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發現這件事是倫敦人乾的,」勃勒瑟斯繼續他的報告,「手藝是第一流的。」
「乾淨利落,沒說的,」達夫低聲插話。
「是兩個人乾的,」勃勒瑟斯往下說,「他們還帶著一個小孩;從窗戶的大小一看就明白了。目前我們所能說的就是這一些。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立刻去看看在你們樓上的那個孩子。」
「梅里太太,也許應該先請他們喝點兒什麼?」大夫說時面色豁然開朗,彷彿想到了一個新主意。
「啊,說得對!」露梓熱心地附和道。「二位願意的話,馬上就可以辦到。」
「謝謝你,小姐!」勃勒瑟斯說著用大衣袖子抹了抹嘴唇。「幹我們這一行很容易口渴。你瞧什麼方便就給點兒什麼,小姐;請不要過於為我們張羅。」
「你們喜歡喝什麼?」大夫問;他跟隨年輕的小姐向餐具櫃走去。
「只要一點兒烈酒,先生,如果不太麻煩的話,」勃勒瑟斯答道。「從倫敦到這裡一路上冷得夠嗆,太太;我總覺得烈酒對於恢復身上的暖氣最有效。」
這番頗有意思的見解是向梅里太太發表的,她很有禮貌地恭聽如儀。乘這個機會大夫從房間裡溜了出去。
「啊!」勃勒瑟斯並不執持酒杯的高腳,而是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夾住底部把杯子舉到胸前。「太太,小姐,這樣的案子我見過許許多多。」
「勃勒瑟斯,還記得埃德蒙頓一條小巷裡的那件案子嗎?」達夫先生幫助他的同事回憶。
「跟這一回有點兒相像,可不是嗎?」勃勒瑟斯接著說,「那件事是大煙囪契克維德干的。」
「你老是把那件事算到他的賬上,」達夫說。「我告訴你,那是家貓裴特乾的。那件事跟大煙囪就像跟我一樣毫無關係。」
「去你的吧!」勃勒瑟斯把他的話打斷。「我比你知道得清楚。你可記得大煙囪自己的錢被人偷去的事嗎?那才精彩呢!比我看過的哪一本小說都帶勁!」
「那是怎麼回事?」露梓問;只要發現這兩位不受歡迎的客人表現出任何心情愉快的徵兆,她就竭力加以鼓勵。
「小姐,這是一起本來誰也不會深究的盜竊案,」勃勒瑟斯說。「那個大煙囪契克維德——」
「大煙囪就是大鼻子,小姐,」達夫插了一句。
「小姐當然知道,可不是嗎?」勃勒瑟斯先生說。「你幹嗎老是打斷別人的話,夥計?小姐,那個大煙囪契克維德在決戰橋大道上開一家酒店;那裡有一個地下室,許多公子哥兒常到那裡去看鬥雞、捕獾之類的把戲;這些遊戲安排得很巧妙,我去看過好多回。當時他還沒有加入賊幫。有一天夜裡,他放在一隻帆布口袋裡的三百二十七個畿尼被偷了;據說是一個戴黑眼罩的高個兒夜深時從他臥室裡偷走的。那人先躲在床底下,作案以後從二樓的窗戶裡跳出去。他的動作很快。可是大煙囪的動作也很快;他被響聲驚醒,連忙從床上跳起來,用一支大口徑的短傢伙向他開槍,驚動了街坊。他們立刻發動一場追捕。當他們在附近搜尋的時候,發現大煙囪打中了那個賊;因為一路上都有血跡,直到相當遠的一道木柵前才消失。不管怎樣,那個賊還是帶了錢逃跑啦;於是持有賣酒執照的契克維德先生的名字就和別的破產者一起登上了公報。當時為這個倒霉的人募集了各種名目的救濟和捐款,我已記不清一共有多少;而他丟了這筆錢以後一直垂頭喪氣,在街上來回走了三四天,拚命地揪自己的頭髮,使很多人擔心他會尋短見。一天,他急匆匆來到衙門裡跟地方法官密談了半天,談完以後法官打鈴把詹姆·斯派爾斯叫去(詹姆是個能幹的探員),命他去協助契克維德先生拘捕偷他錢的那個人。契克維德說:‘斯派爾斯,昨天上午我看見他打我家門前走過。’斯派爾斯問:‘你為什麼不抓住他?’那個倒霉的人說:‘我氣得昏頭昏腦,任何人用一根牙籤就能把我的顱骨打碎;不過我們一定能把他逮住,因為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他又在我家門前走過。’斯派爾斯聽他說完,立刻把幾件內衣和一把梳子塞進口袋,因為說不定要待上一兩天;然後跟他一起回去。