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不要等了!」他大聲說,「要知道我們這裡是很忙的。」

嘉莉急忙向門口移動腳步。

「等一下,」他說,叫她回來。「把你的名字和住址給我寫下來,我們偶爾也要僱用女孩子的。」

等她安然回到了街上,她忍不住流下淚來。這倒並不盡是因為剛才所受到的拒絕,而是因為這一整天使人羞愧的遭遇。她感到疲倦,神經過分緊張。她放棄了再到別的百貨店去求職的念頭,這時只是閒蕩著,混雜在人群中,倒覺得安全、舒坦些。

在心不在焉的漫步中,她拐上了離河邊不遠的傑克遜街,她順著這條堂皇的通衢的南邊一直走著,這時有扇門上釘著的一張用不褪色墨水寫著字的包皮紙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寫著:「招聘女工——包裝工和縫紉工」。她躊躇了一會兒,決意想進去,但是再一想,包裝工和縫紉工需要資格,這使她望而卻步。她不知道這兩者是什麼意思。最可能的情況是,她一定要有些經驗才行。她再朝前走了一段路,心裡考慮著是否去申請。結果需要佔了上風,她走了回來。

進口處裡面是一個小門廳,通向一座電梯,這時電梯正在樓上。這是個破舊的玩意兒,是運貨和乘客兩用的,木框上滿是沉重的貨箱有時搬進搬出時所留下的撞損的痕跡。一個年約十四歲的頭髮蓬鬆、光穿著襯衫的赤腳德裔美國孩子在開電梯。他滿臉油膩、汙穢。

電梯停下來,孩子懶洋洋地抬起一根木質防衛杆,擺出一副優越的神態,讓她進去。

「你要到哪一層?」他問。

「我要見經理,」她回答。

「哪個經理?」他反問道,刻薄地打量了她一番。

「這裡不止一家公司嗎?」她問,「我還以為全屬於一家的呢。」

「不,」這個孩子說,「這裡有六個老闆。你想見斯貝格爾漢嗎?」

「我不知道,」嘉莉回答。她覺得需要解釋而有些臉紅了。「我要見貼那張招紙的人。」

「那是斯貝格爾漢,」孩子說,「四層樓,」說罷就神氣活現地幹起活來,把繩子一拉,電梯升了上去。

斯貝格爾漢公司是製造童帽的,佔有一層樓面,寬五十英尺,進深八十英尺左右。這裡照明條件很差,在最黑暗的地方點著白熾燈,屋裡一部分擺著機器,一部分擺著工作臺。工作臺邊有一大批女工和幾個男工在幹活。那些女孩子都臉色灰黃,油垢滿面,穿著不成樣子的薄棉布服和多少有些破舊的鞋子。有許多人把袖子捲了起來,露著臂膀,有些人因為怕熱,把領口敞開著。她們可以說是最下層的車間女工中的標準型別——衣冠不整、沒精打采,因為不見天日而多少有些面色蒼白。可是她們並不畏怯,富於好奇心,很是魯莽,滿口俚語。

嘉莉向四周望了一下,心中七上八下,打定主意不想在這裡工作。除了有些人對她眼角一掃,使她不舒服以外,誰也不理她。她等在那裡,直到整個工場裡都發覺有她在場。於是有人傳了話,一個穿著圍裙和襯衫,袖子捲到肩頭的工頭,走了過來。

「你想找我嗎?」他問道。

「你們需要人手嗎?」嘉莉說,已經學會了應該直接說明來意。

「你會縫帽子嗎?」他回問道。

「不會,先生,」她回答。

「你對這類工作有過什麼經驗嗎?」他問道。

她承認沒有。

「嗯,」工頭說,搔著耳朵想了一想。「我們正需要一個縫工。可是我們要熟手。我們沒工夫教生手。」他停頓了一下,望著窗外。「話雖如此,我們或者可以讓你做些整理工作,」他最終若有所思地說。

「你們每星期給多少工錢?」嘉莉大膽地問,那人態度和氣,說話爽直,壯了她的膽氣。

「三塊半,」他答道。

「呀,」她差一點叫了出來,但是忍住了,不讓自己心裡的想法透露出來。

「我們實在並不需要人手,」他含糊地說下去,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像是在打量一個包裝箱一般。「話雖如此,你可以在下星期一早晨來,」他補充說,「到時候我會安排你工作的。」

「謝謝你,」嘉莉有氣無力地說。

「來的話,要帶一條圍裙,」他補上一句。

他走開了,撇下她站在電梯旁邊,甚至連她的名字也沒問。

這家帽子工場的外貌和提出的每週給的工錢,給了嘉莉的心情一個大打擊,可是經過東碰西撞的一整天之後,總算找到了工作,也是差強人意的。她不相信自己會接受這個職位,儘管她的希望並不過奢。她過去過慣了的生活比這要好。她簡單的經歷,和在小城市的自由自在的戶外生活,使她對這個幽閉的地方充滿反感。汙穢是從來與她沒有緣分的。她姐姐的公寓是乾淨的。這個地方骯髒、低矮;女工們都是衣冠不整、麻木不仁。她想她們一定都心術不正。可是總算給了她一個職位。既然她在一天裡能找到一樁工作,芝加哥當然不好算太壞。她今後可能找到別的好些的工作。

