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敘述班布林夫婦和蒙克斯那次夜間會晤的經過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班布林先生說著,裝出果斷得嚇人、實在是怪可憐的樣子,抓起他帶來的一盞風燈,通過滿面驚慌的神色清楚地表明,他確實需要惹一惹,狠狠地惹一惹,才有可能顯示好鬥的姿態;當然,對付貧民或者其他專供嚇唬的人不在此例。

「你真是個蠢貨,」班布林太太說,「還是把你的嘴閉上為妙。」

「既然他不會用小一點的嗓門說話,在他到這裡來以前,應該先把舌頭割去才對,」蒙克斯陰鬱地說。「這麼說,他是你的丈夫嘍,呃?」

「他,我的丈夫!」女總管吃吃地一笑,不作正面回答。

「你們進來的時候我就這樣想,」蒙克斯說;他注意到那位太太說話時向她的丈夫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這樣更好;跟兩個人打交道,如果對方立場完全一致,我的顧慮也少些。我決不是開玩笑。瞧吧!」

他一隻手伸進插兜,取出一隻帆布小袋,點著數把二十五個金鎊放在桌上,然後一齊推到婦人面前。

「先把錢收起來,」他說。「我覺得這該死的雷簡直快要打到屋頂上來了。等這一陣霹靂過去以後,我再聽你講故事。」

雷聲確實近多了,幾乎就要在他們頭頂上炸響;這一陣過去以後,蒙克斯從桌上抬起頭來,身體向前傾出,準備聽那婦人講些什麼。三個人的面孔差不多碰著了,因為兩個男人隔著小桌子伸過頭來急煎煎地等著要聽,那婦人也把頭伸過去使她的低語能被聽清楚。吊燈的微光直接落在他們臉上,使之顯得益發蒼白和緊張;在周圍陰森森、黑魆魆的氣氛襯托下,這三張面孔活像三個幽靈。

「那個我們管她叫老莎利的女人臨死時,」女總管開始講了,「只有我和她在一起。」

「其他一個人都不在場?」蒙克斯同樣悄沒聲兒地問。「別的床上有沒有害病的賤貨或者白痴?沒有一個人能聽見或者能猜到意思嗎?」

「一個人也沒有,」婦人答道,「只有我和她在一起。死神來臨的時候,只有我站在她旁邊。」

「好,」蒙克斯說,同時注視著她。「說下去。」

「她跟我談到一個年輕女子的事,」女總管繼續講,「那女子在若干年前生過一個小孩;不光是在同一間屋子裡,而且就在她臨死時躺著的那張床上。」

「真的嗎?」蒙克斯說時嘴唇在發抖,他掉過頭去向背後看了一眼。「見鬼!難道真有這樣的事?」

「小孩就是昨天晚上你向他提起的那個男孩子,」女總管說,同時滿不在乎地把頭向她丈夫那邊一擺,「看護婦偷了那孩子母親的東西。」

「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偷的?」蒙克斯問。

「在她死了以後,」婦人答道,同時好像打了個寒戰。「孩子的母親在剩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曾懇求看護婦為她的孩子儲存一件東西;可是她剛剛嚥氣,看護婦就從死人身上偷了那件東西。」

「她把東西變賣了?」蒙克斯緊張得失聲驚呼。「她把那東西變賣了沒有?在哪裡?什麼時候?賣給誰了?她是多久以前賣掉的?」

「她好不容易告訴我:她把東西變了錢,」女總管說。「接著往後一倒,就死了。」

「沒有再說別的?」蒙克斯急急地問;他的聲音因為被故意壓低而聽來更加可怕。「你撒謊!我可不是三歲小孩。她還說了別的話。我一定要弄清楚這件事,哪怕把你們倆都宰了也在所不惜。」

「她沒有再說一句話,」婦人說;她顯然不為這個怪人的狂暴態度所動(而班布林先生就差得遠了),「她只是用一隻握著什麼東西的手拚命揪住我的衣裳;我看她已經死了,才把那隻手硬掰開來,發現裡邊緊緊握著一張稀髒的紙。」

「裡邊包著——」蒙克斯插了一句,身子更加前傾。

「什麼也沒有,」婦人說。「那是一張當票。」

「當了什麼東西?」蒙克斯問。

「你聽下去自會知道,」婦人說。「我估計她把那玩意兒儲存了一段時間,原先指望得到比較多的好處;後來她把東西當了,一年又一年地想方設法湊了點錢去付當鋪的利息,不讓過期,以便有機會的時候再把它贖出來。可是一直沒有機會,所以就像我說的那樣,她手裡握著那張又皺又爛的紙嚥了氣。當時離到期的日子只剩下兩天。我考慮到有朝一日也許會有用處,所以把東西贖了出來。」

「現在東西在哪兒?」蒙克斯急忙問。

「在這兒!」婦人回答說。

說罷,她像是很樂於擺脫那東西似的,趕緊把一隻頂多只放得下一塊法國表的小羊皮袋扔到桌上;蒙克斯立刻猛撲上去,用發顫的手把它扯開。袋裡放著一隻小金盒兒,盒內藏著兩綹頭髮和一枚沒有花紋的金質結婚戒指。

