘉莉相當充分地感受到這些話的力量。作為一個新手,她唸白時的表情實在很出色。
「我想我能演的,」她說。
為了便利不熟悉《煤氣燈下》的人們,必須在這裡說明,羅拉這角色是紐約一個有錢而時髦的考特蘭家族的養女。她是考特蘭夫人從街上領來的,她當時只有六歲,想搶夫人的錢。她一直被撫養到十九歲,這時那個壞蛋的角色出現了——這個人知道她過去是一個流浪兒,小扒手。正當時髦的雷·特拉福德先生快要娶她的時候,他露面了。他的目的是破壞搗蛋、敲詐錢財。剛才唸的信就是他寫來的,在幸福的場景中宣佈他神秘地來到。當然啦,年輕的特拉福德發現了這事,心裡就猶豫了。社會不會容忍他和這樣卑賤的人成婚。他給羅拉寫了一封信,提到這一發現,並取消了他們的婚約。但感情改變了他的決心,他決定一切照舊,但是沒有撕毀這封信。這一疏忽就形成了第一幕第二場的核心,在這裡羅拉的戲很短,但是很有力。在最後一分鐘,她走了進來。
特拉福德早已走進跳舞廳去等她來,不小心把那封信掉在地上了。一位社交界知名人士拾到了,就在當時當地看了信,公佈了這個訊息。
「這是什麼意思?」她的一個聽眾發問。
「這意思是,」這個角色說,「十年以前的流言證實了。當時就有人懷疑考特蘭太太當年從不知什麼地方弄來的、當作她的侄女介紹給大家的姑娘,是個騙子手,而這個愚蠢的女人,出於異想天開的善心,把她硬塞進社交界。因為沒有事實證明——也因為羅拉的美麗多姿、儀態萬方——流言給打消了,但是現在卻證實了。她是某一個乞丐的孩子。」
「你看我們該怎麼辦呢?」一個人問。
「把這事講出去——當然啦,要到處去講。這個女孩子侮辱了紐約的高貴人家。」
就在這時,在這群人準備驅逐羅拉的時候,她走進來了。她自己的情人現在也遲疑起來,不敢接待她了。她的堂妹也同樣地感到難為情。她靜靜地站著——獨個兒面對著這蔑視她的、正在走出去的人群。
本子上是這麼寫著的:
(羅拉進場時,音樂聲低低的,除了她的堂妹珠兒和雷以外,所有的人都傲慢地望著她,走了出去,而音樂繼續這樣演奏著。)
「雷,雷,你為什麼不到她跟前去?」珠兒高叫著。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範·達姆太太,那個對他讀信的女人說。
「咱們回家去吧,」珠兒對羅拉說。
「不;你和他待在一起,」女主人公高叫著,指指不肯走過來的雷。「他受辱的日子不會長久的!」
她快要昏過去的時候,他向她跑了過來,但是她驕傲地揮揮手,要他走開。
「這是上天的打擊!」是她最後的話,說著幕就落下來了。
這角色使嘉莉深受感動。好像使她想起了自己的處境。她受了憂愁的感染,完全同情這個角色,所以很容易就掌握了。她的臺詞確實很少,不過凡是碰到這種情況,一切都要靠表情來表達了。
當杜洛埃晚上回家的時候,她對於這一天下的功夫覺得非常滿意。
「嗨,怎麼樣了,嘉蒂?」他說。
「很好,」她笑道,「我認為已經把臺詞差不多都記住了。」
「那就好,」他說,「我們來聽一段吧。」
「啊,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就在這兒又演又背的,」她羞答答地說。
「咳,我想不出為什麼你不能。在這裡要比在那邊排練時容易嘛。」
「這我可說不準,」她回答。
她終於以相當大的熱情演了跳舞廳內的那個片斷,因為她越來越深入角色而完全忘記了杜洛埃,使自己的情緒上升到高妙的境界。
「好,」杜洛埃說,「很優美,非常高明。你演得很不差,嘉蒂。我不騙你。」
他當真為她出色的表演和那個可憐的小姑娘搖搖晃晃地終於昏倒在地上的形象大為感動。他跳將起來,一把拉住滿臉笑容的嘉莉,把她摟在懷裡。
「你不怕會摔痛嗎?」他問道。
「一點也不怕。」
「嘿,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說起來,我從來不知道你能幹這樣的事。」
「我也從來不知道,」嘉莉愉快地說,她的面孔因為高興而泛著紅光。
「是啊,你可以確信,你演起來沒有問題,」杜洛埃說。「你可以相信我的話。你不會失敗。」
此處指麋鹿會,該會在各主要城市設有支部,其會員都是當地的工商界人士及社會名流。
指美國詩人威爾·卡爾頓(1845—1912)的著名詩篇《翻越山丘走向貧民院》。德萊塞很喜歡這首詩,他在自傳《黎明》裡曾說,這詩老是使他記起他的哥哥保羅對母親的態度。
奧古斯丁·戴利(1838—1899)為美國劇作家和劇團經理。《煤氣燈下》為他的成名作,於1867年在紐約首次演出。
威廉·斯坎倫(1856—1898)為出生在美國的愛爾蘭喜劇演員和聲樂家。13歲時即聞名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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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