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1頁,共2頁

來悅能感覺到它從後面悄悄爬上來。

煙霧從東方追趕他們,壓在身上。灼熱的陣風吹著脖頸。

眼睛。眼睛。眼睛。黑暗。觀察。從長滿鱗片的樹幹後面。從高高的岩石山脊上。長矛舉起,矛頭帶著毒藥。來悅顫抖著,想象被長矛刺穿肋下柔軟的肉,或者肩胛骨下面,矛頭插在肋骨之間。他口乾舌燥,舔了舔嘴唇,回頭看。

但是,也許只是阿凱跟蹤他?或者是三義堂的人盯著他,生怕他拿到錢之後,不還欠債就溜之乎也。可是如果他真的帶著辛辛苦苦賺來的這筆錢跑了,他們會怎麼做呢?來悅想起,他們曾經威脅會砍頭,處以鞭刑。也許夜深人靜的時候把他絞死。

是那隻黑鳥嗎?來悅。在哪棵樹上?

他脖子上的肌肉抽搐著,向濃密的樹枝望去,神情專注地看著肥厚的樹葉和星星點點的陽光之間一個黑色的影子。他不能確定是不是那隻帶來厄運的黑色大鳥。汗水刺痛了眼睛。

沙利文喊了一聲什麼,人們都加快了腳步。他們的鞋子踩在被侵蝕了的紅土地深深的裂縫上。雨點噼裡啪啦打在樹葉上,只一會兒便雲開霧散。他們走出密林,沿著河邊跋涉。河水漸漸退去,露出白色的岩石,夾在陽光和遠去的水流之間。弗裡茨停下腳步,指著乾涸的河床上的一樣東西。他們都湊過去,低頭凝視著一塊像是泥土覆蓋的石頭。來悅仔細端詳著,看出是被太陽曬黑的半個頭顱骨,藏在岩石間,早已被人遺忘。

來悅又回頭看了看,彎下腰,伸出兩隻手在頭顱骨周圍的白堊土裡搓了搓,然後把白土往臉上抹了一點,又把兩條胳膊上上下下抹了個遍。

眼前的景色驟然變得開闊,沒有樹木,只有一群羊,或者一群牛,點綴在遠處的草地。一行人快步向前,步子又大又穩。烏雲終於追上他們,銅錢大的雨點打在背上。幾個人商量在野外紮營更安全,還是在田野邊緣的森林中尋找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更安全。最後他們決定穿過叢林。來悅覺得有點遺憾。在空曠的地方,他可以隨時觀察,確保沒有被人跟蹤。還能測量出自己和身後什麼東西之間的距離。

都是你的錯,來悅。

他咬緊牙關。

都是因為你,我們變得孤獨。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所有親人。鶯,媽媽,來成,淑。沒有人再愛你了。

來悅的腳步充滿悲傷,但他搖搖頭,試圖驅散珊的低語。

「我們並不孤單。」

如果沒有我,你就是一個人。獨自一人!這些傢伙,之所以還能容忍你,只是因為你能給他們做飯,挑著他們的臭東西。

來悅喉嚨發乾,急促地喘息著,凝視著前面那五個在大雨中艱難跋涉的人。沙利文打頭,狗跟在馬後面。盧卡斯在早已疲憊不堪的本特旁邊騎著馬,拍了拍他的肩膀。哈格蒂和弗裡茨走在後面,一邊談論什麼,一邊把頭向前伸著,以防雨水從臉上滴下來。他和他們之間雖然只有十英尺遠,但是彷彿隔著一道深深的峽谷,隔著南面的大海。

都是你的錯。我應該待在家裡那條臭氣熏天的河裡。

「我真希望你是待在那兒。」他大聲說。只有盧卡斯回頭瞥了他一眼。

珊把臉埋在來悅的脖子上,哭了起來。他能感覺到她的熱淚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來到土著人的一座棚屋時,雨下得小了。沙利文下馬,荷槍實彈。來悅也拿出彎刀,從人群中走出,目光掠過周圍的叢林,檢視有沒有動靜。叢林裡暗淡無光,只有婆娑樹影,讓人疑竇叢生。他們這一趟漫長的征程中,曾經不止一次從土著人的營地走過。那些營地大多數沿著可以捕到魚的河岸。他們一路艱辛,走到那裡的時候,營地已經被遺棄。這座棚屋似乎也空無一人。

弗裡茨朝那三間樹皮棚屋瞥了一眼,大聲說裡面沒人。盧卡斯和本特覺得這兒似乎是個倉庫。裡面堆滿了魚,還有兩支長矛,一個裝貝殼、燧石的編織袋,一塊或許是顏料的東西。來悅摸了摸,指尖上粘了一層紅顏色的粉末。

沙利文指著一把歐洲製造的斧頭說:「該死的賊。」

來悅跟在他們身後,走到外面的空地。突然,什麼東西砰的一聲落在腳邊。定睛細看,是一塊石頭骨碌碌滾到泥水橫流的地上。緊接著,本特大叫一聲,又一塊石頭砸到他的肩膀上。弗裡茨則在水花飛濺,水珠落到寬邊帽子上時,躲過從天而降的石頭。沙利文連忙躲到馬後,把步槍架在馬鞍上。紅毛狗汪汪地叫著,夾著尾巴,竄進灌木叢。灰狗露出滿嘴黃牙,堅守陣地。

一群土著人衝上山坡,只有朝這幾個白人揮舞長矛的時候才停下腳步。他們「咕伊——咕伊!」地叫喊著,彷彿在空中發出刺耳的碰撞聲。那可怕的叫喊聲彷彿對來悅使了定身法,他站在那兒動彈不得,只是從喉嚨裡發出「啊,啊」的尖叫聲。一支長矛呼嘯著掠過面頰,插在泥土裡。他把彎刀握得更緊,尖叫聲卻嚥到肚子裡。

快跑,來悅。快跑!你這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