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隨後的兩天裡,嘉莉沉入了好高騖遠的幻想。根據她這般急於獲得微薄收入的人的思想,完全可以寫成一篇有關奢侈生活的藝術的好文章。在這種情況下,在考慮想象中的歡樂和特權之時人們很快會忘掉自己是有所欠缺的。

我們都知道這種幻想的過錯並不新鮮。她的荷包從來沒有鼓鼓囊囊過。要是嘉莉出生在有錢人家,那她那麼胡亂地思慮著各種特權和娛樂,還相稱些。她通過迅速的思考,有選擇地把她每週四塊半錢的微薄收入,大大方方地分配了種種用途。單單支付去遊覽觀光的車錢就得花掉這點錢的好多倍。她現在神遊了這些在幻想中顯得朦朧的宮殿,在一個新來的人看來,這個城市裡到處都是這樣的地方,只要付錢就可以進去。到那些有舒適的座位的戲院都去看一次戲,是不成問題的。她的那點可靠的收入都可以支付。她帶著那將一直是滿滿的荷包,走遍每一條大街,逛遍每一家商店。荷包裡的一部分錢,不知多少次在櫃檯上遞過去,拿回了找頭,可是還是用不光。綢緞、毛織物、女內衣和精美的羽毛飾物——她心目中的時髦的必需品和小玩意兒——一切都需要花錢,但錢就是花不完。真的,這幾個晚上,當她睡前坐在搖椅裡,向外望著燈光悅目的街道時,這點收入為這位未來的主人掃清了通向女人心裡所渴望的各種歡樂和各種華麗的玩意兒的道路。街燈、街車的鈴聲、夜間低沉的市聲,對她展示著它們的力量。「我要過好日子了,」她心裡三番四復地想著。

她的姐姐敏妮一點也不知道這些狂妄的想法,雖然這包含著人間的一切樂事。她忙於擦洗廚房裡的桌椅,以及盤算用來做星期日晚餐的八毛錢菜金能買到多少東西。嘉莉回到家裡時,因為初次獲得成功,臉上興奮得發紅,她不顧疲倦,想和姐姐談談這次獲得成功的有趣經過,而敏妮只是含笑點頭,問她是否得拿一部分錢出來做車費。這是嘉莉先前沒有考慮到的,但是這也並沒有怎麼影響她的熱烈的興致。按照她當時憑空計算她的收入時的心情,允許她把一筆錢從另一筆錢中扣去而不見減少,她感到很高興。

漢生七點鐘回家時,脾氣有些兒不對勁——他在晚飯前總是這樣的。這倒從來不大在說話裡流露出來,而往往是面色鐵板,對什麼事都一聲不響。他有一雙黃絨拖鞋,是他喜歡穿的,他總是立即拿來換下他腳上的硬皮鞋。換了鞋,用普通的洗衣皂洗面,擦得臉孔又紅又亮,這就是他在晚飯前的準備工作。然後,他就拿起晚報,不聲不響地看著。

對一個青年人來說,這是一種病態的性格,它深深影響了嘉莉。它確實也影響了整個房間裡的氣氛,這種事情往往會這樣的,弄得他妻子也不得不低聲下氣,見機行事,只想避免一問三不響的場面。等到聽說嘉莉找到了職業,他才稍微提起了些精神。

