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索菲氣喘吁吁地說。
「叮噹」和她們一起停了下來。平日裡它很安靜,可是今天這條瘦骨伶仃的狗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不過,它沒有衝過去,也沒有像梅里姆那條「老邦尼」那樣狂吠著圍著那人打轉轉。相反,它落在後面,嗅著地面。
快走到那個男人身邊時,索菲已經鎮定如常。她笑著對他說:「好呀,好呀,好呀。克萊姆·莫里森。找黃金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梅里姆感覺到她的緊張,就像繃緊的中提琴琴絃,嗡嗡地流遍全身。
「沒想到我會這麼遠找到這兒吧。」他的蘇格蘭口音很重。微笑時,梅里姆注意到他的牙齒還算整潔,儘管右邊有一顆門牙斷了一半。梅里姆發現很難不盯著看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看他收起笑容時,笑紋裡的灰塵。
「好久不見了,索菲。」他的聲音很低但迷人。索菲似乎在向他靠近,似乎無法抗拒他的吸引力。
梅里姆從索菲身邊擠過去,拎著一桶水來到房子後面的小廚房。她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們還在門邊,就像室內遊戲裡一個無聲的畫面。
她把水桶放到地上,裝滿一平底鍋,放到爐子上燒開。然後沖洗兩個茶杯,在一片昏暗中仔細端詳第二隻茶杯,欣賞它那黃褐色的花紋和褪色的金邊,心裡無數次地想,如果不是邊上有裂縫,這該是件多麼精美的瓷器!她沏了一杯新茶,確信倘若她用早餐喝過的茶根兒沏上熱水招待這位特殊客人,索菲一定不高興。她把自己的茶倒進一個小杯子裡,偷偷瞥了一眼索菲和克萊姆。他們坐在客廳桌子旁邊,好像克萊姆是一位早晨來的客人,剛把牌放到桌子上。怪怪的。通常,如果有嫖客,索菲會友好地摟著他的肩膀,嗲聲嗲氣地說幾句調情的話,迅速帶到臥室。或者,在某些情況下,一群幹完活兒的淘金者會擠在桌子旁邊,喝酒,唱歌,鬧著玩兒,賭博,輸掉辛辛苦苦淘來的金子。索菲和他們玩牌就像和他們睡覺一樣輕車熟路,爐火純青。有時候,中國男人也來玩,拖著滑稽的辮子,散發著怪怪的煙味兒。
梅里姆搖搖頭,用襯裙下襬擦著眼鏡片上的水汽,不知道索菲怎麼能做到這一切。
她感覺到這位客人與眾不同。他們談話彬彬有禮,十分克制。她聽見他們談到悉尼和一個叫魯比的人,以及對他們看過的一個輕歌劇的評論。他的右手放在桌子上,一根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好像在等待什麼,期盼什麼,但又很有耐心。
梅里姆擺好茶具,發現克萊姆正東張西望,看她們這個家:粗糙的灰色地板,用樹皮加固的又薄又破的牆壁。梅里姆知道,在他眼裡,這幢房子不過是一間簡陋的棚屋。和她家在昆貝恩整潔的木屋大不相同。那間小屋漆成乳白色,清新幹爽。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快就習慣了這座破房子。她甚至覺得自己很幸運。她突然覺得很尷尬,好像他是她的客人。
梅里姆走到她們放酒的板條箱跟前。索菲看到她詢問的目光,不易察覺、不動神色地搖了搖頭。一隻鳥飛過鐵皮屋頂。「叮噹」拒絕進入房子,在門口用爪子搔著耳朵。
「你想吃點什麼嗎,索菲小姐?」
索菲做了個鬼臉,半露笑容,半皺眉頭。梅里姆知道這是因為她管她叫小姐。以前她從來沒有這樣叫過,連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麼現在這樣做。
「想呀,梅里,我餓壞了。你能弄點什麼吃吃嗎?」
