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這麼傻!」他偽善地說,「你和我一樣明白。我能賺兩馬克,你也知道,我既然是個窮人,就不會放著這筆錢不賺。可你是有錢人,甚至還有隻表。你只要給我兩馬克,這事就一筆勾銷。」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可是兩馬克!對我而言,兩馬克和十馬克、一百馬克、一千馬克一樣,是筆天文數字。我沒有錢。我有一個儲錢罐放在母親那裡,裡面有一些十分五分的硬幣,大都是親友們來訪時給的。此外我一分錢都沒有。我當時還沒到領零花錢的年紀。
「我沒錢。」我悲傷地說,「一分錢都沒有。除此之外,我什麼都能給你。我有一本講印第安人的書,還有士兵玩具,還有一隻羅盤。我這就給你拿來。」
克羅默撇了撇邪惡的大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少廢話!」他不容分辯地說,「那些破玩意兒你自己留著吧。羅盤,哼!別把我當傻子,你聽著,拿錢給我!」
「可我沒有錢,我從來沒領過零花錢。這我也沒辦法!」
「那這樣,你明天把兩馬克給我送過來。放學後我在集市等,給錢就算了,拿不來錢,你就等著看好戲!」
「我答應你,可我從哪兒去弄錢呢?天哪,我真的沒錢——」
「你家裡多得是錢。這是你的事。明天放學後見。我告訴你,如果你不帶錢來——」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像幽靈一樣消失了。
我連上樓的力氣都沒有。我的生活完蛋了。我起了離家出走再不回來的念頭,甚至想跳河自盡。可那些想法都很模糊。黑暗中我坐在樓梯間的底層臺階上,緊緊蜷成一團,沉浸在痛苦中。莉娜拎著籃子下樓取柴火時,才發現泣不成聲的我。
我請求她不要對家裡人提這件事,然後走上樓。玻璃門邊的衣鉤上掛著父親的禮帽和母親的陽傘,家園和柔情的氣息從這些物品中汩汩流出,向我溢來,我的心滿懷乞求和感激向它們致意,就像迷途的孩子看見故鄉小屋,聞見故鄉的味道一樣。然而這些都已不再屬於我,那是父母的光輝世界,而我已罪惡地深陷在陌生的洪流中,敵人在伺機,危險、恐懼和恥辱已候在門外。禮帽和陽傘,砂石鋪的地面,廊櫃上的大幅油畫,還有起居室裡傳來的姊妹們的話語聲,一切都顯得比任何時候更可親可愛,然而這些已不再是撫慰,不再是奪不走的財富,而是嚴厲的呵斥。這些已不再屬於我,它們的純淨和安逸已與我無緣。我的腳上沾上了汙穢,而這些汙點已無法在地毯上擦脫,我瞞著家裡帶回了一片陰霾。我曾有過無數秘密,曾多次擔憂不安,可和今天帶回的陰影相比,那些簡直是不值一提的兒戲。厄運追在我身後,無數手正向我伸來,母親也已無法保護我免受其害,我絕不能讓她知道這件事。不管我的罪過是偷竊還是撒謊(我不是以上帝的名義起誓了嗎?),結果都一樣。我的罪不在這些,而在於讓魔鬼登堂入室。我為什麼要和他們一起呢?為什麼我遵從克羅默更甚於遵從父親呢?我為什麼要杜撰那個偷竊的故事呢?為什麼要吹噓自己犯過罪,彷彿那是英雄事蹟一樣?現在,魔鬼握住了我的手,敵人已跟隨在我身後。
某一瞬間,我忘記了對明天的恐懼,我所擔心的,是一種毛骨悚然的明確性——自己的路從今往後將急轉直下,墮入黑暗。我心裡明白,這一過錯將會勾出更多的過錯,我在姊妹面前的舉止、對父母的問候和親吻將成為謊言,我將隱瞞起自己的命運和秘密。
望著父親的禮帽,我的心裡忽然亮起了一絲信賴和希望。我要向父親坦白一切,接受他的審判和處罰,讓他成為知情者和拯救者。我會被懲罰,就像之前多次被罰一樣,度過一段沉重苦澀的時光,然後沉重懊悔地乞求原諒。
