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很麻煩嗎?」他插進來說,以為杜洛埃可能在家裡,她必須找些藉口才行。她聽出了這句問話所指的意思。

「哦,杜洛埃,」她說,「他早上十點鐘到市區去的。他說要五點鐘才回家。」

赫斯渥滿意地笑了一笑。

「坐一會兒,涼快一下。」他望著她的前額,因為趕路而有些汗溼。然後,他取出一塊自己的灑了香水的柔軟的絲手帕,在她的臉上東按西抹。

「好了,」他親熱地說,「沒事了。」

有那麼一陣子,他們沉醉於微妙的感情活動之中,這時言語是多餘的——這種感情一用言語來表達,往往會使卿卿我我的場面變得荒謬可笑。他們覺得很快活,因為能相互親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最後,當一陣歡樂的情緒平靜了一些的時候,他說:

「查利什麼時候再出門?」

「我不知道,」她回答,「他說眼前要在這裡給公司辦些事情。」

赫斯渥的神色嚴肅起來,陷入沉思之中。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說:

「你為什麼不離開那兒,拋下他呢?」

他轉眼望著在玩船的孩子們,好像這問題是無關緊要的。

「我們能到哪裡去呢?」她以同樣的神態問道,捲起她的手套,望著近邊的一株樹。

「你想到哪裡去?」他問。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使她覺得好像必須表明她不喜歡住在本地的意思似的。

「我們不能待在芝加哥,」她回答。

他想不到她心裡有這種想法,竟會提出遷居的建議來。

「為什麼不能呢?」他柔和地問。

「啊,因為,」她說,「我不願意。」

他聽了這句話,但是不大瞭解它的意義。語氣裡沒有嚴肅的意味。這問題不是立即需要解決的。

「那我就得放棄我的職位了,」他說。

他說話的語氣彷彿表示這事情是不用過分考慮的。嘉莉當時在消受眼前的良辰美景,也沒有深思。

「有他在這裡,我就不願意待在芝加哥,」她說,想起了杜洛埃。

「這是一個大城市,最親愛的,」赫斯渥回答,「搬到南區去,就像搬到國內別處去一般啦。」

他已經選定那個地方作為定居的地點。

「總之,」嘉莉說,「只要他住在這裡,我就不願意結婚。我不高興私奔。」

提到結婚不免使赫斯渥大吃一驚。他明白看出這是她的主意——他覺得這不是輕易混得過去的。剎那間,在他模糊的思想的邊緣,亮起了「重婚」這兩個字。他非常吃驚,不知道這到底會鬧出什麼事來。他看到,除了得到她的垂愛之外,他沒有取得任何進展。現在,當他望著她的時候,他認為她是美麗的。能得到她的愛是多麼了不起呀,即使其間有些兒糾葛。因為她有異議,在他的心目中她反而提高了身價。她是要花氣力去追求的,這就是一切。她跟那些心甘情願地委身於他的女人是多麼不同啊。他把那些女人都從頭腦裡趕了出去。

「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門嗎?」赫斯渥態度瀟灑地問。

她搖了搖頭。

他嘆了一口氣。

「你是個態度堅決的小姑娘,不是嗎?」過了一會兒,他抬眼望著她的眼睛說。

聽到這句話,她覺得有一股柔情掠過她的心頭。這是對他彷彿表示的欽佩所感到的驕傲——對於一個能夠這樣看待她的男人的一種好感。

「不,」她羞答答地說,「但是我能怎麼辦呢?」

他又把雙手抱在胸前,越過草地向街上眺望著。

「我希望,」他憂鬱地說,「你能跟我在一起。我不願這樣同你分離兩處。再等下去有什麼好處呢?你又不會更幸福,是嗎?」

「更幸福!」她柔聲嚷道。「你還不明白!」

「那末,我們就是,」他用同樣的口氣說下去,「在浪費我們的時間啦。倘使你不幸福,那你以為我在幹什麼?我一天最大部分的時間,就是坐下來給你寫信。我告訴你吧,嘉莉!」他突然加重語氣,直望著她的眼睛,大聲說,「沒有你,我就不能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他最後說,攤出他一隻白白的手掌,做出山窮水盡、毫無辦法的表情,「我怎麼辦呢?」

他這樣把責任推諉到嘉莉身上,打動了她的心絃。這個沒有分量的、有名無實的負擔,觸動了這個女人的心。

「你不能略微等待一下嗎?」她溫柔地說,「我會設法問清楚他什麼時候出門的。」

「這又有什麼用呢?」他依舊用同樣的語氣問。

「嗯,我們也許可以安排到什麼地方去。」

她實際上並不比以前看得更明白些,但是從同情出發,她的心情已經處於女人快要屈服的地步了。

赫斯渥並不瞭解這一點。他在思考該怎樣來說服她——要怎樣懇求才能促使她放棄杜洛埃。他開始想了解,她對他的愛能使她做到什麼地步。他在想該提出什麼問題才能使她表明態度。

最後,他想到了一個試探性的建議,這種建議往往可以掩飾我們自己的慾望,而使我們瞭解別人對我們所設的障礙,就這樣從中找出一條路來。這和他的真心打算毫不相干,並沒有經過認真的思考,而是隨口說出來的。

「喂,」他說,緊盯著嘉莉的面孔,裝出一副認真的神氣,而實際上自己卻並不覺得如此。「假如我為了這事情,在下星期,或者這星期——譬如說今天晚上來找你,跟你說我不得不走開——我一分鐘也不能再等了,而且永遠也不回來了,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他的情人用無限柔情的眼光望著他,假裝想了一想,雖然在他的話說出口以前,她早已準備好了答話。

「願意,」她說。

「你用不著再商量一下,或者安排什麼嗎?」

「倘使你等不及的話,就不。」

他看出她以為他是認真的,就笑了,他想要是可以出去旅行一兩個星期那該是個多好的機會。他本想告訴她,他只是開開玩笑,藉此掃除她那可愛的認真態度,但是這番話的效果使他太快活了。他就隨它去了。

「假如我們來不及在這裡結婚呢?」他事後想到,又補充說。

「倘使我們到了旅行的目的地,立即就結婚,那也使得。」

「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他說。

「很好。」

這時,他覺得這天早晨好像格外明媚了。他不知道怎麼會想出這個花招來的。雖然事情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不能不對它的巧妙覺得喜歡。這表明了她是何等的愛他。現在他心裡已無所懷疑了,他要想一個辦法把她奪過來。

「那末,」他開玩笑似地說,「我要有天晚上來把你帶走。」接著他就笑了。

「話雖如此,倘使你不和我結婚,我不會和你同居的,」嘉莉想了一想,補充說。

「我並不要你這樣做,」他溫和地說,握住了她的手。

她如今知道了這情況,覺得幸福至極。想到他能這樣挽救她,她愛得他更深切了。至於他呢,心裡並沒有多想結婚這一條。他只是在想,有了這樣的愛情,對他最後的幸福就不會有什麼阻礙了。

「我們溜達一下吧,」他滿心歡喜地說,站起身來,觀望著整個可愛的公園。

「好啊,」嘉莉說。

他們走過那個愛爾蘭青年的身邊,他用嫉妒的眼光目送著他們。

「挺好的一對,」他自言自語地說,「他們一定很有錢。」

從1884年至1904年間,每年暮春在芝加哥的華盛頓公園跑馬場舉行大賽馬。

位於芝加哥西20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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