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先請讀者已經認識的幾位可敬的人物重新登場,再看蒙克斯和老猶太如何密謀策劃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1頁,共2頁

在前一章所述三位賢人做成了他們那筆小小的交易之後的次日傍晚,比爾·賽克斯先生從瞌睡中醒來,迷迷糊糊地咕噥著問現在幾點了。

賽克斯先生打盹的那間屋子並不是丘特西之行以前他住過的那些地方之一,不過還在倫敦的那一地區,離他過去的住處不遠。看上去,這裡不像他的舊居那樣合意,房間面積很小,陳設簡陋,只有一扇小小的老虎天窗俯臨一條狹窄而骯髒的衚衕。此外還不乏其他的跡象顯示這位君子近來時運不濟。傢俱嚴重匱乏,舒適完全談不上,連備換的服裝和內衣這樣起碼的動產也看不見,這些都說明境況已窘到極點。如果認為這些跡象還不夠,那末,賽克斯先生本人大大落膘的形象可以提供最有力的佐證。

這個破門盜竊犯躺在床上,把白色的大衣當晨袍裹在身上,死灰色的病容、沾滿油汙的睡帽以及一星期沒刮的黑鬍子硬茬兒,當然決不會給他的面貌增添什麼風采。狗蹲在床邊,時而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主人,時而警覺地豎起耳朵發出幾聲輕吠,如果街上或樓下有什麼響聲引起它注意的話。靠窗坐著一個女的,正忙於綴補屬於那強徒日常衣著組成部分的一件舊背心;她面色蒼白,因服侍病人和營養不良而消瘦得厲害,要不是聽她回答賽克斯先生問話的聲音,很難認出她就是本書中已經出現過的南茜。

「七點剛過,」姑娘說。「今天你覺得怎麼樣,比爾?」

「渾身軟得像棉花,」賽克斯先生回答,附帶著一聲拿自己的眼睛和手腳出氣的詛咒。「來,扶我一把,讓我從這張該死的床上爬起來。」

賽克斯先生沒有因為生病而脾氣變得好一些;當姑娘把他扶起來、攙著他走到一把椅子那裡去的時候,他不住口地罵她動作笨拙,還打了她。

「你在哭鼻子?」賽克斯說。「不許哭!別站在那裡抽抽搭搭的。要是你除了淌眼淚流鼻涕別的什麼也不會,乾脆滾蛋。聽見沒有?」

「我聽得見,」姑娘答道,她把臉側向一邊,勉強迸出一陣笑聲。「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哦!這麼說,你想通啦?」賽克斯嘟囔著,他注意到淚珠在她眼眶裡顫動。「這樣對你有好處。」

「比爾,難道你今天還打算對我這樣兇?」姑娘把一隻手按在他肩上問。

「為什麼不?」賽克斯先生大聲反問。

「多少個夜晚,」姑娘帶著一點女性的溫柔說,這樣一來,連她的聲音聽起來也比較悅耳,「多少個夜晚,我耐心侍候你,照看你,把你當作小孩似的,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你有點像原來的樣子。要是你想過這些,你就不會像剛才那樣對待我了,是不是?說呀,說呀,說你不會那樣對待我了。」

「好吧,」賽克斯先生應道,「我不那樣了。嗨,該死的,這個小娘們又哭鼻子啦!」

「這沒什麼,」姑娘說著倒在一把椅子上。「你不用管我。我一下子就會好的。」

「你說什麼就會好的?」賽克斯先生惡狠狠地責問。「你又在發什麼神經病?站起來,去幹你的活,不要用你們女人那套無聊的玩意兒來跟我糾纏。」

在別的時候,這一通申斥以及這樣的語調一定可以收到預期的效果;但姑娘確已筋疲力盡,虛弱不堪,所以在賽克斯先生還沒有來得及按照他在類似場合的慣例發出幾聲得體的詛咒給他的威脅加上佐料,她已經把腦袋仰靠在椅背上暈過去了。賽克斯先生不大善於對付這種不尋常的緊急情況,因為南茜小姐的歇斯底里症發作時通常來勢甚猛,只能由患者硬頂過來,旁人幫不了多少忙;他嘗試了一下詈罵的辦法,發現這種治療手段完全無效,只得叫人幫忙。

