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討好她。他送給她東西。」
「我從哈利法克斯給你寫過一些信。」勞拉轉換話題說。
「我也從來沒收到過那些信。」
「我估計,理查德一直在檢視你的信件。」勞拉說道。
「我想是的。」我說。話題正轉向一個我沒有料到的方向。我原以為我會安慰勞拉,聽取一個悲傷的故事,對她表示同情;但相反,她卻在對我進行說教了。我們多麼容易滑回我們原來各自的角色中去。
「關於我,他對你說了些什麼?」她終於問道,「關於把我關進那個地方?」
問題來了,直接擺到了檯面上。這是個關鍵問題,兩者必居其一:要麼勞拉瘋了,要麼理查德一直在撒謊。我不能兩者都相信。「他給我說了個故事。」我含糊其辭地說。
「什麼樣的故事?別擔心,我不會傷心的。我只是想知道。」
「他說你——嗯,精神上受了刺激。」
「那自然。他會那樣說的。他還說了些什麼?」
「他說你以為自己懷孕了,但那只是一種幻覺。」
「我是懷孕了,」勞拉說,「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這就是他們為什麼如此匆忙地把我弄走。他和威妮弗蕾德——他們倆嚇壞了。這樣的恥辱,這樣的醜聞——你可以想象他們認為這對他輝煌的前途會產生什麼影響。」
「是的。我能夠看到這一點。」我也能夠看到當時的情形——醫生悄悄的來訪、那種心理恐慌、兄妹倆之間匆匆的商量,以及他們的緊急計劃。接著,他們專為我編造了另一套假話。我通常十分溫順,但他們一定知道我有條底線。一旦他們越過這條底線,他們一定害怕我會作出什麼反應。
「總之,我沒有生下孩子。這是他們在貝拉維斯塔診所做的事情之一。」
「事情之一?」我感到摸不著頭腦。
「我意思是說,除了騙人的鬼話、藥片和機器之外,他們還做剖腹產,」她說道,「他們像牙醫那樣用乙醚把你麻昏過去,然後把孩子取出來。然後,他們對你說,這一切都是你想象出來的。然後,當你指控他們時,他們說你對自身和他人構成了危險。」
她是如此平靜,如此言之鑿鑿。「勞拉,」我說,「你肯定嗎?我是指那個孩子。你肯定真有一個孩子?」
「我當然肯定,」她說道,「我為什麼要編造這樣一件事呢?」
儘管勞拉的話還有幾分可疑,但我這次相信了她。「這事是怎麼發生的?」我低聲問道,「誰是孩子的父親?」談這種事需要壓低聲音。
「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我認為我不能告訴你。」勞拉說。
我猜測,孩子的父親一定是亞歷克斯·托馬斯。亞歷克斯是唯一令勞拉感興趣的男人——除了父親和上帝。我極不願意承認這種可能性,但實在沒有別的選擇。他們倆過去一定是頻頻約會:當她開始在多倫多的學校裡逃課的時候;當後來她根本不去上學的時候;當她身穿一本正經、道貌岸然的連胸圍裙,鬼話連篇地安慰醫院裡老叫花子的時候。毫無疑問,他從那連胸圍裙上獲得一種廉價的刺激;那種古怪的式樣一定吸引了他。也許那就是她退學的原因——同亞歷克斯約會。她當時有多大——十五歲、十六歲?他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來?
「你和他在戀愛嗎?」我問道。
「戀愛?」勞拉說,「和誰?」
「和——你知道的。」我不能說出來。
「噢,不,」勞拉說,「根本沒有。太可怕了,但我不得不這樣做。我不得不作出犧牲。我必須自己承受苦難。我就是這樣向上帝保證的。我知道,如果我那樣做的話,就可以救亞歷克斯。」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我對勞拉的心智健康剛建立起來的信任開始崩潰:我們又回到她瘋狂的玄學王國裡去了。「救亞歷克斯什麼?」
「不讓他被抓住。否則,他們會槍斃他的。卡莉·菲茨西蒙斯知道他在哪兒,就是她露的口風。她告訴了理查德。」
「我簡直無法相信。」
「卡莉是個告密者,」勞拉說道,「這是理查德說的——他說,卡莉一直為他提供情報。還記得那次她被關進監獄,是理查德把她弄出來的嗎?這就是他保她的原因。他欠她的情。」
我覺得這事的原委令人震驚。聽來也不可思議,儘管有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它也許是真的。但如果是這樣,卡莉一定在撒謊。她何以知道亞歷克斯在哪兒?他如此頻繁地更換住處。
不過,他也許和卡莉保持著聯絡。他也許這樣做了。她是他可以信賴的人之一。
「在這場交易中,我這一頭做到了,」勞拉說,「而且奏效了。上帝不騙人。但後來亞歷克斯去打仗了。我意思是說,他從西班牙回來之後。卡莉就是這麼說的——她告訴了我。」