聽起來多令人欣慰!多麼誘人!可我不能這樣做。我知道自己不會。我知道,現在我有了一個秘密,這個罪過我必須獨自承擔。或許我此刻正站在一條交叉路口,或許從此刻開始,我將永遠被打入惡的世界,和惡人分享秘密,寄望於他們,聽命於他們,變成他們。我把自己吹噓成男人和英雄,那麼,我就得承擔後果。
我進門時,父親指責我把鞋弄溼了,這讓我有些欣慰。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沒有意識到更壞的情況,我接受了他的呵斥,心裡暗暗把這種責備轉移到另一件事上。此時,我心中忽然泛起了一種新鮮奇妙的感覺,一種大逆不道、惡毒徹骨的感覺:我覺得自己竟凌駕於父親之上!在那刻,他的無知無覺竟令我心生鄙夷,他對一雙溼靴子的責罵顯得多麼愚昧。「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心想,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殺人犯,別人卻只盤問他偷麵包的罪過。這一感受很醜惡,卻強勁有力,深深刺激了我,沒有任何念頭像這個一樣,將我和自己的秘密與罪過如此牢固地綁在了一起。我心想,克羅默說不定已經找到警察告發了我,暴風雨正劈頭而來,而父親依然只把我看成一個無知小兒!
在講述至此的這段經歷中,這一刻至關重要,影響深遠。這是父親的神聖光輝第一次顯得黯淡,也是我童年體驗之樹的第一道刻痕,要成為自我,每個人最終都得毀去這棵樹。我們命運內在的核心脈絡就寄身在這些無人知曉的經歷中。這些裂痕最終會彌合,痊癒,被遺忘,然而在心中最私密的角落,它依然在生長,流血。
這種新的感覺很快讓我恐慌不已,我幾乎想伏下身去吻父親的腳,哀求他的原諒。然而在那些緊要的大事上,人們很難獲得諒解,這個道理孩子和聰明的大人都明白。
我本應沉下心來考慮這件事,為明天作打算,可我辦不到。整個晚上,我一直在試圖適應起居室裡的異常氣氛。牆上的掛鐘、餐桌、《聖經》和鏡子、書架和油畫彷彿在和我一一告別,我滿心冰涼,看著自己的世界、幸福生活離我一去不返,感覺自己新長出了糾結的根鬚,被牢牢地種在陰暗莫名的世界中。我平生第一次嚐到了死亡的滋味,死亡是苦澀的,因為它也是新生,是恐懼,是對消極改變的擔憂。
躺到床上後,我才舒了一口氣!之前晚禱時,我又被煉獄之火煎熬了一次,大家齊聲唱了一首我最喜歡的禱歌。我沒有一起唱——每一段旋律對我都是苦水和毒藥。父親念禱詞時,我也沒有一起祈禱,當他最後念「——與我們同在!」時,一陣抽搐將我從家人身邊扯開。上帝的恩惠與他們同在,卻不會降臨我身。我渾身冰冷,筋疲力盡地逃開了。
在床上躺了片刻後,一股暖意和安全感舒心地環抱住我,在恐懼中,我的心在迷茫中又被找了回來,我為發生的事而焦慮不安。母親照舊和我道了晚安,房中依然迴響著她的腳步聲,她手中蠟燭的光芒還在門縫中閃爍著。我想,現在她會折回來——她感覺到了,她來吻我,慈愛可親地問我,然後我會哭出來,那顆哽塞在喉的大石頭會渙然冰釋,然後我擁抱她,坦白一切,這樣一切就過去了,我就被拯救了!門縫完全暗下去後,我依然凝神聽了半天,認為這一切肯定會發生。
然後我的心思又回到那些事上,我緊盯著敵人的雙眼。他的面容歷歷在前,眯著一隻眼,嘴巴粗魯地大笑,我盯著他,一種命運感鑽進了我的內心,此時,他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醜陋,那隻邪惡的眼睛如魔鬼般閃著光。他緊貼在我身旁,直到我睡著。我沒有夢見他,卻夢見了我們在船上,父母,姊妹們還有我,假日的美妙靜謐和光芒包裹著我們。深夜時分我醒過來,幸福的餘味猶未散去,姊妹們潔白的夏裙似乎依然在陽光中輝閃,然後我又從天堂墜入了現實,敵人那隻邪惡的眼睛又逼在眼前。