斯派爾斯躲在酒店的一處窗子旁邊,用紅窗簾作掩護,帽子一直戴在頭上,只要一聲關照,馬上可以衝出去。夜深了,他坐在那裡吸菸鬥,忽然聽見契克維德沒命地叫喊:‘他在這裡了!捉賊!救命啊!’詹姆·斯派爾斯急忙跑出去,見契克維德狂叫著在街上飛奔而去。斯派爾斯跟著追上去;契克維德在前面跑。行人紛紛轉過頭來,每一個人都大喊:‘捉賊!’契克維德自己始終拚命地叫嚷,像個瘋子似的。在他轉過一處拐角的片刻間,斯派爾斯失去了他的蹤影,趕緊衝過街角,只見那裡圍著一小群人,便鑽進去問:‘哪一個是賊?’契克維德說:‘該死的!我又讓他跑啦。’這真是件怪事;但既然哪兒也找不到,他們只得回酒店去。第二天早晨,斯派爾斯又坐在老地方,從窗簾後面注意看有沒有一個戴黑眼罩的高個兒,直看得他自己兩眼疼痛。最後他不得不把眼睛閉上,讓它們休息一會;他剛剛合上眼睛,立刻聽見契克維德叫喊:‘他在這裡了!’斯派爾斯再次衝出去,而契克維德已經跑在他前頭有半條街遠;他們跑了比昨天多一倍的路,那人又不見了!這樣的情況還重複過一兩次。最後,一部分街坊認為,契克維德的錢是被魔鬼偷去的,魔鬼偷了錢之後還在跟他惡作劇;另一部分則認為,倒霉的契克維德先生因為傷心過度而發了瘋。」
「詹姆·斯派爾斯怎麼說呢?」大夫問;他在這故事開始以後不久就回到房間裡來了。
「詹姆·斯派爾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什麼也不說,」探員繼續講下去,「他留神聽著所有的動靜,可是別人看不出來;這表明他確實在行。一天早晨,他走到酒吧櫃後面,掏出他的鼻菸盒,說:‘契克維德,我已經查出偷東西的人了。’契克維德說:‘真的嗎?哦,親愛的斯派爾斯,只要讓我出了這口氣,我死也瞑目!親愛的斯派爾斯,那壞蛋在哪兒?’斯派爾斯向他敬了一撮鼻菸,說:‘夠了!別裝蒜啦!事情是你自己乾的。’確實是他乾的;他藉此撈了不少錢呢。若不是他那樣賣力把假戲真做,這件事永遠不會被人識破;他演得過火了!」勃勒瑟斯先生放下酒杯,喀啷一聲把手銬鎖上。
「真有意思,」大夫說。「現在,如果你們二位方便的話,可以到樓上去了。」
「只要你方便,先生,」勃勒瑟斯先生應道。於是,兩名探員緊跟著洛斯本先生上樓到奧立弗的臥室裡去。翟爾斯先生手持燭臺走在前面給他們一行照路。
奧立弗剛打過一個盹兒,但他的面色卻更難看,熱度比先前升得更高。他由大夫扶起來勉強在床上略坐片刻,對兩位陌生人看看,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好像一點也想不起自己在什麼地方或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個孩子,」洛斯本先生聲音不高、但很激昂地說,「因為頑皮無知,闖到這兒後面某先生的莊園裡,被彈簧槍sup/sup打傷了;今天早晨他到這裡來求救,不料這位現在手裡拿著燭臺的先生立刻把他抓起來,異想天開地當他盜賊對待;作為一個醫生,我可以證明,他使這個孩子的生命遭到了嚴重的危險。」
當翟爾斯先生被這樣介紹給他們兩位的時候,勃勒瑟斯先生和達夫先生向他瞧了一下。莫名其妙的僕役長睜大眼睛看看他們,又看看奧立弗,再看看洛斯本先生,那種驚慌和困惑兼而有之的表情可笑極了。
「我想,你不準備否認事實吧?」大夫說著,同時小心翼翼地讓奧立弗重新躺下。
「我完全是出於——出於一番好意,先生!」翟爾斯答道。「當時我真的以為他就是那個孩子,否則我決不會跟他過不去。我不是冷血動物,先生。」
「你當時以為他是哪一個孩子?」探員中資格較老的一個問。
「我以為他是盜賊帶來的孩子,先生!」翟爾斯回答說。「他們肯定帶著一個孩子。」
「好!那末你現在還以為是這樣嗎?」勃勒瑟斯問。
「以為怎樣?」翟爾斯傻乎乎地望著審訊者問道。
「是不是還以為他就是那個孩子?笨蛋!」勃勒瑟斯先生不耐煩地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翟爾斯哭喪著臉說。「我不敢起誓作證。」
