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從已經挖了一上午的那塊地轉移到旁邊的空地,用鐵鍬一點一點剷土。很走運,這兒都是碎石,很容易挖,幾乎像老家的紅土地一樣。她家的果園曾經那樣碩果累累。挖起一大堆可能有金子的土之後,她就跪下來在裡面翻來翻去,找出威士忌酒瓶的碎片。不一會兒,手掌便染上泥土的顏色,皺褶處顏色更深,即使把手浸在河裡,也洗不掉上面的汙垢。她想,這雙手也許永遠都是被河岸上泥土汙染過的顏色了。
她把泥土一把一把地捧到盤裡,不停地搖動著,尋找有顏色的顆粒。但唯一閃爍微光的,是灑在金屬盤上一滴滴的汗水。中指尖碰到鐵皮蓋兒上的鋸齒,劃破了肉和指甲。整個下午,都高舉著受傷的手指挖土。太陽下山的時候,又堆起一座沙礫「小島」。
從洞邊剷起泥土時,一道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道光那麼微弱,鶯心裡想,也許是汗水遮擋視線造成的錯覺。她跪倒在地,扒拉那堆土,全然不顧從受傷的指尖放射到胳膊的劇痛。她十分激動,心怦怦亂跳。但很有耐心,舌頭抵在嘴唇之間,在盤裡篩著泥土,用手指把土塊捻成碎末。到了第四把的時候,一個跳蚤大小的小點在手掌上閃閃發光。她笑了。自豪快樂,就像去年冬天抓了七隻麻雀給媽媽做湯一樣。她站在那兒,四處張望,尋找來悅,可是連他的影子也沒有看見。只看見別的挖掘者在附近幹活兒,炎熱的天氣和繁重的勞動彷彿給他們施了催眠術,誰也沒有注意到她。來悅要求她在哥哥知道她的發現之前,對外人保守秘密。她大口喝下最後一點水,把金屑輕輕放到果醬瓶子裡。
到人們離開工地去領晚上那份粥的時候,鶯已經發現了九塊黃金碎片。其中三塊有大米粒那麼大。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整夜待在那裡,守著她的「寶地」,還是應該藉著馬燈的亮光繼續挖掘。但她知道這會引起別人的好奇,他們可能蜂擁而至,奪走她的地盤兒,而她只想獨佔她發現的財富。第二天早上,她會像往常一樣不露神色,繼續搖盤子。
她把果醬瓶夾在腋下,朝營地走去。
快到他們那頂帳篷的時候,碰到正在爐火上烤一大塊牛肉的齊法特。「你好嗎?」她用英語問道,目光從他的飯菜上移開。但是繚繞的青煙和燒煳的肉香,實在太誘人了。她覺得胃裡好像有一串玻璃珠子在滑動,在重新排列,手指尖又摸到口袋裡的李子乾兒。
「好多了,」他說,朝她點了點頭,「better.」
「better.」她重複了一遍。
齊法特剛來營地時,和同胞們保持著距離。他在分配給他的地界兒幹活兒,收工後就回到自己的棚屋和爐灶跟前,除了和工頭說話,對別人一概不理不睬。一天早上,鶯聽到帳篷外面傳來可怕的乾嘔聲。她發現齊法特蜷縮在爐灶旁邊,像一隻熟睡的穿山甲。襯衫上沾滿嘔吐物,腹瀉的穢物滲進泥土中。他們把一動不動的齊法特抬進棚屋時,來悅掩著鼻子,屏著呼吸,那樣子鶯現在想起來還想笑。她很享受這個用祖母的草藥治病救人的機會。她找出像樹皮似的藥材,研磨得像淤泥一樣鬆軟細膩。和寶華討了點鹽,用最後兩根冬蟲夏草做成藥膏,讓齊法特喝了點廚師送來的米湯。整整八天,齊法特每天都用一塊燕麥片大小的金子來支付她的護理費用。現在他又教她白人的語言。
鶯把果醬瓶放在和來悅合住的帳篷的地板上,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由遠而近。她心跳加快,千萬別是白人來找麻煩。她踮起腳,看那些走來走去的男人,而齊法特仍然坐在那兒,只是回頭瞥了一眼。
來悅出現在她身邊。「他們來查驗淘金許可證。」
鶯想起藏在來悅腰帶下面暗兜裡的那兩張政府證券,想起買證券花費的二十先令如何迫使他們又欠下錢莊聯號一筆債。
帶領那隊人的白人舉起手,讓後面的人停下腳步。他左胳膊上挎著一支步槍,注視眼前這群華人時,大張著的嘴露出一絲微笑。他比手下那幾個人更瘦一點,臉颳得乾乾淨淨。鶯鬆了一口氣,肩膀耷拉下來。這個人似乎友好,講理。
那人扯開嗓門兒大聲說話,好讓人們聽見。鶯聽懂幾個單詞,比如warden(管理人),licence(許可證),pay(支付),maytown(梅敦)。
工頭向前走了幾步,和管理人交談了幾句,然後向大家示意,排成一行,出示證件。華人挖掘者聚集在一起時,河床上的騷動引起大家的注意。管理人的手下回來了,抓著一個華人小夥子的胳膊。鶯知道這個男孩的名字叫健。他瘦得皮包骨,藍襯衫已經破爛不堪,個子不高,還不到白人的肩膀。健掙扎著,叫喊著。抓他的人搖著頭對管理人說了些什麼。沒有許可證。
管理人聳聳肩,向後面那幾個人叫喊著。兩個十分魁梧的男人牽著一匹栗色馬走了過來。他們像舉行什麼儀式似的,嘩啦啦展開一條長長的鐵鏈。數十個金屬環從鐵鏈上垂下來。
