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立弗呢?」老猶太怒不可遏地問,一邊帶著威脅的神情站起來。「那孩子在什麼地方?」
兩個小扒手直勾勾地望著他們的師傅,似乎被他的洶洶氣勢所震懾;接著,他倆尷尬地交換了一下眼色,但是一語不發。
「那孩子出了什麼事?」老猶太緊緊揪住逮不著的衣領,用一連串可怕的咒罵嚇唬他。「快說,否則我掐死你!」
恰利·貝茨一向認為在任何情況下總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看到費根先生一點不像虛聲恫嚇的樣子,估計下一個完全可能輪到他被掐死,於是立即跪下,扯開嗓門、拉長調子、持續不斷地哀號起來——既不像發瘋的公牛叫,又不像傳聲筒裡的話音,大概介乎這兩者之間。
「你到底說不說?」老猶太咆哮著揪住逮不著狠狠地搖撼;他居然沒有從肥大的外套裡被抖出來,那簡直是奇蹟。
「巡捕把他抓去了,就這麼回事,」逮不著憤憤地說。「放開我,你放不放手?」說著,他自己晃動身軀使勁一扯,從肥大的外套裡掙脫出來,讓衣服留在老猶太手裡。逮不著抓起烤麵包的長柄叉,對準快活的老先生身上那件背心刺去。這一下要是刺中的話,他的樂天性格可能遭到的損失恐怕決非一兩個月輕易恢復得了的。
在這緊急關頭,老猶太往後一閃,那股麻利勁兒在他這樣一個外表衰朽的人身上誰也想不到;他抓起白鑞缸子準備砸對方的腦袋。但在這個當兒,恰利·貝茨發出一聲極度恐怖的號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突然改變主意,就把缸子對準那位小紳士扔過去。
「呸,你們搞什麼鬼把戲?」有人甕聲甕氣地罵道。「誰把啤酒潑在我身上?還好是啤酒,不是缸子,否則我要給他點兒顏色看看。我知道,除了那個偷搶詐騙、十惡不赦的猶太老財,誰也不會那樣闊氣把啤酒亂潑,頂多只能潑水,即使這樣也得每一個季度誆一下自來水公司才行。到底怎麼回事,費根?媽的,我的圍巾全給啤酒弄溼了!進來,你這個鬼頭鬼腦的雜種,你站在外面做什麼?難道為你的主人害臊不成?進來!」
惡狠狠地說這些話的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粗壯漢子,他身穿平絨外套,一條土黃色的斜紋布緊身褲髒得可以,足登繫帶的半高統皮鞋,灰色的紗襪裹著兩條非常結實的腿,肌肉發達的腿肚子鼓得高高的;這樣兩條腿,合著這樣一身衣服,看起來總好像缺少點兒什麼,非要配上一副腳鐐才妥帖。他頭戴一頂咖啡色呢帽,脖子上纏一條骯髒的雜色圍巾,一面說話,一面用邊緣已磨破的長長的圍巾角抹著給灑了啤酒的臉。他抹完以後,現出一張濃眉大眼的寬臉膛,鬍子已經三天沒刮,兩隻兇光畢露的眼睛有一隻周圍青一塊、紫一塊的,表明前不久剛捱過一拳。
「進來,聽見沒有?」這位惹人注目的凶神沒好氣地說。
一隻粗毛蓬鬆的白狗鬼鬼祟祟溜進了房間,它臉上抓傷和撕破的地方有二十來處。
「你幹嗎早不進來?」那漢子說。「你大概太神氣了,不願在人前承認我這個主子,是不是?躺下。」
在發出這道命令的同時,他一腳把那隻畜生踢到房間的另一端。不過,狗對此好像習以為常,所以乖乖地蜷縮在角落裡,一聲不吱,兩隻賊眼一分鐘要眨巴二十來次,大概在專心觀察屋子裡的情形。
「你在幹什麼?幹嗎欺負孩子,你這個吃賊贓的老守財奴?你也太貪心、太不知足了!」那漢子說著非常隨便地坐下來。「我覺得奇怪的是他們為什麼不宰了你!換了我,一定這樣幹。我要是當你的徒弟,早就把你幹掉。不過,宰了你往後就不能出賣你了。其實,你頂個屁用!除非把你當一件醜得出奇的古董裝在玻璃瓶裡,我想這樣大的玻璃瓶恐怕也吹不出來。」
「噓!噓!賽克斯先生,」老猶太戰戰兢兢地說。「不要這樣大聲說話。」