「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勃勒瑟斯先生問。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想,」可憐的翟爾斯答道。「我不認為他就是那個孩子;對,我幾乎可以肯定他不是。你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這傢伙是否喝醉了,先生?」勃勒瑟斯轉臉向著大夫問道。
「你啊,真是個十足的糊塗蟲!」達夫帶著極度的輕蔑衝翟爾斯先生說。
在以上這番簡短的對話過程中,洛斯本先生給病人診了脈;現在他從床畔的椅子裡站起來說,如果兩位探員對這件事還有什麼懷疑的話,不妨到隔壁房間裡去把布立特爾斯叫來問一問。
按照這個建議,他們來到隔壁一間屋子。被叫到那裡的布立特爾斯,把自己和他那位可敬的上司捲進了比先前更加矛盾百出、更加荒謬絕倫的一團亂麻,除了證明他自己的頭腦糊塗透頂這一事實以外,沒有使任何一件事情得到澄清。不過他宣告,此刻即使把確實是賊的那個孩子放到他面前,他也認不出來;他之所以把奧立弗當作那個孩子,僅僅因為翟爾斯先生如此說;而翟爾斯先生五分鐘前已在廚房裡承認,他開始感到非常擔心——擔心自己莽撞了些。
除了其他種種異想天開的臆測外,這時有人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翟爾斯先生究竟有沒有開槍打中任何人?在檢查了與他昨夜用過的那支配對的另一支手槍以後,發現裡邊除火藥和牛皮紙填彈塞外,並未裝上具有殺傷力的東西。這一發現使每個人都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有大夫不在此例,因為就是他在大約十分鐘之前把彈丸取了出來sup/sup。但是,受到震動最大的還是翟爾斯先生自己。他由於擔心自己可能使一個同類受到致命傷,已經苦惱了好幾個小時。現在他急切地抓住這個新的設想不放,簡直到了愛不忍釋的程度。最後,兩名探員不再為奧立弗多傷腦筋,就讓丘特西的警察留在宅內,自己到鎮上去過夜,說是明天早晨再來。
第二天早晨,傳來一個訊息,說有兩個男人和一個男孩被關在金斯敦的監牢裡,他們前天夜裡因為形跡可疑而被拘捕。勃勒瑟斯先生與達夫先生於是前往金斯敦。不過,所謂的形跡可疑,經調查可歸結為一個事實:他們被發現睡在一個乾草垛下。這雖然是一大罪狀,卻只能處以監禁;根據英國法律的仁慈觀點及其對王國全體臣民的博愛精神,在缺乏其他證據的情況下,這一事實不足以判定睡覺的人犯有使用暴力的夜間盜竊罪,也就不應處以極判。勃勒瑟斯先生與達夫先生只得空手而回。
簡而言之,經過進一步審問,費了許多口舌,地方法官才欣然准許梅里太太和洛斯本先生聯名保釋奧立弗,但必須隨傳隨到。勃勒瑟斯和達夫得了兩個畿尼的酬勞返回倫敦,但他們對此案的看法卻有分歧:達夫先生對全部情節加以深思熟慮的結果,傾向於相信這一未遂的夜盜案是家貓裴特所為;勃勒瑟斯先生則在同等程度上傾向於把這一功績完全歸於大煙囪——偉大的契克維德先生。
其時,在梅里太太、露梓和心地善良的洛斯本先生齊心合力照料下,奧立弗開始逐步恢復健康。如果說,發自肺腑、充滿感激的熱烈祈禱會上達天聽的話,(否則祈禱還有何用!)那末,這個孤兒為他們祈求的天恩已注入他們的心靈,化為平靜和幸福。
【註釋】
指暗設在私人莊園內的一種火槍裝置;當局並不禁止採用這種辦法對付偷獵者。
舊式的手槍每發一槍即須另裝火藥和彈丸,翟爾斯備有兩支裝上彈藥的手槍,一支被用來打中奧立弗後尚未另裝彈藥。大夫偷偷地把另一支手槍裡的彈丸取走,以此證明翟爾斯的兩支手槍當時都沒有裝上彈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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