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赫斯渥越是鍾愛嘉莉,越是壓根兒不把自己的家庭放在心上。他對家庭的所有一切行動,都是極端敷衍了事的。早晨,他坐下來和妻子兒女一起吃早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裡,和他們關心的事遠隔萬里。他看報,由於兒女們談論的話題淺薄無聊,更提高了他看報的興趣。在他和他太太之間,橫著一條冷漠的鴻溝。

唉,日漸增長的厭倦之感真是難捱啊。時光拖延著——把他的心泉都吸乾了。自從好久前他第一次產生感情以來,他就過著這種生活;在這感情失去了美,只剩下一副塵汙的軀殼之後,他就是這樣長期地挨熬著。現在他已變得滿不在乎了。他對某些事閉耳不聞,對別的一些事情閉目不看。其餘的一切就像衣裳般被他跨出門檻後就扔掉了。一到外面,他的生活又虎虎有生氣了。

現在嘉莉出現了,他有把握又變得幸福了。晚上到市區去也有了樂趣。他在天色很早就斷黑的日子走在路上,路燈閃爍著可愛的光芒。他又開始感受到那種幾乎忘卻了的、加快情人腳步的情緒。他望著自己的漂亮衣服的時候,是用她的眼光來看的——而她的眼光正是年輕人的眼光。

正當他沉浸在這種感情中的時候,聽見了他老婆的話聲,夫婦關係中的那些擺脫不了的義務把他從夢想中召回到枯燥的現實中來,他覺得真是可惱。於是他知道,這是一根束縛住他雙腳的鎖鏈。

「喬治,」赫斯渥太太說,用的口氣是他早就熟悉的,一聽到就知道她要提出要求了,「我們要你給我們弄一張看賽馬的長期票。」

「你們場場都要看嗎?」他用疑問的口氣說。

「是的,」她回答。

他們所談的賽馬,即將在南區華盛頓公園舉行,在那些並不自命為虔誠的基督徒和保守人士心目中,這是件十分時髦的事情。赫斯渥太太從來沒有要過長期票,但是今年出於某些考慮,她決心要訂一個包廂。首先,有一家鄰居蘭姆賽夫婦,是靠做煤生意賺了錢的財主,已經訂了包廂。其次,她所寵信的醫生比爾博士,一個喜歡養馬、買跑馬票的紳士,曾經隨便同她談起過打算送一匹兩歲的馬去參加大賽馬。第三,她想讓正在迅速成長、出落得很美的傑西卡露露面,希望她能嫁一個有錢的男人。她自己想去參加這種場合,在她的親友以及一般人中出一下風頭,也是動機之一。

赫斯渥把這個建議考慮了幾秒鐘,沒有作答。他們正在二樓的起坐室裡等吃晚飯。這是他同嘉莉和杜洛埃約定去看《海誓山盟》的那個晚上,他是回來換衣服的。

「你認為個別票不行嗎?」他問,不敢說得更露骨。

「不行,」她不耐煩地回答。

「不過,」他說,很不高興她的態度,「你用不到生那樣大的氣。我不過問你一聲而已。」

「誰生什麼氣啊,」她搶白道,「我就是要一張長期票。」

「我告訴你,」他回答,用明澈、堅定的眼光望著她,「這是不容易到手的東西。我不知道跑馬場的經理是否肯給我。」

他一直在思忖著自己與跑馬場巨頭們之間的交情。

「那末我們可以買嘛!」她聲色俱厲地嚷道。

「你說得倒容易,」他說,「家庭包的長期票要花一百五十塊錢呢。」

「我不同你爭論,」她堅決地回答,「我要長期票,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已經站了起來,這時就悻悻地走出屋去。

「好吧,你去買就是了,」他冷冷地說,雖然語氣比較和緩了些。

那天晚上,飯桌上照例又少了一個人。

第二天早晨,他冷靜得多了,後來及時弄到了長期票,可還是無補於事。他好久以來就認為他太太的開銷越來越大,現在,嘉莉奪去了他的感情,他對這一切便更加生氣了。他太太在他面前,並不為此顯得和善一些。

