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赴 約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理由之一小姐是知道的,」姑娘堅定地回答,「而且她願意支援我。我知道她會支援的,因為我得到過她的保證。另外還有一個理由:雖然他是個壞蛋,我也不是好東西;我們有許多人一起走著同樣的道路,我不能出賣他們;他們任何人以前都有機會出賣我,但是沒有這樣做,儘管他們不是好人。」

「既然如此,」老紳士很快就介面說,好像這正是他指望達到的目的,「那就把蒙克斯交給我處理。」

「如果他把別人供出來怎麼辦?」

「我向你保證:只要從他口中探明瞭真相,這件事便算了結。奧立弗簡短的身世中肯定有難以告人的隱痛;一旦真相大白,他們也就脫清干係了。」

「萬一弄不清楚呢?」姑娘問。

「那末,」老紳士繼續說,「我在把那個猶太人送官究辦之前,一定先得到你的同意。到那時我向你提出的理由也許能說服你同意這樣做。」

「我能不能得到這位小姐的保證?」姑娘問。

「你能得到,」露梓應道,「我真心誠意地向你保證。」

「決不讓蒙克斯瞭解你們是怎樣知道這些情況的?」姑娘稍事停頓後提出了條件。

「決不,」老紳士回答。「我們有辦法把情況攤在他面前而叫他無論如何懷疑不到你身上。」

「我一貫說謊,我從小就跟說謊的人混在一起,」姑娘在又一陣沉默後說,「但是我相信你的話。」

她從兩方面取得可以放心這樣做的保證後,開始述說那家客店(就是今天晚上她開始被盯梢的那家客店)叫什麼名稱,坐落在什麼地方;她的聲音輕得使偷聽者往往連她所說的大意也很難捉摸。根據她時常稍停片刻這一點判斷,好像老紳士正在把她述說的情況匆匆忙忙做一些記錄。她詳詳細細介紹了客店的位置,從哪裡對它進行監視最方便而又不引人注意,哪幾天晚上和幾點鐘蒙克斯到店裡去的可能最大。接著她大概考慮了一會兒工夫,以便回憶他的相貌給她留下印象最深的一些特徵。

「他個兒比較高,」姑娘說,「身體挺結實,但並不胖。走路的樣子鬼鬼祟祟,經常轉過頭去往肩後看,先向一邊轉,再向另一邊轉。特別要記住,他的眼睛瞘得比任何人都深,幾乎單憑這一點你們就能認出他來。他的臉是黑的,同他的頭髮和眼睛一樣;雖然他不會超過二十七八歲,可是皮膚已經又枯又皺。他的嘴唇常常是煞白的,帶著很深的齒痕;因為他有一種病發作起來非常可怕,有時甚至會把自己的手咬得滿是傷痕——你為什麼嚇一大跳?」姑娘驀地停下來問。

老紳士急忙回答說,他這是無意識的動作,並且要求她繼續往下講。

「一部分情況我是從住在我已經談過的那所房子裡的其他人那裡瞭解到的,」姑娘說,「因為我只見過他兩次,他兩次都裹著一件大斗篷。我能提供你們識別這個人的特徵大概就是這麼多。噢,還有,」她補充道,「當他轉過臉去的時候,從他的圍巾底下多少可以看到,在他脖子上相當高的地方有一——」

「一道相當寬的紅疤,像是水火燙傷的!」老紳士介面道。

「怎麼?」姑娘說。「你認識他?」

年輕的小姐也感到意外而失聲驚呼。隨後的幾秒鐘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偷聽者甚至能清楚地聽到他們的呼吸。

