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本章包含有關一位即將登場的青年紳士的情況介紹以及奧立弗的又一次奇遇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她會聽的,」梅里太太說。

「媽媽,你的神情似乎表明,她會以冷冰冰的態度聽我的自白,」年輕人說。

「不,不會是冷冰冰的,」老太太說,「完全不是那樣。」

「那會是怎樣呢?」年輕人執拗地問。「她是不是另有所愛?」

「不,當然沒有,」他的母親回答,「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你已經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我有這麼幾句話要說,」看到兒子想開口,老太太把他攔住,自己往下說。「在你孤注一擲之前,在你讓自己飛上希望的雲端之前,我親愛的孩子,你要把露梓的身世仔細想一想。要知道,她本著整個高尚的心地和徹底的自我犧牲精神對我們滿懷忠誠;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自我犧牲始終是她的性格特徵。既然如此,你應該考慮:她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罩在一團疑雲中,這會對她作出決定產生怎樣的影響。」

「你的意思指的是什麼?」

「我讓你自己去體會,」梅里太太這樣回答。「我得回到她身邊去了。願上帝賜福與你!」

「今晚我們還見面不?」年輕人急切地問。

「會見面的,要不了多久,」老太太答道,「等我從露梓那裡回來。」

「你打算告訴她我在這裡?」哈里問。

「當然,」梅里太太回答。

「告訴她,我是多麼焦急,我是多麼憂心如焚,我是多麼渴望見到她。你不會拒絕向她轉告吧,媽媽?」

「不,」老太太說,「我會把一切都告訴她。」

她深情地握了一下兒子的手,急忙走出房間。

當這次匆促的談話進行之際,洛斯本先生和奧立弗待在房間的另一端。現在大夫向哈里·梅里伸出一隻手,兩人互道誠摯的問候。接著,大夫為了答覆他的年輕朋友提出的一連串問題,就他的病人的狀況作了翔實的彙報。如同奧立弗介紹的情況曾激起他的希望一樣,這番彙報也非常令人寬慰和樂觀。翟爾斯先生裝做在忙著對付行李,其實他豎起耳朵把所有這些話聽得很仔細。

「翟爾斯,最近你有沒有開槍命中什麼不尋常的目標?」大夫在彙報完畢後問。

「沒有命中什麼不尋常的目標,先生,」翟爾斯先生回答時臉一直紅到耳根。

「也沒有抓到任何小偷,或者認出破門作案的盜賊?」大夫問。

「一個也沒有,先生,」翟爾斯先生一本正經地回答。

「啊,」大夫說,「真遺憾,因為你幹這些事情非常出色。請問,布立特爾斯近況如何?」

「那孩子很好,先生,」翟爾斯先生又同往常一樣擺出賣老的姿態,「並要我向你轉達他的敬意,先生。」

「很好,」大夫說。「在這裡看到你使我想起了一件事,翟爾斯先生。就在我被匆匆叫來之前一天,我應你們好心的女主人的請求,為你辦了一項小小的手續。請你到這邊來一下好嗎?」

翟爾斯先生非常嚴肅而又略帶幾分驚異地走到那邊角落裡,有幸同大夫作了一次簡短的低聲交談;談完以後,他連連鞠了好多次躬,踏著分外莊重的步子退下去。這次密談的主題沒有在客廳裡披露,但訊息很快就傳到廚房;因為翟爾斯先生直接到廚房裡去了。他要了一杯啤酒,帶著一種給人深刻印象的堂皇儀態宣佈:考慮到在發生那次未遂的盜竊案時他的行為英勇可嘉,他的女主人已專門為他把二十五英鎊存放在當地儲蓄銀行裡。聽到這個訊息,兩名女僕舉起一雙手,眼睛往上翻,認為翟爾斯先生今後不知要神氣到什麼地步。對於這種看法,翟爾斯先生抻一抻他的襯衫的褶邊回答說:「不會,不會。」並表示,如果她們發覺他對待下屬有什麼傲慢的表現,他誠懇地希望她們向他指出來。接著,他還發了好些議論,同樣清楚地證明他虛懷若谷;這些宏論同樣受到歡迎和讚揚,並且被認為見解獨到而又中肯——大人物的言論照例如此。

樓上,晚上餘下的時間過得相當愉快。大夫的興致很高,儘管哈里·梅里起初精神疲乏,或者心事重重,但架不住可敬的洛斯本先生談笑風生、妙語如珠的影響;大夫回憶著行醫生涯中的種種逸事,說了一大堆短小精悍的趣話——全都是奧立弗認為最滑稽不過的,聽了以後笑個不停;這顯然使大夫大為滿意,他自己笑得前仰後合,而且通過共振作用引得哈里也差不多同樣放聲大笑。總之,在此時此地這可以說是一次令人高興的聚會;一直到很晚他們才懷著輕鬆和感恩的心情去安寢;在經歷了不久前那種疑慮和懸念之後,他們確實很需要得到休息。

第二天早上,奧立弗一起床就感到精神振奮,他去做每晨的例行工作時懷著的希望和勁頭之大,是好多天以來所沒有過的。鳥籠又掛到外面來讓鳥兒在老地方唱歌;凡是能找到的最美最香的野花又被採集起來,以它們的嫵媚和芬芳討露梓的歡喜。過去幾天,在憂心忡忡的孩子的眼裡,不管多麼美麗的物體都籠罩著一重愁雲慘霧,現在得神力的解救已告雲消霧散。綠葉上的露珠彷彿更加晶瑩光亮,微風在葉叢中奏出的音樂似乎更加優美動聽,天空也好像更藍、更明朗了。我們的心境甚至對外界的物體也會產生這樣的影響。有時人們看著自然界和自己的同類,聲稱一切都是那麼暗淡和陰鬱,這話並不算錯;但這種陰暗的色彩是他們自己有偏見的眼睛和心情的反映。事實上,真正的色調是柔美的,不過需要比較清明的視覺去觀察。