她為傑西卡付舞會費用,付馬車費,付衣服費以及其他費用,弄得傑西卡開始在赫斯渥的心目中成為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不公平地享用著過多的家用貼補。他心裡想,他不計較把他相當部分的收入用於供應子女的需要,但他不高興違反自己的意志被逼去那樣做。而且他看不到子女們的孝順之情,這是他從沒激起過的。傑西卡只顧滿足自己,從不想念她的父親。凡是她去看父親,往往是她盛裝打扮要出去的時候。他是個敏銳的觀察家,不會不發現她心靈中的虛榮心。他忘記了自己在這方面的欠缺,認為女兒的行為是受了母親的影響。

「你知道嗎,母親,」隔了一天,傑西卡說,「斯賓塞一家就要出門了。」

「不知道。他們要到哪裡去?」

「去歐洲,」傑西卡說,「我昨天遇見喬金,是她告訴我的。她說得怪神氣活現的。」

「她說過什麼時候動身嗎?」

「我想是星期一吧。報上又會登一條關於他們的訊息了——他們老是這樣的。」

「沒關係,」赫斯渥太太帶著安慰的口氣說,「我們過一陣也去。」

赫斯渥把目光在報紙上慢慢移動著,但是沒有說什麼。

「‘我們從紐約乘船到利物浦!’」傑西卡模仿她朋友的口氣嚷道,「‘打算在法國度過大部分夏天’——這大驚小怪的東西。好像去歐洲就了不得似的。」

「倘使你這麼眼紅,那準是了不得的啦,」赫斯渥插嘴說。

看到他女兒所表現的情緒,使他著了惱。

「不要為這些事情發愁吧,好孩子,」赫斯渥太太說。

「喬治走了嗎?」過了一天,傑西卡問她母親,這樣透露了赫斯渥一點兒也沒有聽到過的事情。

「他到哪裡去了?」他抬起眼睛問。從前有什麼人出門,他總是知道的。

「他要去惠頓,」傑西卡說,沒有注意到她父親那受到輕視的反應。

「去那兒有什麼事?」他問,想到他竟然要這樣來加以盤問,暗中既傷心又惱怒。

「網球比賽,」傑西卡說。

「他一句話都沒對我說嘛,」赫斯渥最後說,忍不住在口氣裡帶些怨恨。

「我想他一定是忘記了,」他的太太無動於衷地說。

過去,他在家庭裡總是受到一定程度的尊敬,那是欽佩和敬畏的混合物。他和他寵愛的女兒之間還保留著一部分親密之感,這是他一向著意追求的。事實上,那充其量只是言語之間裝得輕鬆些而已。語氣總是有節制的。可是,不管怎樣,就是缺少感情,而現在他發現竟漸漸地連他們的動向也不瞭解了。他的瞭解不再是深入的了。他在飯桌上看到他們,有時候連飯桌上也看不到。

他偶爾聽到他們的行動,多半卻聽不到。有幾天他發現自己對他們所談的事情——他們打算做,或者當他不在家時已經做了的事——完全莫名其妙。更其使他傷心的是,他覺得有些小事情在進行卻不讓他知道。傑西卡已開始認為她自己的事情用不到別人過問。小喬治到處活動,彷彿是個十足的成人,應該有些私人的事務。赫斯渥發覺了這一切情況,這使他有些生氣,因為他向來是受尊敬的——至少在公務上是如此——他覺得在家裡的威信不應該降低。最使他不快的是,他的太太也產生了同樣冷淡、獨立的態度,而他卻眼睜睜地看著,承擔著家庭的開支。

可是,離開了家,他腦子裡就充滿著別的事情,不太去想它了。就在發生上述爭論的晚上,因為和嘉莉過了一個快樂的夜晚,他的情緒幾乎完全安定下來了。他到底還是有人愛的,就拿這種思想來安慰自己。家裡的事情就聽其自然吧,反正他在家庭之外還有嘉莉呢。他心裡想象著她在奧格登公寓那舒適的房間裡,他曾經在那裡度過了幾個這麼愉快的晚上,想到等到完全擺脫了杜洛埃以後,她每天晚上在這安樂窩裡等他回去,是多麼美妙。他很有把握,沒有什麼事情會促使杜洛埃把他已有妻室的情況告訴嘉莉。事情進行得這麼順利,他相信不致發生變化。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說服嘉莉,於是一切都可以如願以償了。

