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姆的目光又回到了那群女人身上。她們盯著她看。庫珀太太又說了一遍:「她可以等。」
女人們越發緊緊地湊到一起,壓低嗓門兒。梅里姆假裝看商店牆上的廣告,繃緊下巴,讓臉上的表情保持平靜。
庫珀先生搬著一隻木箱回到店裡。梅里姆向櫃檯走過去。老闆開啟一捆斜紋布,一摞一摞整整齊齊疊起來。
「勞駕……」她剛開口,老闆便說「對不起,小姐」,然後腦袋朝庫珀太太點了點。「她會幫助你的。」他邊說邊拍了拍最後一條褲子,抱著空箱子揚長而去。
梅里姆後退幾步,面紅耳赤。
年紀比較大的那個女人大聲嘆了口氣,看著梅里姆說:「好了,我想最好放你走吧,瑪格麗特。」
「是啊,還是賣你的東西去吧。」
那幾個女人離開商店,從梅里姆身邊走過,故意躲著她,就像躲著一堆牛糞。
梅里姆頗有禮貌地微笑著走過去。但是庫珀太太轉過身,稀里嘩啦開啟裝沙丁魚罐頭的箱子。箱子倒騰空了之後,又伸手從長凳下面拿出茶葉,把一罐罐茶葉擺到後面的架子上。幹完之後,把圍裙從腰間解開,和庫珀先生一起回到後面的房間裡,只把身後的門關了一半。
梅里姆聽到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很刺耳。「我不侍奉那個女孩。她選擇在那個女人家裡幹活兒,就是選擇了這種後果。謝謝你了。如果你想賺她那幾枚小錢,就跟她打交道去吧。」
梅里姆聽不清庫珀先生嘟囔了幾句什麼。她向後退了幾步,眼睛盯著那罐薄荷糖。心裡對自己說:想什麼來著?又來這家商店真是愚蠢。為了一袋硬糖,費了這麼大的勁!
離開商店的時候,她告訴自己,完全可以自己動手做硬糖。她會這麼做的!這當兒,腦子裡又想起上一次試著做硬糖的情景:空氣裡瀰漫著燒焦了的糖味兒,糖漿熬得太稠太黏,從刀子上往下撬的時候,指甲都弄斷了。索菲取笑她,咯咯咯的笑聲彷彿在耳邊迴響。
梅里姆從商店出來,向大路走去。中間那一溜不結實的木頭樓梯在她的重壓下彎曲。她哼哼了幾聲,喉嚨的震動減緩了胸中的焦灼感。她在陽光下眨著眼睛。
她會像往常一樣,從吉米的店裡買需要的東西。她向右一拐,大步走上那條土路,塵土和沙礫落在靴子上。那個瘦瘦的潑婦,庫珀太太!梅里姆以前在她家的店裡多次碰到瑪姬·吉爾胡裡手下那幾個「煙花女子」。庫珀太太並沒有高傲到不接待她們的地步。也許因為她和鎮裡的其他人一樣,懼怕瑪姬和她的「霸王」兒子。很少看到瑪姬的「女孩兒」們身上有傷,不像可憐的索菲。白嫩的胳膊上常常一塊青一塊紫佈滿傷痕。有一次,她的眼睛被一個野蠻的傢伙打了一拳。她那麼美。美到梅里姆懷疑有些男人想故意毀滅她。
她想知道,倘若索菲身臨其境,會如何對待庫珀太太的輕蔑。肯定會砸她家玻璃,再說些尖刻的話。梅里姆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但不足以撫平她受到的傷害、領受的恥辱。母親決不會允許一個女店員那樣對待她。從來沒有。梅里姆步伐放緩。母親是個好女人,很受人喜愛和尊敬。她是個盡職盡責的妻子,打掃房間,照料花園,拉扯大七個孩子。當然,最重要的是,她沒有為妓女幹過活兒。梅里姆的微笑不無苦澀。她納悶如果媽媽知道她現在的處境,會怎麼看她。梅里姆差點兒就想寫封信告訴媽媽這一切。不過,雖然沒有寫信,她卻把這個想法列入懲罰家人的有效方法之一。
從前,一想到家,她就難過,現在卻只有厭惡留在心中。她走過一頂白色的大帳篷,帳篷邊上潦草地寫著「咖啡」兩個字。和平常一樣,煮苦咖啡的那個老婦人斜眼瞅著她。梅里姆瞪了她一眼。
走進吉米那個裝著風簷板的雜貨店時,她在門口停下腳步,呼吸著熟悉的氣味:鋸末、泥土,還有堆放在木桶裡的乾魚發出的臭味。一旦適應了店裡無所不在的昏暗,她就能看到屋子四個角落堆放著陶器、紐扣、一匹匹絲綢、廚房用具、油布和靴子。一塊粗糙的木板充作櫃檯。櫃檯後面是吉米作為一箇中國人、異教徒供奉的神壇——似乎永遠都在燃燒的紅蠟燭和散發出的難聞氣味。梅里姆一看到,心裡就感到不安。
她挑了一棵捲心菜和兩根沾滿泥巴的胡蘿蔔,放在吉米麵前。他給她盛砂糖的時候,動作熟練,把兩杯糖倒進罐子裡,分毫不差。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像騸馬夏天的皮毛,油光鋥亮。他皮膚光滑,和城裡大多數人或者在礦區幹活兒的人都不一樣。他的眼鏡和她的一樣是圓鏡片,但鏡框是鋼的。