「出了什麼事,親愛的?」老猶太探頭進來問。

「你快來照看一下這小娘們,聽見沒有?」賽克斯急躁地說。「別站在那裡嚼舌根、對我乾瞪眼!」

費根發出一聲驚呼,趕緊給姑娘施行急救。這時傑克·道金斯先生(也就是逮不著的機靈鬼)跟在他的恩師之後走進房間,急忙把他帶來的一包東西放在地板上,從緊跟在後面的恰利·貝茨哥兒手中奪過一隻瓶子,一眨眼就用牙咬去塞子,自己先嚐一嘗味道以免發生差錯,然後把瓶裡的液體往病人喉嚨裡灌了一些下去。

「恰利,你用皮老虎給她扇幾口新鮮空氣,」道金斯先生說,「費根,你來拍她的手;讓比爾把襯裙解去。」

一時忙得不可開交。所有這些急救措施,特別是派給貝茨哥兒的差事(他顯然把自己承擔的這部分工作看作沒有先例的一大樂事),不久就開始顯示可喜的效果。姑娘漸漸恢復了知覺;她晃晃悠悠地走到床邊一把椅子那裡,把臉埋在枕頭上,讓賽克斯先生帶著有些詫異的心情去應付這三位不速之客。

「是什麼妖風把你們刮到這裡來啦?」賽克斯問費根。

「壓根兒不是什麼妖風,親愛的,」老猶太回答,「妖風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好處,而我給你帶來了你樂意看到的一些好東西。逮不著,我的乖乖,你開啟那個包裹,把今天早上我們花了所有的錢買來的小意思送給比爾。」

遵照費根先生的吩咐,機靈鬼解開用舊檯布打成的一個體積很大的包裹,把裡邊的東西一件件遞給恰利·貝茨;貝茨哥兒再把它們一件件擺到桌上,一邊吹噓這些東西是如何難得,如何精美。

「瞧,比爾,多好的兔肉攀!」那位小紳士說著向他展示一塊很大的餡餅。「那些小兔子的腿是那麼嫩,比爾,連骨頭也入口即化,用不著剔出來。綠茶半磅,每磅七先令六便士,濃得不得了,你要是把它泡在滾水裡,保不住茶壺蓋子也會給頂飛。一磅半糖是潮的,大概黑人在磨洋工,才會做出這種貨色——一定是這樣!兩磅重的麩皮麵包兩隻;一磅最好的鮮肉;一塊雙料的格羅斯特乾酪;最後,還有你所喝過的一切名酒中最最名貴的一種!」

唱到這最後一句讚美詩時,貝茨哥兒從他的一隻其大無比的口袋裡掏出塞子塞得很嚴的一大瓶酒。道金斯先生立刻從瓶子裡倒出滿滿一杯無水酒精;賽克斯毫不遲疑地拿來,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

「啊!」老猶太十分滿意地搓著手說。「你垮不了,比爾;現在你垮不了啦。」

「垮不了?!」賽克斯先生氣呼呼地說。「我即使垮掉二十回,你也不會來幫我一點兒忙。我落到這般田地,你把我撇下三個多星期不管,這是什麼意思,你這個假仁假義的混蛋?」

「孩子們,你們聽他說的什麼話!」老猶太聳聳肩膀說。「我們還特地給他帶來這麼多好東西。」

「東西自然不壞,」賽克斯先生說;他向桌上看了一眼以後,氣稍微平了一些,「可是,這麼多日子我心境很壞,身體不好,錢又不夠花,反正一切都糟透了——你把我扔在此地不管,這是為什麼?你倒說說看!簡直把我看得還不如那條狗!恰利,把它趕開!」

「我從來沒見過像這樣一條有趣的狗,」貝茨哥兒說著照他的意思辦。「它嗅到了好吃的,那模樣就像老太太上菜場!讓它去登臺表演準能發財,這條狗還能使戲劇界起死回生。」

「閉嘴!」賽克斯見狗退到床下還在汪汪亂叫,便向它叱喝一聲。「你這個乾癟老鬼,你倒說說看,你有什麼理由為自己辯護?」

「我離開倫敦有一個多星期,親愛的,去辦件事兒,」老猶太回答說。

「還有兩個星期呢?」賽克斯問。「你讓我躺在這裡,像一隻害病的耗子躺在洞裡似的,這兩個星期你在幹什麼?」

「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比爾,」老猶太回答。「當著這麼多人我不便詳細解釋;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我用人格擔保這是真話。」