可是,她後來的經歷是不如人意的。所有比較討人喜歡或者看得入眼的地方,都是一進去就被冷言冷語送了出來。她去的另外一些公司,都是隻招熟手。她到處碰壁,而最難堪的一次,是在一家專做外衣的行家裡,她特地爬到四層樓去詢問。

「不要,不要,」工頭說,這是一個態度粗暴、身體魁梧的傢伙,他管著那個燈光慘淡的工場,「我們什麼人都不要。不要到這裡來。」

在另一家工廠裡,她被一個滿臉色迷迷表情的傢伙所戲弄,他硬把常規的問答變成一場私人談話,提出各式各樣叫人發窘的問題,明明是努力要把她當作一個行為放蕩、可以滿足他自己目的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她只有退出來以後才感到放心,又把熱鬧的、無情的街道當作了令人寬心的避難所。

下午漸漸過去,她的希望、她的勇氣以及她的精力也隨著消沉下去。她原來是個頑強得出奇的人。這麼盡心竭力,照理應該得到較好的結果。對她疲倦的心靈來說,這個大商業區從各方面都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嚴峻而冷酷無情了。她似乎已沒有門路可以投奔,這場鬥爭太激烈了,使她覺得什麼辦法都沒有了。男男女女川流不息地匆匆過去。她感覺到這孜孜為利的人群在奔流,感覺到自己孤苦無依,並不十分懂得她自己原是滄海中的一粟。她無效地想找個地方去申請職業,但是找不到一扇她敢於進去的門。情況不會有什麼變化。還是她羞愧的請求,遭到三言兩語的拒絕。她已身心交困,就轉身向西,向她姐姐住家的方向走去,這是她牢記在心的。她就像找尋職業的人往往在黃昏回家時那樣,疲勞而垂頭喪氣地趕回家去。她打算到五馬路南面的範布倫街去搭街車,在跨過馬路時經過一家大鞋子批發公司的門口,透過大玻璃窗,看見一箇中年紳士坐在一張小寫字檯邊。人們往往會在已成定局的失敗中產生拼命的衝動,從受到挫折的、滅絕希望的意念中最後萌發出一股力量,她這時就是這樣。她從容地走進門去,走到那人的面前,他似乎勾起了一點興趣,望著她疲乏的面孔。

「什麼事?」他問。

「你能給我些事情做嗎?」嘉莉說。

「唔,很難說,」他溫和地說,「你想找怎樣的工作——你是不是打字員?」

「啊,不是,」嘉莉回答。

「嗯,我們這裡只僱用簿記員和打字員。你不妨繞到邊門,上樓去問問。前幾天樓上是需要人手的。去找布朗先生。」

她急忙繞到邊門,乘電梯到了四樓。

「叫一下布朗先生,威利,」開電梯的人對近旁的一個僕役說。

威利走開去,不久就回來了,說是布朗先生要她坐一下,他一會兒就來。

這是貨棧的一角,看不出這一層樓是做什麼用的,嘉莉想象不出這裡的工作的性質。

「這麼說,你是要找事情做,」布朗先生問明瞭她的來意之後說。「你以前曾經在製鞋廠裡做過工嗎?」

「沒有,先生,」嘉莉說。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得到回答以後又說,「唔,我想不出有什麼事可以給你做。每週四塊半工錢,你肯做嗎?」

嘉莉早已心灰意懶,也就不嫌少了。她沒有意料到他竟然出不到六塊錢。可是她還是接受了,他就記下了她的名字和地址。

「好吧,」他最後說,「下星期一早晨八點鐘到這裡來報到。我想我可以找點事給你做。」

他使她的希望復活了起來,她明白終於找到了工作。血液立即溫暖地流遍了全身。她緊張的神經鬆弛了下來。她走到外面熙熙攘攘的街上,發現了一派新的氣象。看吧,絡繹不絕的人群用輕快的腳步走動著。她發現男男女女都面帶笑容。斷續的談話,悅耳的笑聲,一陣陣飄送過來。空氣是輕鬆的。人們已經在從各大建築裡擁出來,他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她發覺他們都面有喜色,她一想到她姐姐的家,想到正等著她去吃夜飯,就加快了腳步。她急忙趕路,也許有些疲憊,但是不再拖不動腳了。敏妮該會怎麼說呀!啊,芝加哥的冬天是漫長的——充滿了燈光、人群、娛樂。這終究是一個可愛的花花世界啊。她這剛找到的公司是一個好去處。窗子上裝著大塊平板玻璃。她可能在那裡工作得很順利。她又想到了杜洛埃,想到了他告訴她的一些事情。她覺得生活又好了起來。生活有了生氣,輕鬆了起來。她興高采烈地搭上街車,覺得血液仍在愉快地流動。她將在芝加哥住下去,她心裡老是這麼在想。她可以過比從前好的日子了——她將是幸福的。

實際上芝加哥第一家百貨店是在1868年創辦的,而紐約市在這以前就開設了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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