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帝啊!」老太太嚇了一大跳。「快不要說這樣的話,孩子。你病後身體虛弱,神經還不健全。讓我把你的椅子轉一個方向,你就看不見那畫像了。就這麼辦!」老太太說幹就幹,「現在你總該看不見它了。」
奧立弗想象中還是看得見那幅像,跟沒有換過位置一樣。不過他認為最好還是不要讓那位好心的老太太不安,所以當老太太瞧著他的時候,他就露出斯文的微笑。貝德溫太太見他不那麼激動了,也就放了心,便往湯里加了些鹽,把烤麵包掰碎後泡在湯內,這樣重要的事情自然有一番忙碌。奧立弗吃的時候快得出奇;他剛喝下最後一匙雞湯,就有人輕輕叩門。「請進,」老太太說;走進房間的是布朗勞先生。
老紳士進來時步履輕快,這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剛把眼鏡推到額上,兩手反抄起晨袍後襬,準備把奧立弗好好看個仔細,頓時,他的面部肌肉開始作種種奇怪的牽動狀。奧立弗病後顯得很憔悴,似乎弱不禁風。出於對他的恩人的敬意,他嘗試著想站起來,結果失敗了,還是跌回到輪椅裡。說老實話,布朗勞先生的心胸之寬廣,抵得上六位慈悲為懷的一般老紳士;這顆心把兩汪熱淚通過某種水壓作用泵進了他的眼眶。至於那究竟是怎樣一種過程,由於我們沒有足夠的哲學頭腦,恐怕無法提供圓滿的解釋。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布朗勞先生一邊說,一邊清清嗓子。「今兒早晨我說話甕聲甕氣的,貝德溫太太,恐怕是傷了風。」
「我想不是的,」貝德溫太太說。「你使用的東西都曬過,先生。」
「我不知道,貝德溫,我不知道,」布朗勞先生說。「可能昨天吃飯的時候,我圍了一方有點潮溼的餐巾;不過這沒什麼關係。我的好孩子,你覺得怎麼樣?」
「我很快活,先生,」奧立弗答道。「我非常感謝你,先生,感謝你對我的一片好心。」
「真是個好孩子,」布朗勞先生十分肯定地說。「貝德溫,你給他吃過什麼滋補的東西沒有?流質之類的,嗯?」
「先生,他剛喝了一碗又濃又香的清雞湯,」貝德溫太太答道,一邊把身子略微挺一挺直;她在最後三個字上特別加重語氣,表示稀溜溜的流質同烹調得法的清雞湯之間毫無共同之處。
「嚄!」布朗勞先生微微聳了聳肩膀。「兩杯葡萄酒對他的好處會大得多。你說是不是,湯姆·懷特,嗯?」
「我叫奧立弗,先生,」小病人帶著十分驚訝的神情回答說。
「奧立弗?」布朗勞先生問道。「奧立弗什麼?奧立弗·懷特,是不是?」
「不,先生,是退斯特;奧立弗·退斯特。」
「這個姓好奇怪!」老紳士說。「那你為什麼向推事說你姓懷特?」
「我從來沒向他這樣說過,先生,」奧立弗感到莫名其妙。
這話聽來很像撒謊,因此老紳士相當嚴厲地看著奧立弗的面孔。然而,對他表示懷疑是不可能的:他那清癯瘦削的面容每一根線條都顯示著誠實。
「那準是搞錯了,」布朗勞先生說。雖然他已沒有必要對奧立弗定睛審視,但是奧立弗的面貌跟某一個熟人相似這個想法重又頑強地兜上他的心頭,使他不能把視線移開。
「你不生我的氣吧,先生?」奧立弗抬頭用懇求的目光望著他說。
「不,不,」老紳士回答。「啊!那是怎麼回事?貝德溫,你瞧!」
說著,他急切地指指奧立弗頭頂上方的一幅畫像,又指指那孩子的臉。它活脫是畫像上的面龐。眼睛、嘴型——頭部五官無不酷似。而表情在這一瞬間更是一模一樣,簡直連最細微的線條都像是以驚人的工筆技法臨摹下來的!