「你也配講人格?」賽克斯用極端輕蔑的口吻責問。「喂!你們兩個孩子隨便哪個給我切一塊攀下來,讓我解一解口中的腥味,他的話簡直把我噎死了。」

「不要發脾氣,親愛的,」老猶太卑順地說。「我從來沒有把你忘記,比爾;一次也沒有。」

「沒有?我敢打賭你確實沒有忘記,」賽克斯帶著苦笑說道。「我躺在這裡發抖、發燒的每一個小時,你老是在動壞腦筋,想鬼主意:讓比爾去做這個,讓比爾去做那個;等比爾病一好,樣樣都叫比爾去做,比什麼都便宜,反正比爾窮得非為你賣命不可!要不是這姑娘,我早死在這裡了。」

「說得對啊,比爾,」老猶太立刻抓住這句話進行辯解。「‘要不是這姑娘!’要不是可憐的老費根,誰能幫你弄到這樣湊手的一個姑娘?」

「他說的倒是實話!」南茜急忙走過來說。「別吵了;隨他去吧。」

南茜插進來以後,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兩個少年接到謹慎的老猶太遞過來的眼色,開始拚命向她勸酒,不過她喝得很有節制。這時費根裝作興高采烈的樣子,漸漸地已使賽克斯先生的情緒有所好轉。老猶太採用的辦法是:把賽克斯的種種威脅故意當作有口無心的戲言;當賽克斯喝了許多酒以後居然賞臉說出幾句粗鄙的俏皮話時,費根還故意放聲大笑。

「一切都很好,」賽克斯先生說,「不過今天你得給我一點現款。」

「我身邊一個子兒也沒有,」老猶太答道。

「反正你家裡有的是錢,」賽克斯堅持著,「那裡的錢你得給我一些。」

「有的是錢?!」老猶太舉起兩手大聲叫屈。「我可沒有那麼多,不像……」

「我不知道你究竟攢了多少錢,恐怕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因為數起來得花很長時間,」賽克斯說,「反正我今天要錢,廢話少說。」

「好,好,」老猶太嘆一口氣說,「回頭我就派機靈鬼給你送來。」

「你決不會做這種事,」賽克斯先生說。「機靈鬼太機靈,誰也逮不著他;他不是忘了送來,就是走錯了路,或者為了躲避巡捕來不成,總之任何藉口都可以用來搪塞,只要你給他命令。還是讓南茜到你的窩裡去拿最靠得住。在她回來之前,我躺下打個盹兒。」

經過激烈的討價還價,老猶太才把貸款數字從對方提出的五鎊壓到三鎊四先令六便士,並賭神發咒地保證:這樣將使他只剩下十八個便士維持家用開銷。賽克斯先生皺緊眉頭表示,如果要不到更多的錢,只得先用這點湊合。於是南茜準備跟費根到家裡去,逮不著和貝茨哥兒把食物收拾起來放進食櫥。老猶太辭別他的好朋友,由南茜和兩個少年陪著回家;其時賽克斯先生倒在床上,定下神來準備睡到姑娘回來。

他們及時到達老猶太的寓所,託比·克瑞基特和契特林先生正在那裡專心致志地賭著第十五局克立別集;不用說,這一局又是後者失利,同時把第十五個、也是最後一個六便士銀幣也輸掉,引得他的兩位少年朋友樂不可支。克瑞基特先生因被撞見跟一個地位和智力遠遠不如自己的人在鬥牌,顯然有些難為情;他打了個呵欠,問了一下賽克斯的近況,然後拿起帽子要走。

「沒有人來過嗎,託比?」老猶太問。

「鬼也沒有一個,」克瑞基特先生答道,一邊豎起他的衣領,「真沒勁,就像蹩腳啤酒一樣淡而無味。費根,我為你看了這麼長時間的家,你得好好犒勞犒勞我才對。該死的,我無聊得像個陪審員;要不是我天性隨和願意給這個小夥子解解悶,我早睡著了,一定睡得比在新門監獄裡還安穩。簡直能憋死人,我要是撒謊,叫我不得好死!」