「別先生長、先生短的,」那凶神回答道。「你來這一套總不安好心眼。你只管叫我的名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姓甚名誰!到時候我不會讓這個名字丟人現眼的。」
「對,對,那末——比爾·賽克斯,」老猶太低聲下氣地說。「你像是心境不大好,比爾。」
「也許是的,」賽克斯應道,「我看,你的心境也不妙,除非你認為亂扔白鑞缸子沒什麼了不起,就像你出賣——」
「你發瘋啦?」老猶太扯了一把那漢子的衣袖,指指兩個孩子。
賽克斯先生沒再往下說,只是在左耳朵下面做了個打結的動作,腦袋一扭倒在右肩上——這類啞劇的含義老猶太看來完全懂得。接著,他打著切口要一杯酒喝——他說起話來滿嘴都是切口,但如果我們在此照錄不誤,恐怕完全沒法懂。
「注意,可不要在裡邊下毒,」賽克斯說,同時把帽子放到桌上。
這是一句戲言。但是,說話者如果看到老猶太咬著蒼白的嘴唇向食櫥轉過身去時眼睛兇險地一瞟的樣子,他可能認為這句警告不完全是多餘的;或者,他會考慮到,好開玩笑的老先生心中至少不無這樣的願望,就是:給釀酒師傅的精心傑作來一個錦上添花。
兩三杯酒下了肚,賽克斯先生方始垂詢到那兩位小紳士,從而引起一席對話。問答間,奧立弗被抓的原因和經過都講得十分詳細,敘述中對事實作了改動和加工,那是逮不著認為在這種場合極其必要的。
「我擔心,」老猶太說,「他也許會說些什麼給我們招來麻煩。」
「很可能,」賽克斯帶著幸災樂禍的冷笑表示同意。「他會把你供出來的,費根。」
「你要知道,我擔心,」老猶太繼續說,好像並不理會別人的插話,同時一眼不眨地盯著對方,「我擔心,要是我們的鍋砸了,還有好多人也難保太平;其結果對於你比對於我也許要壞得多,親愛的。」
那漢子全身一震,猛然轉臉向著老猶太。但老先生把肩膀聳得碰到了耳朵,眼睛視而不見地盯著對面的牆壁。
半晌誰也不作聲。這可敬的一夥的每一個成員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連狗也不例外;它懷著惡意舔舔嘴唇,彷彿在盤算著一到街上如何向遇到的第一位先生或女士的腿部發動猛攻。
「得派人去打聽一下公堂上的情況,」賽克斯先生用他進來以後從未有過那麼低的聲音說。
老猶太點頭贊成。
「只要他不招供,判了刑,在放出來以前便不用擔心,」賽克斯先生說。「不過,放出來以後可要提防他。你得想個辦法把他捏在手裡。」
老猶太又點了點頭。
很明顯,這個行動方案堪稱深謀遠慮,但不幸的是:採納這個方案有一個極大的障礙,因為逮不著、恰利·貝茨、費根以及比爾·賽克斯先生,對於不論用什麼理由或藉口到警局附近去,個個抱有十分強烈和根深蒂固的反感。
他們在這種吉凶莫測的不愉快狀態中面面相覷地坐著,究竟會坐上多久,很難說。不過,在這個問題上作任何猜想都沒有必要,因為上次奧立弗見過的兩位小姐此刻飄然蒞臨,使談話重新活躍起來。
「來得正好!」老猶太說。「蓓特會去的;你說是嗎,我的乖乖?」
「到哪兒去?」那位小姐問。
「只不過到警察分局去走一趟,我的乖乖,」老猶太像哄小孩似地說。
應該為那位小姐講句公道話,她並沒有直截了當地說不願意去,她只是熱烈而懇切地表示:如果她去,寧可「永沉地獄」。這種客氣而婉轉地迴避正面答覆的辦法表明,這位小姐天然具有良好的教養,不忍以斬釘截鐵的拒絕傷他人之心。
老猶太拉長了臉,視線離開這位雖然說不上衣著華麗、可是打扮得挺花哨的小姐(紅袍、綠鞋、黃色的捲髮紙),轉向另一位小姐。
「南茜,我的乖乖,」老猶太用哄小孩的口吻說,「那末你說怎樣呢?」
「我說不行,所以不用耍花招,費根,」南茜回答。
「你這是什麼意思?」賽克斯先生皺眉蹙額問道。
「我就是這個意思,比爾,」那位小姐鎮定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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