早晨,母親急急走進來,抱怨我這麼晚還賴在床上,當時我的臉色很難看,母親詢問時,我突然吐了。
之後,事情似乎有了好轉。我很喜歡小病小痛的時候,喝著菊花茶打發一個上午,聽母親打掃隔壁房間的動靜,聽莉娜站在門廊裡和屠夫講話。不用上學的早晨宛如魔幻的童話世界,陽光調皮地鑽進房間,而那樣的陽光和學校裡綠窗簾擋住的陽光又有所不同。然而在這一天,這種樂趣也變得味如嚼蠟。
唉,還不如死了!可我沒什麼大病,和往常一樣,不會因此死掉。小病能免了我上學之苦,卻不能庇護我不受克羅默之害,十一點時,他會在集市上等我。母親的慈愛此時也不再是安慰,反而變成了負擔和痛苦的來源。我很快又爬到床上睡下,思來想去。沒有辦法,十一點我必須得去集市。十點時,我悄悄爬起來,宣稱自己覺得好多了。一般情況下,家裡人此時會給我兩種選擇,要麼回到床上去休息,要麼下午去學校上課。我表示自己願意上課,心裡已作好了打算。
我不能兩手空空地去見克羅默,必須要把那個屬於我的儲錢罐弄到手。我知道里面的錢遠遠不夠兩馬克,但畢竟還有一些,某種預感告訴我,有一些比沒有好,起碼能暫時安撫一下克羅默的情緒。
我穿著襪子,躡手躡腳溜進母親的臥室,從她的寫字桌上拿走了我的儲錢罐,做這些事時,我心裡很悲傷,但終究不像昨天那麼悲傷。劇烈的心跳幾乎令我窒息,可事情演變得越來越糟,走到樓梯間時,我檢視了一下儲錢罐,發現它上了鎖。強行開啟它很簡單,只需把那層薄薄的鐵網扯斷。斷開的裂口刺疼了我,直到此時,我才真正成了一個小偷。在此之前,我只偷吃過糖和水果。而現在,我偷了東西,雖然那原本便是我的錢。我感覺到,自己朝克羅默和他的世界又邁進了一步,形勢正在一寸寸地惡化,但我只能直面一切。讓魔鬼來抓走我吧,到了此時,一切已無回返的餘地。我緊張地數了數錢,裝在罐子裡時,這些錢聽起來多麼飽滿,而倒到手上,卻少得可憐,只有六十五分幣。我將錢罐塞進樓下的門廊裡,手裡緊捏著錢,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情走出大門。樓上彷彿有人喊我的名字,但我飛快地走了。
時間還早,為了逃避,我刻意繞道而走,穿梭在這個變得異樣的城市的街巷中,我走在平生未見的雲層之下,路過無數棟審視著我的房屋,經過無數對我投來猶疑目光的人。走在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位同學曾在牲口市場上拾到一枚塔勒。我差點也祈禱上帝賜下一個奇蹟,讓我也發一筆橫財。但我已失去了祈禱的權利。即使祈禱,我的錢罐也不會再恢復原樣。
弗朗茨·克羅默老遠就看見了我,但他只是緩緩朝我走來,彷彿沒有注意到我。走到我身旁時,他以目光命令我跟著他,然後徑直往前走,連頭都沒有回一下,他走進斯托小巷,折過小橋,在最後一排房子邊停住腳,站在一幢新蓋的房子前。那裡沒有施工,無門無窗的圍牆禿禿站著。克羅默打量了一下左右,然後穿過屋門走進去,我跟在他身後。他站到牆後,示意我靠近,然後朝我伸出手來。
「帶錢了嗎?」他冷冷地問道。
我從口袋中掏出那隻緊握的手,將錢倒進他展開的手心。還沒等到最後一枚五分硬幣落下的脆響消失,他已數完了錢。
「六十五分幣。」他瞪著我。
「是的,」我怯怯地說道,「我只有這些,我知道太少,但只有這麼多,沒有別的了。」