從他們看戲後的一天起,他開始按時寫信給她——每天早晨一封信,並且請求她對他也這麼辦。這些信是由西區郵局轉交,嘉莉自己去拿的。他沒有任何文學修養,但是處世的經驗和日益增長的感情,使他寫得還有些風味。這是他在辦公室寫字檯上經過充分思考後寫成的。他買了一盒色澤雅緻、印有姓氏字母的香信箋,鎖在一隻抽屜裡。他的朋友們現在對他這麼一位經理在做書寫工作,一副辦公事的樣子都很驚異。店裡的五個酒保對於要他這樣一個人物做這麼多案頭書寫工作的職務,也都表示敬意。

赫斯渥對自己的行筆流暢也暗自吃驚。按照統制所有活動的自然規律,他所寫的一切在他自己身上引起了反應。他開始覺察到這些他能夠用文字來表達的微妙的情意。每寫出一句話,就加深一層體會。這些他用文字表達出來的深情蜜意,使他不能自拔。他認為嘉莉對他信裡所表達的全部愛情是當之無愧的。

可以寫一篇文章來闡明這一種既不是青春年少、又沒有田園風味的激情。一個深明世故的人,會考慮到他感情的各個方面,自以為能掌握他的情慾的一切目的,能加以引導、主宰並毀滅,但他還是處在這種思想的牽引和控制之中。他就像一隻飛蛾,明知道自己的感情、火焰的吸引力,但是連離開火焰的願望都無法使自己產生。人們對於在他們身上起作用的種種自然的力量,就只能如此理解。

嘉莉真是值得愛慕的,倘使青春和豐姿在最旺盛的時候能夠得到生命的眷戀的話。人世的經歷還沒有奪去她精神上的青春之美,這正是她肉體上的嫵媚之處。她溫柔的水汪汪的眼睛,似乎從未領略過失望的滋味。在某種程度上,她曾經為疑慮和渴望所苦,但這些並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記,只是在看人或者說話時有些哀怨的痕跡而已。有時候,在說話或在休息的當兒,嘴巴的表情像是快要傷心落淚的人一般。這並不是因為她一直是這麼憂愁。在發某些音節時,她的嘴唇會形成這種特殊的形狀——就像哀怨本身那樣富於挑逗性、那樣動人。

而且,她的舉止中也絕對沒有大膽、冒失的地方。生活沒有教她要凌駕於別人之上——這種傲慢的儀態正是某些女人的威風凜凜的力量。她希望受人尊重,但不夠強烈,不能驅使她去追求這一點。即使現在,她還是缺乏自信,但是她已有的經歷使她不太膽怯了。她需要歡樂,她需要地位,可是她還弄不明白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人事變幻像萬花筒般每小時都把新的光彩投射在某些事物上,就此便成了她所希望的東西——她要的一切。萬花筒一轉動,看呀,另一種東西變得十全十美了。

在精神方面也是這樣,她富於感情,這是這種天性的人理該如此的。許多景象都會撩起她的愁思——對於懦弱和無助的人,會不分是非地掀起哀傷之感。她老是為在她身邊絕望地、歪歪扭扭地走過的那些精神恍惚、面色蒼白、衣衫襤褸的男人覺得傷心。對於晚上在她窗前急忙走過的、從西區某些車間裡趕回家去的衣服破舊的姑娘,她會從內心深處可憐她們。當她們走過時,她會咬住嘴唇站著,搖著小腦袋發起愣來。她想,她們這麼一無所有啊。衣衫襤褸、窮愁潦倒,真是太慘了。披著褪了色的舊衣服的人,會使她目不忍睹。

「而且,她們不得不拼命幹活!」是她唯一的評語。

在街上,有時候她會看到人們在做工——拿鶴嘴鋤的愛爾蘭人、鏟運大堆煤塊的運煤工人、忙忙碌碌做一些純體力勞動的美國人——他們都觸動著她的感情。現在她已經用不到做苦工了,但是看起來這好像比她在做的時候更其淒涼呢。她是透過幻想的迷霧進行觀察的——一片蒼白、昏暗的微光,那是詩情的精英。一張在視窗掠過的面孔,有時會使她記起了年老的父親,穿著滿身麵粉屑的磨坊工人的服裝。一個在敲鞋楦的鞋匠,從熔鐵的地下室狹視窗看到的拉風箱的工人,在高處視窗看到的脫去了上衣、捲起了袖子的鉗工——這一切使磨坊中的詳細景象又都歷歷地呈現在她眼前。她對這一點頗有傷心之感,儘管難得流露出來。她對做苦工的下層社會總是抱著同情,她自己剛從那裡脫身出來,最最懂得其中的甘苦。