「你時間倒抓得很緊,對不?」他說,微笑了一下。

「對!」嘉莉帶著幾分驕傲回答。

他又問了她一兩句話,然後就去逗弄孩子,這話題就給擱下了,直到敏妮在飯桌上重新提起。

可是嘉莉並不滿足於像這一家人慣常的那樣,僅僅發表些平庸的看法就算了。

「看來這是家挺大的公司,」她在談論中說起,「偌大的平板玻璃窗,職員多極了。我會見的那個人說,他們一直僱用這麼多人的。」

「現在找事並不太難,」漢生插嘴說,「只要你樣子不差。」

敏妮受了興致勃勃的嘉莉和居然也有說有笑的丈夫的影響,開始把有些值得觀光的著名地方講給嘉莉聽——那是些不必花錢就可以欣賞的地方。

「你一定會喜歡密執安大街的。那裡有那麼漂亮的房子。那是一條挺漂亮的大街。」

「約各布戲院在哪裡呀?」嘉莉插嘴問道,指的是一家專演言情戲的當時以此為名的戲院。

「啊,離這裡不太遠,」敏妮回答,「就在霍爾斯臺街,過去一些就是。」

「我真想去看看。今天我走過霍爾斯臺街的,不是嗎?」

聽到她這句話,回答的人遲疑了一下。思想是一種奇異的善於感染的東西。聽得她提出要去戲院,一種不贊成去做這類要花錢的事的無言的陰影——一種不快之感,出現在漢生的心裡,然後出現在敏妮的心裡——略微影響了飯桌上的氣氛。敏妮「嗯」了一聲,但是嘉莉已經覺察,上戲院的事在這裡是不提倡的。這話題當時被擱下了一會兒,直到漢生吃完了飯,拿著報紙走進前面房間去。

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了,姐妹倆開始比較自由地談話,她們一邊洗碗碟,收拾東西,一邊談話,嘉莉不時還打斷了話頭,哼上兩句。

「我想去霍爾斯臺街走走,倘使不太遠的話,」嘉莉過了一會兒說,「我們為什麼今晚不去看戲呢?」

「啊,我看史文今晚不想去,」敏妮回答,「他要起得很早。」

「他不會不想去的——他會看得很高興的,」嘉莉說。

「不,他是不常去的,」敏妮回答。

「不過我很想去,」嘉莉接著說。「我和你兩個人去吧。」

敏妮思索了一會,不是在想她能不能去,和願不願去,關於這個,不去是已經決定了的,她是在想有什麼辦法把她妹妹的這些念頭轉移到別的話題上去。

「我們改天去吧,」她終於說,找不到旁的現成藉口。

嘉莉立即發覺了不贊成去的根源。

「我還有點錢,」她說,「你同我去吧。」

敏妮搖搖頭。

「讓他也一起去,」嘉莉說。

「不,」敏妮輕聲回答,故意把碗碟弄得丁噹響,來掩蓋談話的聲音。「他才不肯去呢。」

敏妮和嘉莉分別已有好幾年了,在這期間,嘉莉的性格已經起了些細微的變化。對有關她個人進取的各方面,她生性害羞膽怯,特別是在沒有力量又沒有錢財的時候;可是對於娛樂的渴望,卻是這麼強烈,成了她性格中的一大支柱了。她對什麼事都不多說話,只喜歡談娛樂。

「問問他看,」她悄悄地懇求道。

敏妮正在想著嘉莉貼補的食宿費用可以增加他們多少收入。可以拿它來付房租,使她跟丈夫談到開支問題時,減少些困難。但是,如果嘉莉一開頭就想東跑西跑,那就有些麻煩了。除非嘉莉甘心克勤克儉,知道必須勤勞地工作而不貪圖玩樂,她到城裡來對他們會有什麼好處呢?這些並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的想法,而是一個毫無怨言、安於所處的環境、勤勉謀生的心靈的嚴肅的反映。

她終於讓步了,答應去問漢生。這是她心裡完全不願意乾的,不得已的差使。

「嘉莉要我們一起去看戲,」她說,探頭望著在前房中的丈夫。漢生從他的報紙上抬起頭來,他們溫和地相互看了一眼,那一眼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這可不是我們想幹的事。」

「我不想去,」他回答,「她想看什麼?」

「到約各布戲院去,」敏妮說。

他低頭看著報紙,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嘉莉看到他們這樣對待她的提議,對他們的生活方式有了更加清楚的認識。這使她心頭沉重,但是沒有表示明白的反對。