「我沒想到你這麼蠢,」他近乎溫柔地責備道,「紳士們都守規矩。你知道的,規矩不到,我就不要。這幾毛錢你拿回去,拿著!另外那位紳士——你知道是誰——不會跟我討價還價。他會給錢的。」
「可我只有這些,沒有更多了!這是我存的錢。」
「那是你的事。我可不想讓你不開心。你還欠我一馬克三十五分。什麼時候能給我?」
「我肯定給你,克羅默!目前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說不定很快就有了,明天或後天。你也知道,這事我不能告訴爸爸。」
「這我不管。我也不想害你。本來我中午之前就能拿到錢——你也明白,我很窮。你穿著體面衣服,中午吃得也比我好——但我不告發你。我願意再等等。後天我對你吹口哨時,你得把這件事了結了。你聽過我的口哨嗎?」
他對我吹了一聲口哨,我常聽見這個哨音。
「嗯,」我說,「我知道。」
他走了,彷彿不認識我。我們之間只有交易,沒有其他。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克羅默的口哨就會成為我恐懼的來源——如果突然聽到的話。在那之後,我的耳中無時無刻不在迴響著他的哨音。那聲音無孔不入,無論我在哪裡,玩什麼,做什麼,想什麼,它讓我意志全無,它成了我的命運。在和煦絢爛的秋日下午,我待在心愛的家中花園裡,突發奇想,玩起了古老的少年遊戲。遊戲間,我彷彿成了另一個男孩,年紀比現在小,心地善良,自由而無辜,有所依靠。突然,克羅默的哨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既在意料之中,又令我大驚失色,哨聲打斷了故事,摧毀了幻境。這時我只好離開,追隨這個煞星,跟他去下三爛的地方,向他報告情況,聽任他索債。這一處境持續了好幾個禮拜,但在我的感覺中,那幾乎是許多年,甚至是永恆。我很少能弄到錢,有時莉娜把菜籃放在廚房桌上,我能從那裡偷出五分或一角錢。每次克羅默都會對我橫加指責,反覆羞辱,他說我欺騙了他,剝奪了他的權利,我偷了他的錢,令他不幸!一生中,我從未如此深陷困境,從未感到如此深切的絕望和無助。
我在儲錢罐裡塞滿籌碼,把它放回原位,沒有人問起此事。但這件事也讓我日夜坐立不安。每次母親悄聲向我走來,我的心裡就會燃起比對克羅默的粗野哨聲更大的恐懼——她是來問我儲錢罐的事嗎?
由於我總是身無分文地去見我的魔鬼,他漸漸開始以別的方式折磨我,利用我。我不得不為他效命,比如幫他父親請假什麼的。有時他還千方百計地刁難我,讓我用一條腿跳著走十分鐘,或將紙屑貼在路人的大衣上。在無數夜夢中,這些折磨依然在繼續,夢魘令我大汗淋漓。
我病了一段時間,常常嘔吐,發冷,夜裡卻渾身滾燙出汗。母親覺得不太對勁,對我憐惜有加,然而她的憐惜只能讓我痛苦,因為我無法坦誠以對。
某天晚上,我已上床躺下,她給我拿來一塊巧克力。那是我幼時的習慣,如果我白天表現良好,晚上睡覺前會得到一塊巧克力作為獎勵。母親站在面前,將那塊巧克力遞給我。痛苦猛烈地襲來,我只有搖頭的力氣。她問我的情況,愛撫我的頭髮。我只好脫口大叫:「不!不!我什麼都不要!」於是她將巧克力放在床頭櫃上離開了。過幾天她問起那晚的事,我只裝作不知道。一次她帶醫生來看我,一番檢查後,醫生建議我早上洗冷水浴。
那段時日,我的精神狀態幾近錯亂。在寧靜有序的家中,我彷彿一個幽靈,活得戰戰兢兢、憂心忡忡,對他人的生活置若罔聞,時時以自己為中心。父親經常生氣地為此責問我,而我則報之以沉默和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