赫斯渥正在和一個感情這麼溫柔、敏銳的人打交道,但他不知道這一點。他也不知道,正是她的這種品質吸引了他。他從來不去分析自己為什麼一往情深。只要她目光溫柔、態度怯弱、心地善良、思想樂觀就夠了。他親近這枝百合花,她從他從來無法穿透的流水深處吸取柔順的美貌和芬芳,從他無法知悉的軟泥和模型中成長起來。他親近她,只是因為它柔順、清新。她使他的心情輕鬆愉快。她使晨光有了價值。

在有形的外表方面,她比從前大大改進了。她那侷促的神氣早已成為過去,倘使還殘留著一些,也不過是一點兒優美的痕跡,這和完善的儀態一般討人歡喜。她的小鞋子如今穿在腳上既合腳又漂亮,還是高跟的。她學到了不少用花邊和那些小領飾來大大增加女性嫵媚的方法。她的體形已經長成,出落得豐滿、圓潤,令人讚美。她以杜洛埃的經驗和意見作為指導,學會了如何選擇能適合她的膚色的各種顏色和色調。她衣著稱身,因為她穿著最精美的緊身胸衣,仔細地繫緊帶子,裹在身上。她的頭髮比以前長得更加豐美,而且她對於梳洗很有一手。她一向性喜潔淨,現在有了條件,就把身子弄得清潔可愛。她牙齒潔白,指甲紅潤,頭髮老是朝上梳,露出了前額。她兩頰微紅,長著一雙溫柔的大眼睛,豐滿、優美的下巴和圓潤的頭頸。這一切,無論何時,都使她成為動人情意的人。

赫斯渥有一天早晨寫信給她,約她在門羅街的傑斐遜公園裡見面。他認為不便再去看她,即使杜洛埃在家時也不行。

第二天下午一點鐘,他到了那美麗的小公園裡,在一條小道邊一叢紫丁香的綠葉下面,找到了一張粗糙的長椅。這時節,美滿的春光還沒有完全消逝。在近旁的小池邊,有幾個衣服整潔的孩子在放白帆布船。一個領口扭緊的警官,在一座綠色塔的陰影中安坐著,手臂交叉著,警棍掛在腰帶上。草地上有一個老園丁,拿著一把修剪樹枝的剪刀,照看著幾叢灌木。在頭上高處是初夏晴碧的天空,忙碌的麻雀在茂密的閃閃發光的綠葉叢中跳躍,吱吱喳喳地叫。

那天早晨,赫斯渥從自己家裡出來時照常感到很煩惱。他在店裡閒逛著,因為不需要寫什麼。他到這裡來的時候,帶著輕快的心情,像是擺脫了煩惱的人一樣。現在,他在這清涼、碧綠的灌木蔭下,以一個情人的心情,打量著他身邊的一切。他聽得大車在鄰近的街上軋轆轆地滾過,但是相距很遠,只有嗡嗡的聲音傳入他的耳裡。附近的市聲很輕微,偶然一聲鐘鳴,就像音樂一般。他期待著,做著和他目前固定的地位毫不相干的歡樂的新夢。他回想到從前的赫斯渥,當時既沒有結婚,在生活中也還沒有固定的地位。他回憶從前曾經以無憂無慮的心情追求少女們——怎麼和她們跳舞,護送她們回家,站在她們門口依依不捨。他簡直希望自己能回到那個時代——在這可愛的景象之中,他彷彿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妻室牽掛的人。

到了兩點鐘,嘉莉從小道上輕快地朝他走來,面色紅潤、潔淨。她新近剛戴上一頂時行的水手帽,上面綴著一條美麗的白點藍絲帶。她的裙子是用華貴的藍色衣料做的,襯衫跟裙子正配得上,是雪白的料子,上加細藍條——條子細得像髮絲一般。她腳上穿著黃皮鞋,手裡呢,有一副手套。

赫斯渥快活地抬頭望著她。

「你來了,最親愛的,」他熱忱地說,站起來迎接她,握住了她的手。

「當然啦,」她含笑說,「你以為我不會來嗎?」

「我說不準,」他回答,完全醉心於她的嫵媚之中,以致說話沒有多大意義了。

「你等了很久嗎?」她問。

「不太久。」

「我還以為脫不出身來呢,」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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