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1頁,共1頁

來悅猛地醒了過來,像從海里拽出來的一條上鉤的魚。他眨了兩下眼睛,但帳篷裡太黑,他就像瞎了一樣,什麼也看不見。襯衫被汗水溼透,心怦怦直跳。但不明白因為什麼害怕,無法把混亂的色彩和心裡的感覺融合在一起。等到心不再狂跳,他才問自己在哪裡,是誰?不覺悲從中來。那是一種熟悉的重壓,一直壓榨到骨髓。

貓頭鷹的鳴叫打破寂靜。來悅不知道現在幾點,但一定很晚了,因為聽不到人們打麻將時的吵鬧聲,也聞不到菸草和鴉片的芳香。營地裡的人一定都睡覺了。

來悅翻了個身,躲開鶯。帳篷的門簾放了下來,把蚊子和月光都擋在外面。朦朧中,他彷彿看見珊:她的鼻樑和臉頰上長著雀斑,臀部從瘦弱的身體凸顯出來。

他感到一陣焦慮,一股情感的浪濤拍打著肋骨,就像海浪拍打著船舷。他很警覺,和剛才在黑暗中漂流一樣清醒。他逃避睡眠,因為提防縈繞睡眠的恐懼。正是在這樣的夜色中,他喜歡和珊交談,儘管他不相信這樣做會有什麼幫助。

我的寶貝,你必須更加努力地工作,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回到自己的土地。她低聲對他說。你得快點。她伸出手,在他的臉上晃了晃,幾乎碰到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聲說,想起母親,很想知道弟弟妹妹在市場上被賣掉的那天,媽媽發現他和鶯逃走,會作何反應。她是不是氣得臉紅脖子粗,就像那次他打破鄰居家的玻璃窗,偷走窗臺上的一枚硬幣那樣?還是她會癱倒在木地板上,為他們拋棄自己遠走他鄉而號啕大哭?也許媽媽根本就沒有反應。只是睜大眼睛盯著前方,就像人販子把弟弟妹妹帶走時那樣。

如果能淘到足夠多的黃金,就可以贖回弟弟妹妹。珊說。可是誰知道他們被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

來悅不知道弟弟是否還在他們那個村莊附近,還是被船帶到很遠的地方。小時候,家裡有個僕人,手心有一道細細的傷痕。他說那是很久以前,他給人家收割甘蔗留下的傷疤。現在,來成手上也有同樣的傷疤嗎?小妹妹淑呢?他想象她在擦石頭地板,跪在地上,推著一塊又髒又溼的抹布來來回回地擦,累得滿臉通紅,嘴唇泛起一股憤怒。想到這裡,他如芒刺背,耳朵後面,喉嚨裡面都疼痛難忍。

他和鶯離家已經好幾個月了。他希望幾周後就能向錢莊聯號支付他們的旅行費用和辦理許可證的費用。但現在吃不準。他已經三天沒找到金子了,鶯找到的那幾塊米粒大小的金子只能勉強支付他們的食宿費用。他想起他藏的金子——六塊挺大的金子,還有一塊金疙瘩,粗糙得像一節生薑。足有七八釐重。他把金子藏在腰帶裡,即使洗澡的時候也不肯離開。黃金的「圖案」印在皮肉之上。他在努力積攢黃金,生怕找到足夠的黃金、還清錢莊聯號的欠債之前,不得不轉移到別的地方。至於這筆錢,他想留到以後——終於能上船回家的時候——用來救弟弟妹妹。他要買回母親失去的所有的東西。他知道,只有做完這些事情,自己才能重新成為真正的男子漢。

他凝望著珊的眼睛。那眼睛在一片昏暗中閃著琥珀色的光。「不會太久了。」

「你說什麼呢,哥?」鶯問道,她睡眼惺忪。

「什麼?我沒說話呀。」他回答道,有點惱火。他能感覺到妹妹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於是往邊兒上挪了挪,挪到帳篷那邊。他的皮膚又一次刺痛起來,就像螞蟻在身上爬來爬去。

他把胳膊搭在頭上,臂彎捂住耳朵,凝視著黑暗,珊已經消失。

來悅和珊只是在訂婚的時候見過一面。父母去世後,她從另一個村子搬來和叔叔住在一起。珊是個相貌平平的小姑娘,他想。她那麼小,柔軟的頭髮緊貼著頭皮。那時,已經連續下了二十三天雨。天灰濛濛的,在她的眼睛下面、嘴唇周圍投下了陰影。這就是他對那段時間的記憶。一切的一切都又溼又冷。石頭地板上滿是泥巴,他的心裡滿是不滿。

村民們從未見過那年鋪天蓋地、滾滾而來的泥石流。它吞噬了山坡,吞噬了河邊的樹木和房屋,山石的呼嘯超過傾盆大雨的咆哮。這是他在婚禮前最後一次去見珊。他只能看到泥漿、雨水、五個人、數不清的雞、一隻山羊和幾所房子的殘骸從山上滾下來。他跑到河邊,只見碎石滑入渾黃的河水中,樹枝、折斷的樹幹、整棵樹苗被急流捲到下游。三個人從泥水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掙扎著向前來救援的人伸出的甘蔗稈走去。他們滿懷渴望伸出雙臂,彷彿久別的戀人,渾身泥巴,很難分辨是男是女。

但是珊沒有從水中站起來。來悅想,這就是為什麼她的皮膚看起來那麼幹淨,那麼明亮,遠比她活著的時候更美麗的原因。她不像那些倖存者,泛著汙泥的光澤從水中浮起。整整四天,沒有找到她的屍體,那時河水已經平靜下來,連綿不斷的雨水把整個世界沖刷得乾乾淨淨。

葬禮結束後,來悅坐在茶水、煮雞蛋和橘子片中間,注意到母親和珊的叔叔輕聲交談。有一會兒,她以手扶額,緊捏著兩眉間的皮膚。

「你們倆聊什麼呢?」踩著潮溼的鵝卵石,擇路回家的時候,他問母親。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小雨點濺在她的臉上。珊的叔叔告訴我,她下定決心要結婚。「他認為……他認為……」

來悅的心怦怦怦地跳著。「他認為什麼?」

「你有危險。珊的鬼魂會糾纏你,把你帶到她那兒。」

他們默默地走著。水蒸氣從麵館的窗戶裡冒出來,一輛人力車駛過,車輪把泥水濺到他的褲腳上。

終於到家時,他把手放在母親的肩膀上。「你的意思是……」

她又用一隻手捂住臉,另一隻手搭在門閂上,搖搖頭,喃喃著說:「還要多少錢?多少錢?」

母親在附近一個山村找到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會做法事,為母親祈福,為來悅消災。但她要的錢太多。珊的叔叔沒有興趣再為死去的侄女付出,而來悅的母親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變賣。就連他們家八代人用的玉筷子也被賣了買過冬用的柴火。

所以珊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把她像麻袋一樣背在背上。不太重,但確實存在。倒也不全是壞事。有時,在這樣的夜晚,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的時候,來悅感激她的陪伴。她只是和他聊天兒,還沒把他帶到她那個地方。

編者按:全書中用「楷體」字型表示來悅已亡未婚妻珊說的話。

釐(candareen):重量單位,一金衡當量約為374毫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