廚房裡,梅里姆從架子上取下點心盒子。盒子裡面裝著她前一天放進去的蘇打餅乾。她拿出一塊,掰下一個角,塞進嘴裡,看看是不是不太新鮮了。她把那塊缺了一個角的餅乾放在一邊,拿出四塊餅乾放到盤子裡。然後開啟一個鯡魚罐頭,倒進碗裡,留下一小勺,抹到她的餅乾上。她雙手叉腰,斜著眼睛看放食品的架子,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可吃。長凳上放著兩個土豆,但還沒有煮。還有一包用手帕包著的鹹牛肉乾。是索菲一位常客送給她的。梅里姆知道,糖罐後面,有一聽難得的桃罐頭。她搖了搖頭,不想讓這位客人分享,有鯡魚吃就不錯了。
她把一盤食物放在桌子上,聽見克萊姆說:「我見過那些黃皮膚雜種把自己人丟在田野裡等死。你要是問我,我會告訴你,那是一群卑鄙無恥的異教徒。」
梅里姆以前也聽說過類似的事情。鎮上有很多中國佬成群結隊地經過,這讓她很煩惱。大多數時候,他們似乎比白人還多。聽說庫克敦更糟。她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否應該繼續下去。事實上,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擔心中國人太多會對他們造成威脅。上週日做完彌撒後,她聽到一位酒店老闆的妻子和醫生討論這個問題。不過,吉米人挺好,他的小店也很整潔。她甚至有點喜歡他。還有隔壁那個中國人,有個小菜園,兩週前還給她們送過上好的白菜。
「那天護送了一幫斜眼兒中國佬。他們沒有馬,沒有武器,行動緩慢,真該死!不過走一趟能賺不少錢。明天還有一單。那些可憐蟲。他們不能攜帶武器。一個個黃了吧唧,光憑他們自己嚇不跑黑人。」
梅里姆瞥了索菲一眼,心裡納悶克萊姆是否知道她的中國嫖客:四個常客,還有偶爾路過進來幹一次的那個傢伙。她正為這事兒傷腦筋,就聽他說:「索菲,一想到那些臭烘烘的雜種會對你發情,就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他笑著說,一臉輕蔑,連哼三次鼻子,手指繼續敲打著桌面。
梅里姆面紅耳赤,連忙返回廚房。她拿起餅乾,走到外面,在一個樹樁上坐下,「叮噹」也跑了過來。她凝視著天空,陽光照耀著桉樹,灑下斑斑點點的亮光,彷彿在窺視她的內心世界。她把一塊餅乾扔進嘴裡。餅乾又幹又脆,鯡魚在舌頭上留下一股肥皂味。她後悔沒把茶水拿出來,就著水吃餅乾。不過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回去拿。也許,再過一會兒,他們會到索菲的房間,留下梅里姆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打掃衛生。
一隻手搭在梅里姆的肩膀上,她嚇了一跳。
「把這個綁在樹上。」索菲對梅里姆耳語道,把一條綠絲帶塞到她手裡。她用這條絲帶告訴想來取樂的男人,現在沒空。「你先在外面待著,如果有人賴著不走,就把他們趕走。你知道那些喝了一肚子朗姆酒的傢伙會幹出什麼事來的。」
梅里姆走到土路上,在那株硬皮桉樹旁邊停下,把緞帶繞在樹幹上,打了個好看的蝴蝶結。和往常一樣,她喜歡檢視樹皮上的疤痕。那是一道切開「皮肉」的橢圓形傷疤,足有平常盛肉的盤子兩倍大。這塊傷疤讓她驚訝,她總覺得是這棵樹「分娩」時留下的。她用手指撫摸著傷疤的邊緣,撫摩著時間在木頭和樹皮之間創造的奇蹟。這是分娩留下的創傷漸漸癒合的證據。梅里姆希望她的傷口也能癒合,被撕裂的鋸齒狀的邊緣和深處的變形也能平復、消失。總有一天,她會恢復得足以享受愛人撫摸她肌膚的愉悅。
庫克敦(cooktown):是澳大利亞昆士蘭州庫克郡的一個小鎮,位於昆士蘭州北部約克角半島的奮進河河口,是澳大利亞東海岸最北的城鎮,建於1873年10月25日,作為帕爾默河金礦的補給港。在1874年6月1日之前,這裡一直被稱為「庫克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