「我可能認識他,」老紳士首先打破沉默。「根據你的介紹,我能認出他來。結果自會明白。世界上有好多人的相貌像得出奇。也可能那個人不是他。」

他裝做不經意地說了這番話以後,向細作隱蔽著的地方走近兩步;後者之所以能斷定這一點,因為他清楚地聽到老紳士在喃喃自語:「這一定是他!」

「姑娘,」老紳士回到先前站的地方說(這也是從聲音聽出來的),「你為我們提供了極有價值的幫助,我希望你能因此而有所收穫。我能為你做一點什麼事嗎?」

「不需要,」南茜答道。

「你不要這樣固執,」老紳士再次勸說;他的聲音和語氣是那麼和善,即使心腸再硬、再冷酷也不能不感動。「你考慮一下再告訴我。」

「不需要,先生,」姑娘重申道,一邊哭了起來。「你怎麼也幫不了我。說實在的,我這個人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你不要自暴自棄,」老紳士說。「過去你無謂地浪費了自己的青春活力,這樣的無價之寶造物主只給我們一次,決不會再次賞賜。但是你可以把希望寄託在未來。我不敢說我們能給你的心靈帶來安寧,因為安寧只有在你自己去追求它的情況下才會到來;不過,為你提供一個僻靜的棲身之所,在英國也可以,如果你不敢留在國內,到國外去也可以,這不僅是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我們極其殷切的願望。在天亮以前,在這條河被第一道日光照醒過來以前,你就能到達你以前的同夥所夠不到的地方,而且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跡,就像你立時從地上消失一般。下決心吧!我但願你再也不要回去跟任何一個老夥伴交談一句話,或者向哪一個老巢看上一眼,甚至再也不要吸一口那裡的空氣,因為那裡的空氣會給你帶來瘟疫和死亡。拋棄這一切吧!趁現在還來得及,不要錯過機會!」

「這一下她應該被說服了!」年輕的小姐說。「我相信她已開始動搖。」

「恐怕未必,親愛的,」老紳士說。

「是的,先生,我沒有動搖,」經過短時間的內心鬥爭之後,姑娘回答說。「我是被一條鏈子同過去的生活鎖在一起了。現在我討厭它,痛恨它,但是不能拋棄它。想必我已經積重難返,不過我也說不上來。要是在一段時間以前你對我說這些話,我一定會哈哈大笑。但是,」她說著慌忙地四顧張望,「我又怕起來了。我得回家去。」

「回家?」年輕的小姐跟著重複一遍,並且在「家」字上特別加重語氣。

「是的,回家,小姐,」姑娘重申道,「回到我用畢生的精力為自己經營起來的家裡去。讓我們分手吧。我可能被監視或發覺。走吧!走吧!如果我為你們出了點力,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求你們不要管我,讓我走自己的路。」

「勸也無用,」老紳士喟嘆一聲說道。「我們待在這裡說不定於她的安全不利。可能我們已經把她留住太久,超過了她原來的打算。」

「是的,是的,」姑娘連聲應道。「的確是這樣。」

「這個可憐的人會得到怎樣的結局呢?」年輕的小姐感慨地說。

「怎樣的結局?」姑娘跟著重複一遍。「看前面,小姐。看那黑黑的河水。你從書上一定看到過,不知有多少像我這樣的人跳進潮水後誰也不管,誰也不哭!這也許會發生在幾年以後,也許就在幾個月內,反正最後我只能得到這樣的結局。」

「請不要這樣說,」年輕的小姐已泣不成聲。

「親愛的小姐,我的結局永遠不會傳到你的耳朵裡;求上帝保佑,不要讓你聽到這種可怕的事情!」姑娘說。「晚安,晚安!」

老紳士把臉轉向一邊。

「這個錢包,」年輕的小姐激動地說,「請看在我份上把它收下;一旦遇到什麼需要和患難,多少對你有點用處。」

「不!」姑娘答道。「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錢。讓我永遠問心無愧吧。不過,你可以把你隨身所帶的東西給我一件。我想儲存一件曾經屬於你的東西做個紀念,可愛的小姐。不,不要戒指;只要你的手套或者手絹。行了。祝你幸福!願上帝賜福與你!晚安,晚安!」

也許因為姑娘激動得厲害,也許因為擔心她如果被發覺會遭到毒打,老紳士決定按照她的要求和她分手。石階上響起一陣漸漸去遠的腳步聲,談話聲停止了。

橋上旋即出現兩個人的輪廓,這是年輕的小姐和她的同伴。他們在石階頂上站住。

「聽!」年輕的小姐緊張地諦聽著。「是不是她在呼喚?我好像聽到她的聲音。」

「不,親愛的,」布朗勞先生答道;他憂鬱地回顧了一下。「她還在老地方站著;在我們走開之前,她是不會移動的。」

露梓·梅里還在猶豫,但老紳士挽起她的手臂,溫和而有力地帶著她走開。等他們去遠以後,姑娘幾乎整個身體趴倒在一磴梯級上,讓心頭的悲苦化作辛酸的眼淚迸流。

過了一會,她站起來,拖著疲軟的腳步登上大街而去。驚呆了的偷聽者一動不動地在壁柱旁還待了幾分鐘,經多次小心翼翼地四顧張望,斷定又剩下他一個人了,這才慢慢地溜出他的隱蔽地點,同下來的時候一樣利用石壁的陰影作掩護,悄悄地回到橋上。

到了石階頂上,諾亞·克雷坡爾一再向外面窺視,肯定自己沒有被人注意;然後撒開兩條腿以最快的速度向老猶太家裡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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