「戒指的裡側刻著‘阿格尼絲’幾個字,」婦人說。「旁邊留著空白,以便填上姓氏;接下來是日期,離開那小孩出生不到一年以前。那是我後來弄清楚的。」

「還有嗎?」蒙克斯問;他對小皮袋裡的東西都仔細而急切地檢查過了。

「全在這裡,」婦人答道。

班布林先生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氣,好像感到欣慰,因為故事已經告終,而對方隻字不提索回二十五鎊的事;現在他才有勇氣抹去剛才整個對話過程中在他鼻子上淌個不停的汗水。

「除了我能夠猜到的以外,關於這個故事我一點也不知道,」他的妻子在一陣短暫的冷場後對蒙克斯說,「我也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情,因為這樣最穩當。不過,我能不能向你提兩個問題?」

「你可以提,」蒙克斯多少現出驚訝的神色說,「至於我是否回答,那是另一個問題。」

「這樣一共就有三個問題,」班布林先生試圖賣弄一下詼諧的才智。

「你指望從我這裡得到的是不是這東西?」女總管問。

「是的,」蒙克斯回答。「還有一個問題呢?」

「你打算用它做什麼?那東西會不會被用於對我不利的目的?」

「絕對不會,」蒙克斯答道,「也不會對我不利。不過,要留神!你還是到此為止吧,要是再往前一步,你的性命會連一根莎草也不值的!」

說到這裡,他驀地把桌子往邊上一推,拉住地板上一個鐵環把一塊很大的活板翻起來,就在班布林先生腿旁開啟一扇暗門,嚇得那位先生連忙倒退幾步。

「往下看,」蒙克斯說,一邊把吊燈放下去照亮那個暗洞。「不用怕我。剛才你們坐在上面的時候,我完全可以乾淨利落地把你們弄下去,如果我存心這樣做的話。」

經他這樣一說,壯了膽的女管家走近暗洞的邊沿;甚至班布林先生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冒險走近來。大雨後暴漲的河水在下面捲起滾滾濁浪;一切其他的聲音都淹沒在河水向苔滑的基樁猛衝和打旋的嘩嘩巨響之中。這裡下面曾經是一個水力磨坊;潮水泛著泡沫在腐朽的木樁和殘餘的機件周圍盤旋,等到擺脫了那些無效地試圖阻止它亂闖的障礙物之後,彷彿以更大的衝勁向前奔流。

「要是把一個人的屍體扔下去,它明天早晨會在什麼地方?」蒙克斯一邊說,一邊讓吊燈在暗洞裡左右晃盪。

「在下游十二英里的地方,而且已經扯成碎片,」班布林答道;他一想到這裡,就不寒而慄。

蒙克斯把剛才匆匆塞在懷裡的小皮袋掏出來,把它縛在一塊從地板上揀起來的鉛錘——原先是滑車的零件——一起,向激流中扔下去。它像一顆骰子似地垂直下落,劃破水面時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噗通一聲,然後就不見了,從此永絕後患。

三個人互相看看別人的臉,似乎鬆了一口氣。

「好了!」蒙克斯說著把暗門一關,那塊活板砰的一聲落回原處。「如果大海真像書上說的那樣會把死人吐出來,也一定會把金銀財寶給自己留下,包括這無用的東西在內。我們再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讓我們結束這次愉快的會見吧。」

「說得對,」班布林先生十分敏捷地應道。

「你的口緊不緊?」蒙克斯威脅性地瞪了他一眼說。「對於你的太太我倒並不擔心。」

「你可以相信我,年輕人,」班布林先生回答,一邊十二分彬彬有禮地鞠著躬漸漸向梯子那邊退去。「這對大家都有利,年輕人;對我自己也有利,這一點你是知道的,蒙克斯先生。」

「聽你這樣講,我為你高興,」蒙克斯說。「把你的燈點起來,立刻離開這裡,愈快愈好。」

幸虧談話到此告終,否則在離開梯子不到六英寸處連連鞠躬的班布林先生勢必一個倒栽蔥摔到底下一層去。他從蒙克斯先生解去吊繩後提在手裡的那盞燈上借火點著了自己帶來的風燈,沒有再找些什麼話說,就默默地順著梯子下去;他的妻子跟在後面。蒙克斯在梯磴上稍停,先聽一聽,直至確信除了外面的雨聲和河水的嘩嘩聲沒有其他動靜,這才最後一個下樓。

他們穿過底下的那間屋子,走得很慢,步步留神,因為每一個影子都能把蒙克斯嚇一大跳。而班布林先生把燈提在離地一英尺的高度,不僅走得異常小心,而且像他這樣身材的人腳步如此之輕簡直不可思議;他神經過敏地環顧周圍有沒有活板暗門。到了門口,蒙克斯輕輕拔閂開門。班布林夫婦同他們這位神秘的相識互相點點頭,便向外面黑沉沉的雨夜中走去。

他們一走,蒙克斯似乎對於獨自留下感到一種難以剋制的厭惡,就把藏在樓下某處的一名小廝叫出來,命他走在前頭照路,自己跟在後面,回到他才離開的那個房間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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