有一件事值得提一下,奧立弗當時也注意到了:他每天早晨的田間漫遊不再是單獨的行動。哈里·梅里自從第一個早晨見奧立弗捧著一大束花回家以後,忽然對花兒發生了強烈的好感,而且在編配組合方面表現出來的審美力把他的小朋友遠遠拋在後面。雖則奧立弗在這些方面落了後手,不過他知道哪兒能找到最好的花;他們天天早晨一起在田野裡搜尋,把最嬌美的鮮花采回家。露梓小姐臥室的窗子現在開啟了,因為她喜歡讓夏天芳香的空氣流進來沁入她的心脾;就在窗格子裡邊,總是另外用水養著每天早晨有人精心編配而成的一小束花。奧立弗不可能不注意到,雖然小花瓶裡的水經常更換,枯萎的花卻從不扔掉;他也不可能不注意到,大夫走到花園裡照例要舉目朝那個角落望一望,意味深長地點一點頭,這才出去作他上午的散步。在奧立弗從事這些觀察的過程中,日子飛也似地過去,露梓也在迅速恢復健康。

雖說露梓小姐還沒有完全離開她的臥房,除了偶爾同梅里太太作短距離的散步外,晚上也不走遠;但奧立弗並不覺得時間無法排遣。他加倍勤奮地向那位白髮老先生請教,自己刻苦努力,因而進步之快甚至使他自己也感到驚訝。就在他這樣埋頭用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萬萬想不到的事情,引起他極大的恐慌和苦惱。

他通常坐在一個小房間裡讀書;那個小間在房屋背面的底層。這是一間裝有格子窗的典型村舍,窗外一簇簇素馨花和忍冬花爬到窗戶上端,為這個地方平添幽香清芬。窗子是朝花園開的,花園的小門通向一片小小的草地,再外面則全是美麗的牧場和樹林。在那個方向附近沒有別的人家,從這裡可以眺望到很遠的地方。

在一個可愛的黃昏,薄暮剛剛降臨大地,奧立弗坐在窗前,注意力集中在書本上。他已經認真讀了許久;由於這一天異常悶熱,他用功得也夠了,竟漸漸地矇矓睡去——不管那些書的作者是何許樣人,這樣講決不是敗壞他們的名譽。

這是我們有時會不知不覺地進入的一種假寐狀態;我們的身體雖不由自主,但心靈並沒有失去對周圍事物的知覺,照樣能夠縱情馳騁。如果一種不可抗拒的沉重的感覺、精力的疲憊、對自己的思想和動作完全失去控制的狀態可以稱做睡眠的話,那末這就是睡眠。然而我們還是能意識到周圍所發生的一切;倘若我們在這樣的時候做起夢來,此刻確曾說過的話和確曾發出的聲音,便會天衣無縫地和我們的夢境拼湊到一塊兒,直至現實和想象的奇妙混合臻於化境,事後幾乎不可能把兩者區分開來。不過這還不算此種狀態下最令人驚異的現象。我們的觸覺和視覺當時不起作用,這是沒有疑問的;然而某種外界事物無聲的存在本身,卻能對我們睡著時的思想和我們夢見的景象產生影響,甚至產生具體的影響;儘管當我們閉上眼睛時,那種事物可能還沒有靠近我們,而醒著的時候我們更沒有意識到它就在不遠的地方。

奧立弗十分清楚地知道:他在自己的小房間裡;他的書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甜蜜的空氣在窗外的蔓生植物叢中流動。然而他卻睡著了。倏忽間,景象突然改變;空氣悶得使人感到窒息;他懷著強烈的恐懼以為自己又到了老猶太的家裡。那個面目可憎的老傢伙坐在角落裡他的老地方,指著奧立弗向另一個側著臉坐在他旁邊的男人耳語。

「噓,親愛的!」奧立弗彷彿聽見老猶太在說。「果然是他,沒錯。我們走吧。」

「當然是他!」另一個人好像在說。「難道你以為我會弄錯?即使一群魔鬼化成和他一樣的形狀,而他站在他們中間,我也能憑某種感覺把他認出來。即使你把他埋在五十英尺深的地下,你如果帶我從他的墳墓上走過,哪怕上面沒有任何標記,我也能知道他被葬在那裡;準沒錯!」

那人說這話時好像懷著刻骨的仇恨,竟使奧立弗驀地驚醒,從座位上跳起來。

天哪!到底是什麼原因使他的血往上湧得心口作痛?到底是什麼原因使他既不能開口,又不能動彈?原來老猶太站在那裡!就在他面前的窗外,跟他捱得這樣近,奧立弗在嚇得向後退縮之前幾乎能碰到他。老猶太的眼睛向室內張望,跟奧立弗的目光相遇。老猶太旁邊有一張兇相畢露的面孔由於憤怒或恐懼(也許兩者兼而有之)變得煞白;他正是在客店院子裡同奧立弗相撞的那個人!

這現象在他眼前可說是一晃而過,一瞬即逝,一閃旋滅;接著這兩個人就消失不見。但他們已認出了奧立弗,奧立弗也認出了他們。他們的相貌牢牢地印在他的記憶裡,就好比深深地刻在石頭上、從他出生以來就放在他面前一樣。有一剎那工夫他站在那裡發呆,接著從視窗跳到花園裡大聲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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