託比·克瑞基特先生一邊發表這些以及其他類似的感想,一邊把他贏的錢扒在一起,塞進背心口袋;那神態非常傲慢,似乎這些小小的銀幣根本不在他這樣的大人物眼裡。完了以後,他大模大樣地從屋子裡走出去,氣度雍容,姿態優美,使契特林先生向他的兩腿和靴子頻頻投以歆羨的目光,直到它們從視野裡消失;契特林向大夥宣稱,花十五個六便士銀幣結識這樣一位漂亮人物可謂便宜透頂,他壓根兒不把輸掉的這點錢放在心上。

「湯姆,你實在是個怪人!」被他這番話大大逗樂的貝茨哥兒說。

「一點兒也不怪,」契特林先生回答。「你說是不是,費根?」

「你是個挺聰明的小夥子,親愛的,」老猶太拍拍他的肩膀說,同時向他的另外兩名徒弟眨眨眼睛。

「克瑞基特先生真有氣派,帥極了;你說是不是,費根?」湯姆問。

「毫無疑問是的,親愛的,」老猶太回答。

「跟他結交是件有面子的事情;你說是不是,費根?」湯姆繼續問道。

「的確很有面子,親愛的,」老猶太回答說。「他們不過是眼紅罷了,湯姆,因為託比不跟他們結交。」

「啊!」湯姆得意地叫了起來。「原來是這個道理。他讓我輸了個精光。不過我可以去賺更多的錢,只要我樂意;你說是不是,費根?」

「當然可以,」老猶太答道,「你愈快去賺愈好,湯姆;馬上去把你輸掉的錢賺回來,別再耽擱時間了。逮不著!恰利!你們該去上班啦。快走!都快十點了,還什麼也沒幹。」

遵照這個暗示,兩個少年向南茜點點頭,拿起各自的帽子離開屋子。逮不著和他的樂天派朋友一路走,一路用許多俏皮話拿契特林先生開心。不過,說句公道話,湯姆的行為並沒有什麼過分出格之處。要知道,倫敦城內有許許多多勁頭十足的年輕人,為加入體面人的圈子付出了比契特林先生高得多的代價;也有許許多多組成所謂體面人圈子的漂亮紳士,把他們的名氣建立在與花哨郎託比·克瑞基特非常相似的基礎之上。

「南茜,」等他們走了以後,老猶太說,「現在我去拿錢給你。這把鑰匙不過是開一口小櫥的,平時我把孩子們帶回來的一些東西放在裡面。我的錢從來不鎖起來,因為我沒有錢要鎖起來,哈哈!壓根兒用不著上鎖。這是一份苦差使,南茜,而且不討好;不過我喜歡看到年輕人圍在我身邊,所以什麼都願意忍受,樣樣都願意忍受。噓!」說到這裡,他急忙把鑰匙藏在懷裡。「那是誰?聽!」

姑娘雙臂交叉坐在桌子旁邊,似乎對於有什麼人來或去一概不感興趣。可是,她剛聽到一個男人咕咕噥噥的聲音,當即以閃電般的速度解下她的軟帽和披巾,把它們塞到桌子底下。等到老猶太緊接著回過頭來的時候,她又喃喃地抱怨空氣悶熱,那種懶洋洋的聲調與剛才極其迅猛的動作形成非常鮮明的對比。不過費根並沒有注意到,因為剛才他背對著南茜。

「哎呀!」老猶太輕聲說,似乎感到很不湊巧。「我原先等的那個人來了;他正在下樓梯到地室裡來。南茜,當著他的面你一個字也不要提到錢的事情。他不會待久的。頂多十分鐘,我的乖乖。」

老猶太用一根瘦嶙嶙的食指在嘴唇上按了一下,拿起燭臺向門口走去,這時已經可以聽到門外樓梯上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費根與來客同時走到門口;那人匆匆走進屋子,還沒有發覺南茜,就已經到了她的面前。

來者是蒙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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