奧立弗不知道這突然發出的驚歎緣何而起,由於他還經不起這樣的衝擊,竟昏了過去。他這種身體虛弱的反應為筆者提供了一個機會,可以回過頭來交代一下那位樂天派老先生的兩個徒弟的去向,以釋讀者之懸念——
前文表過,由於逮不著和他那位技藝嫻熟的朋友貝茨哥兒非法侵佔布朗勞先生的私有財產,結果引起對奧立弗的一場大叫大嚷的追捕。兩個少年也參加了這場追捕,當時指導他們行動的是一種非常值得稱道而又合乎時宜的想法,那就是:只顧自己。鑑於國民自主和人身自由是地道的英國人自誇最甚的驕傲,筆者無須提請讀者注意,這種行為有助於在一切急公好義的愛國者心目中抬高他們兩人的身價。在同樣的程度上,他們關心自身安全無虞的這個例子,可為一部小小的法典提供有力的佐證,該法典系某些深明事理的哲學家所釐定,作為自然本性一切行為的主軸。這些哲學家十分聰明地把自然本性的表現歸納成格言和理論,通過對它高度的智慧和悟性作一番悅耳動聽的恭維,把涉及良心、崇高的衝動和情操的一切考慮統統排除乾淨,認為凡此種種一概有損它的尊嚴,因為舉世公認自然本性比諸心靈衝動等等人所難免的瑕疵和弱點不知要高出多少。
如果我需要進一步證明在那十分微妙的困境中兩位小紳士的行為含有嚴格的哲學道理,我立刻可以從前文也已表過的事實中找到證據,那就是:當群眾的注意力集中在奧立弗身上的時候,他們兩人便退出追捕,立刻抄最近的路回家去。雖然我不想斷言那些德高望重、無所不曉的賢哲在走向他們偉大的結論途中也有取捷徑的習慣(相反,他們的一貫作風卻是用各種迂迴曲折、東拉西扯的題外話把距離拉長,正像喝醉了酒的人思潮迸湧時滔滔不絕地說話一樣),但我想說,而且毫不含糊地說,許多了不起的哲學家在實踐他們的理論時照例都顯示出偉大的智慧和遠見,總是儘量排除任何想象得到的、可能於他們不利的偶然因素。如此說來,欲成大業便可不拘小節;只要目的正確,任何手段都能採用。至於什麼叫大業,什麼叫小節;或者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一律由當事的哲學家頭腦清新、通情達理、不偏不倚地分析自己的具體情況作出判斷。
兩個少年以飛快的速度穿過了迷魂陣似的無數狹街小巷,經一致同意才敢在一條又低又暗的拱道里停下來。他們在那裡默默地待了一會,以便喘過一口氣來恢復說話的能力;貝茨哥兒愈想愈滑稽,愈想愈可樂,不禁叫喊起來,接著發出一陣無法遏制的狂笑,同時撲倒在一座石階上,樂不可支地打起滾來。
「你怎麼啦?」逮不著問。
「哈哈!哈哈!」恰利縱聲大笑。
「閉嘴!你嚷什麼?」逮不著懷著鬼胎四顧張望。「你存心要被抓去還是怎麼著,笨蛋?」
「我實在忍不住笑,」恰利說,「我實在忍不住。剛才他拔腳逃跑,拐彎時撞在路燈杆上,馬上又往前飛奔,好像他跟路燈杆一樣是鐵打的;而我口袋裡揣著抹嘴兒,卻在他後面大喊捉賊——這能不笑嗎?哦,我的媽呀!」貝茨哥兒的想象力繪聲繪影地在他眼前再現的景象色彩實在太強烈了。他剛叫了這聲「我的媽呀」,又開始在石階上打滾,而且笑得更響了。
「費根會說什麼呢?」逮不著利用他的朋友又一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間歇提出這個問題。
「什麼?」恰利·貝茨反問了一句。
「是啊,我正要問什麼?」逮不著說。
「你問他會說什麼?」恰利一下子不再樂了,因為逮不著的神態相當正經。「他會說什麼呢?」
道金斯先生吹了一陣子口哨,然後摘下帽子搔搔頭皮,把頭點了三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恰利問。
「嘟嚕嚕嚕,瞎編亂扯,胡說八道,」逮不著說著,狡黠的臉上露出幾分嘲弄的意味。
這算是解釋,但不能令人滿意。貝茨有此感覺,所以再次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逮不著不置一詞,只是重新戴上帽子,把拖著長尾巴的外套下襬撩起來夾在腋下,舌頭抵著一側腮幫子,用習以為常但又富於表情的動作在自己鼻樑上彈了五六下,來一個向後轉,折進一條衚衕。貝茨哥兒若有所思地跟在他後面。
上述對話發生之後過了幾分鐘,嘰嘰嘎嘎的扶梯上的腳步聲驚動了那位快樂的老先生;當時他正坐在火爐旁邊,左手拿著一條幹香腸和一隻小麵包,右手拿著一柄折刀,三腳架上擱著一隻白鑞缸子。他轉過身來,灰白的臉上現出奸笑,從棕紅色的濃眉底下射出犀利的目光。他向著門那邊側耳諦聽。
「這是怎麼回事?」老猶太嘀咕著變了臉色。「只回來兩個人?第三個哪兒去了?難道他們失了風?聽!」腳步聲愈來愈近,已經到了樓梯口。門慢慢地推開,逮不著和恰利·貝茨走進來,隨手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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