「我想到樓梯腳邊去站站,」過了一會,她說。

敏妮對此沒有反對,嘉莉就戴上帽子,走下樓去。

「嘉莉哪裡去了?」聽到關門的聲音,漢生回到吃飯間來問。

「她說要到樓梯腳邊去,」敏妮回答,「我看她無非是想去望望野景。」

「她不該現在就想花錢看戲,你說對嗎?」他問道。

「她不過是有點好奇罷了,我想,」敏妮大膽地說,「什麼都是那麼新奇啊。」

「我說不上,」漢生說,然後走到孩子跟前,他的眉頭稍稍皺了一下。

他在想年輕的姑娘往往會醉心於充滿虛榮和揮霍的生涯,可是弄不懂嘉莉眼前手邊還一無所有,怎麼會考慮到走這條道路。

星期六,嘉莉獨自走出去——先朝河邊走去,覺得那裡很有趣,然後轉身沿著傑克遜街走,當時那裡兩邊排列著漂亮的房屋和出色的草坪,後來由此改成了林蔭大道。她為富有的氣派所激動,雖然街上的人也許誰也沒有十萬元以上的家產。她離開她姐姐的家裡,感到高興,因為她已經覺得那是個狹窄、枯燥的地方,樂趣和歡樂都在別的地方。她的思想現在無拘無束,不時猜想杜洛埃正在哪裡。她說不準他會不會在星期一晚上來找她,但有這可能,她為這種可能微微感到不安,可是卻又模糊地盼望事情可能會這樣發生。

星期一,她一早起身,準備去上工。她穿了一件藍點棉布舊襯衫,一條褪了色的淺褐色嗶嘰裙子,戴了一頂她在哥倫比亞城已經戴了一個夏天的小草帽。她的鞋子的鞋頭和腳跟都磨損了,領帶已皺縮不堪,由於長期佩戴而用舊了。她的模樣像個極其普通的女店員,但是容貌卻不同尋常。她的五官比一般女人略為端正,使她看上去很嬌媚,帶著些矜持動人的姿態。

像嘉莉這樣的人,在家裡慣常要睡到早晨七八點鐘,要想起得早是不容易的。在早上六點鐘,她睡眼矇矓地窺望吃飯間,看見漢生正在一聲不響地結束他的早飯,這使她懂得了些漢生的生活習慣。等到她穿好衣裳,他已經走了,她就跟敏妮和孩子一同吃早飯,這孩子剛能坐在高椅上,拿一把湯匙攪著盤子裡的食物。現在一想到要去做她從未做過的陌生的工作,她的精神就大為沮喪。她一切美妙的幻想只剩下灰燼了——不過這灰燼裡還包孕著一些希望的火星。因為精神不振,心情頹喪,她一聲不響地吃著,反覆想象著製鞋公司裡的情況、工作的性質、她的僱主的態度。她隱約覺得,在那裡工作將會接觸到大廠主,也偶爾會有態度莊嚴、衣著入時的闊人來光顧。

「哦,祝你順利,」敏妮在嘉莉準備動身時說。她們已商妥,頂好是走去,至少是這天早上,看看是否能夠每天都步行,因為一星期六毛錢的車費,在當時的情況下,著實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呢。

「我今天晚上把經過情況告訴你,」嘉莉說。

一走上陽光下的街道,看到工人們來來去去,公共馬車馳過,連車欄旁都擠滿了大批發行裡的小職員和雜役;男男女女都走出家門,在鄰近的地方走過,嘉莉覺得稍稍安心了些。在早晨的陽光裡,在廣闊的青天下,吹拂著清新的和風,除去生死攸關的大事,人們的胸中還有什麼恐怖插足的餘地呢?在夜晚,或者在白天昏暗的房間裡,恐懼和憂慮會越來越強,可是一到光天化日之下,連死的恐懼有時也會消失的。

嘉莉昂首向前走去,過了河,拐上五馬路。這條通衢在這裡像一道用棕色石塊和深紅色磚頭打牆的峽谷。巨大的平板玻璃窗又光亮又幹淨。貨車轟隆轟隆地越來越多;男男女女,兒童女孩,向四面八方行走著。她遇到一些年齡和她相仿的姑娘,她們看著她,好像瞧不起她的羞怯。她對這麼大的生活場面很是吃驚,想到在這樣的地方做事,必須多具備些知識才是。害怕自己能力薄弱的感覺浮上了她的心頭。她會不懂得怎麼做,也會不夠麻利。在別的那許多地方,她不是因為不懂做這樣或者那樣,而遭到人家拒絕了嗎?她會捱罵,受辱,可恥地被開除出來。

她來到亞當斯街和五馬路轉角處的那家大製鞋公司,走進電梯時,覺得腳軟,略微有些透不過氣來。當她走出電梯踏上四層樓的時候,一看近邊沒有人,只有一行行的盒子,直堆到天花板。她非常惶恐地站住了,等有人過來,這時有一個年輕人,手裡拿著一些訂貨單,從電梯裡走出來。

「你找誰?」他問她。

「布朗先生。」

「呀,」他說。

布朗先生很快就走了過來。他好像不認識她了。

「你有什麼事?」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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