我聽不懂這話的意思。我的頭開始暈了。「勞拉,」我說道,「你為什麼來這兒?」
「因為戰爭結束了,」勞拉耐心地說,「亞歷克斯很快就要回來了。如果我不在這裡,他不知道去哪兒找我。他不會知道貝拉維斯塔診所,他也不會知道我去了哈利法克斯。他同我聯絡的唯一地址是你的。他會想辦法給我一個口信的。」她具有忠實信徒那種鐵一般的信心,令我十分惱火。
我真想搖醒她。我把眼睛閉上了片刻。我看見了阿維隆莊園的蓮花池,石頭仙女把腳趾浸在池水中;我看見母親葬禮的第二天,烈日照在柔韌的綠葉上閃閃發光。我吃了過多的蛋糕和糖,覺得反胃。勞拉挨著我坐在池沿上,喜滋滋地自己哼著歌,堅信一切太平,而且天使也同她在一起,因為她和上帝簽訂了某種瘋癲的秘密條約。
我恨得手指發癢。我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我把她推下去了。
現在,我就要說到至今仍縈繞在我心頭的那件事了。此刻我真該咬掉自己的舌頭;此刻我真該把嘴緊緊閉上。出於愛,我應該撒謊或者說些別的,就是不說真相。千萬別打擾夢遊人,瑞妮常說。震驚會要了他們的命。
「勞拉,我真不願意告訴你這件事,」我說,「但不管你做了什麼,都沒能救成亞歷克斯。亞歷克斯死了。他在六個月前陣亡了。是在荷蘭。」
她周身的光芒暗淡下來。她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望著她就像望著一團蠟在冷卻似的。
「你怎麼知道?」
「我收到了電報,」我說道,「他們發給了我。他把我列為他最近的親屬。」甚至到那時我還可以改變策略;我可以說:一定弄錯了,電報一定是發給你的。但我沒有那樣說。相反,我說道:「他太不謹慎了。考慮到理查德,他不該那樣做。不過,他沒有家人,而且,要知道,我們倆是情人——暗地裡相愛很久了——再說,他還能指望別的什麼人呢?」
勞拉一言不發。她只是看著我。她的目光穿透了我。天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一條下沉的船、烈火中的城市、插入後背的一把刀。然而,我認出了那種眼神:那日她在盧韋託河幾乎淹死,就要沉下去時的眼神——恐懼、寒冷、痴迷,像鋼鐵一般閃著光。
過了片刻,她站起身來,把手伸過桌子,迅速而又幾乎小心地拿起我的錢包,好像裡面裝著什麼易碎的東西似的。接著,她轉過身,走出了甜點店。我沒有起身去阻攔她。我驚呆了。當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時,勞拉已經走了。
付賬時有了麻煩——我的錢都在錢包裡。我解釋說,我妹妹錯拿了我的錢包。我答應第二天來償還。這事解決後,我差不多是跑步到我泊車的地方的。車不見了。車的鑰匙也在我的錢包裡。我並不知道勞拉已經學會了開車。
我步行了幾個街區,心裡在編造著各種故事。我不能告訴理查德和威妮弗蕾德我的車怎麼了;它會被用作對勞拉不利的又一條證據。而我要說,我的車拋錨了,被拖到了修車鋪。他們為我叫了一輛計程車,我上了車,一直被送回家,然後我才意識到我把錢包忘在車裡了。我要說,沒什麼可擔心的。第二天早晨一切都會解決了。
於是,我真的叫了一輛計程車。穆加特羅伊德太太會等在家裡給我開門,替我付車費。
理查德沒在家吃晚飯。他在某個俱樂部之類的地方,吃著糟糕的晚餐,並發表演說。現在他正幹得不亦樂乎,他的目標指日可待。這個目標——我如今知道——不僅僅是財富或權力。他想要的是尊敬——無非是尊敬,儘管他是個暴發戶。他對它充滿了企盼和渴望;他希望自己得到的尊敬不僅像一把錘子,而且像君王的節杖。這樣的慾望本身並不可鄙。
這個專門的俱樂部只接納男人;否則的話,我也會去那裡——坐在後面,面帶微笑,最後熱烈鼓掌。每當理查德去俱樂部的情況下,我會放艾梅的保姆一夜假,親自照料艾梅睡覺。我會看著用人給艾梅洗澡,讀故事給她聽,然後把她掖進被窩裡。在這樣的特殊夜晚,她反常地遲遲不能入睡;她一定知道我在為什麼事情煩惱。我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撫摸她的額頭,望著窗外,一直到她迷迷糊糊睡去。
勞拉去哪兒了?她此刻人在哪兒?她把我的車怎麼了?我怎樣才能找到她?我說什麼才能把事情解決好?
一隻六月的甲蟲被燈光吸引,撞到了窗戶上。它像一個瞎子在玻璃上跌跌撞撞。它聽起來怒氣衝衝,受到了挫敗,又孤立無助。
作者「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