兩個壯漢拖著健往馬跟前走。健腳跟蹭地,拼命號叫。鶯屏住呼吸,驚恐地看著那兩個高個子男人把男孩緊緊圍住。她看不見他們在做什麼。等那兩個彪形大漢終於退後,才看見健已經被他們用手銬銬到鐵鏈上。長長的鐵鏈上大約還有一百副手銬晃來晃去。
管理人面對站成一排的華人,嘴角掛著一絲微笑,示意他們向前走,出示許可證。每當檢視文書時,都會抬一下帽子說:「謝謝,約翰中國佬。」
鶯排在第六個,在哥哥後面。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頭頂幹樹葉沙沙的響聲以及穿過灌木叢的腳步聲。她怕聽見健的慘叫和已經被銬到鐵鏈上的人們大聲哀求的聲音。管理人的手下哈哈大笑著,用手捂著耳朵,好像他們聽不見,也聽不懂那慘叫聲。
來悅把許可證交給管理人時,鶯看見那張紙瑟瑟抖動,她不知道是哥哥的手指在顫抖,還是微風在輕輕吹拂。管理人看了看那張紙,又抬頭看了看他們的臉。他仍然微笑著,但一雙眼睛像海水沖刷過的鵝卵石一樣了無生氣。他把許可證摺疊起來,還給來悅。「謝謝,約翰中國佬。」回帳篷的時候,管理人手下一個傢伙和他們擦肩而過,徑直朝坐在爐火邊的齊法特走去。這些白人滿臉蓬亂的鬍子,皮膚被太陽曬得通紅,鶯常常分不清誰是誰。但徑直向齊法特走過去的那個傢伙,濃密的絡腮鬍子,一臉麻子,就像剛從地裡挖出來的木薯,給鶯留下很深的印象。
齊法特點了點頭,把插著叉子的牛肉放在一塊石頭上。他用英語說了幾句話,想站起來,但另一個人把他按了下去,齊法特幾乎從凳子上摔下來。鶯知道管理人的手下在說英語,但嘰裡咕嚕,舌頭在嘴裡打滾,聽不懂他叫罵些什麼。
齊法特抬起頭看著白人,迷惑不解,重複了一遍。「是的,」鶯聽到他說,「我這就去拿。」
他站起來,向棚屋走去,那個人跟在後面幾英寸遠的地方。齊法特對鶯微笑,似乎安慰她,不讓她擔心:「我一直在後面排隊等著。我在等我的肉煮熟。」他從棚屋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挺漂亮的皮包。他把細長的手指伸到皮包裡摸索著,突然皺起眉頭,連忙把皮包完全拉開,朝裡面看了看,翻來覆去地找。
那個白人喊著什麼。鶯抓著外衣的下襬,覺得頭暈目眩。
「我有。」齊法特把皮包放在地上,把裡面的菸草、南瓜子和一份摺疊好的報紙都倒了出來,重複了三遍,一次用英語,「我的錢呢?我的許可證呢?」
人們都向前擠,煙霧中混雜著彷彿凝固了的汗味,還有一種類似於恐懼的臭味,鶯覺得一陣反胃。
齊法特腳後跟踩地,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著皮包,汗珠佈滿額頭。他張開雙手,掌心朝上。「哪兒去了?哪兒去了?」
「又一個。」那個滿臉麻子的傢伙抓著齊法特的胳膊肘,對他的老闆喊。齊法特沒有掙扎,也沒有抗議。好像他所有的力氣都已經消耗殆盡。他剛把皮包收拾好,就被拖出營地。
工頭上前求情,但被推開。管理人凝視著齊法特,那樣子幾乎有點同情,然後朝鐵鏈努了努嘴。齊法特看著十幾個已經戴上手銬、鎖在鐵鏈上的人,一邊搖頭,一邊緊緊地抱著他的皮包。他試圖掙脫那個白人壯漢的手,向灌木叢跑了三步。麻臉男人大叫一聲,抓住齊法特的辮子。他拽著他的頭髮,在空地上拖著,好像拖一隻套著軛的山羊。齊法特跪倒在塵土中。鶯把目光移開,不忍看他的恥辱。就在這時,她注意到齊法特那塊邊緣發黑的牛肉,滾到了泥土裡。
齊法特已經不見蹤影。只有鐵鏈的叮噹聲和白人粗啞的說話聲在耳邊迴盪。
管理人的馬打了個響鼻。他摸了摸馬鼻子,說:「沒事兒了,一會兒就走。」
來悅和別人伸長脖子,看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鶯朝那塊肉走了幾步。一隻螞蟻已經先她一步找到肉,在上面串來串去。幾秒鐘後,另一隻螞蟻也加入進來。最後,五隻螞蟻繞著那塊肉轉來轉去,探索它們的新發現。
管理人檢查完許可證之後,將無力支付罰款的人綁在一起。他手下的人把抓來的中國人鎖在鐵鏈上排成一條長龍,準備離開。他們被帶走的時候,鶯抬頭看了一眼,似乎認出齊法特光著腦袋的背影。絕望讓她被飢餓折磨的肚子裡越發翻江倒海。
一隻鐵皮杯在空中劃過,打在管理人的帽子上,彈起來。他取下帽子,用手指撫平氈帽上的褶子,說:「你們這些中國佬必須學會不能欺騙我們的法律。」說完,他扛著步槍,跟著那群嘍囉穿過一片紅樹林。
鶯的同胞們擠在一起,竊竊私語。
白鬼。
惡狗。
有一個人,弓著腰,低著頭,在渾濁的河水中哭泣。
沒有人朝鶯這邊張望。
她迅速彎下腰,把那塊牛肉抓起來,塞進口袋。
梅敦(maytown):澳大利亞城鎮;東經144º15'南緯16º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