「吉米,有糖塊兒嗎?」
他朝小店四處看了看,好像不知道放在哪兒了。「什麼糖塊兒,梅里小姐?」
「糖塊兒嘛!冰糖,太妃糖,薄荷糖。」她充滿希望,因為吉米似乎什麼玩意兒都有。有一次,索菲異想天開,要給她稱之為「維納斯鬍鬚」的東西染上顏色,吉米便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小瓶粉紅色染料。吉米還像庫珀家的商店一樣,肯恩牌芥末、帕森斯燕麥片和帝國麵粉一應俱全。但她看得出,這次他不知道她要買什麼了。
「沒有,小姐。」他說,搖了搖頭。他把蓋子蓋到罐子上時,眼睛突然一亮。「我有這玩意兒。甜的。」他急忙繞過櫃檯,從櫥櫃裡拿出一個陶罐,取下軟木塞,用細木棍扎出一塊軟乎乎的淡黃色的東西,遞給她。「嘗一嘗。」
梅里姆仔細研究放在手掌上的那塊東西,聞了聞。醃姜。她不喜歡生薑,不喜歡它留在舌頭上那種熱乎乎的感覺。但吉米卻對她微笑,急切地想讓她嘗一嘗。她舔了舔,嚼了起來,辣出眼淚。嘴上卻說:「味道好極了。謝謝你!不要了。哦,不要了。夠了,謝謝你,吉米。」
他一臉失望,把另一塊扔進自己嘴裡。「你可以給我帶個樣品——叫什麼來著?」
「太妃糖,吉米。太妃糖。或者薄荷糖。」
「你帶來,讓吉米看看。我一定給你進貨,好嗎?」
「好的,當然。」但是,當然,她不會帶來什麼樣品。不過她很感激吉米,所以買了幾塊姜給索菲。這正是她喜歡的那種具有異國情調、充滿吸引力的玩意兒。
梅里姆走到商店門口時,兩個乾淨利索、頭戴斜紋布帽子的礦工引起吉米的注意。給鐵匠幹活兒的那個混血男孩兒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喊吉米,舉起一串兒青蛙讓他看。那串兒青蛙大約十二隻,後腿拴在一根繩子上,了無生氣,梅里姆以為都死了,直到一條綠色長腿青蛙張開大口,黏糊糊的球根狀腳趾伸向男孩的手腕。小男孩甩開那隻青蛙。青蛙們互相碰撞,扭動著,搖擺著,兩條前腿不停地在空中蹬著。梅里姆伸出手去安撫它們。青蛙溼黏的皮膚讓她想起小時候,她在水泵旁抓住的一隻胖乎乎的樹蛙。她把它貼在臉上,感受它皮膚上冰涼的露珠。
她朝那個小夥子皺了皺眉頭。「別那麼殘忍,孩子。如果有人把你這樣吊起來你會怎麼想?」
他連忙從她身邊躲開,好像她要跟他動手似的。他低下頭表示歉意,指著吉米說:「他愛吃這玩意兒。」
梅里姆回過頭,朝店裡瞥了一眼。她永遠不會理解中國佬這種生活方式。「是的,也許是這樣,但你還是不必這麼殘忍。」她朝男孩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起,但並非微笑,然後走到熾熱的陽光下。她急著回家。遠離這該死的酷熱,遠離在泥土路上大搖大擺走著的髒兮兮的礦工。
梅里姆只走了幾步就意識到,她之所以敢對那個男孩發火是因為他年紀小,很容易被嚇到。因為她生庫珀太太的氣,因為想起家人就心煩意亂。他們都不願意理她。她緊緊抿著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回過頭,看到男孩沒有穿鞋,兩隻赤腳黑黢黢的,像被煙火燻過。滿頭黑髮像羊毛一樣糾結在頭皮之上。她想起剛才踢狗的那個男人。心裡想,如果拿青蛙的人是他,她會怎麼做。倘若那個傢伙在頭頂揮舞那串青蛙,她敢表示反對嗎?回想起他粗壯的胳膊和陰沉的臉,她覺得自己不敢。
也許她應該回去,說幾句好聽的話,安慰安慰那個男孩。但是,舉目四顧,他已經跑到商店那邊,不見蹤影了。她穿過馬路,走進了她經常光顧的肉鋪。三扇牛肉整整齊齊掛在店鋪前面,就像飄揚的彩旗。肉鋪老闆的兒子手裡拿著一根樹枝,不停地揮舞著,驅趕圍著牛肉嗡嗡嚶嚶飛來飛去的蒼蠅。她準備買幾塊牛排,然後繞道回家,好避開那個賣袋鼠肉的、汗毛很重的傢伙。
昆貝恩(queanbeyan):澳大利亞南部高地附近新南威爾士東南部澳大利亞首都直轄區。quinbean是土著語,意思是「清澈的水」。
中國佬(chink):對中國人的蔑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