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

今天,我的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彷彿是白雪反射的結果。並不是某個人的名字消失了——那倒是正常的——而是一個單詞,像一隻被吹翻的紙杯,倒空了它的意義。

這個詞就是「懸崖」。它為什麼會出現呢?「懸崖,懸崖。」我反覆唸叨,也許是大聲唸叨,但眼前沒有影像出現。它是一種物體,一種活動,一種心境,還是一種身體缺陷?

什麼都沒有。只有眩暈。我在邊緣搖搖欲墜,兩手朝空中亂抓。最後,我求助於詞典。「懸崖」,一個垂直的築壘,或者是一個陡峭的巖面。

我們曾經相信,天地萬物的開始就是上帝這個詞。上帝是否知道詞也許是多麼輕弱的一種東西?多麼稀薄,一抹就被抹去了?

或許這就是發生在勞拉身上的事——真真切切地把她推下了懸崖。她曾經依賴這些詞,在上面建造她的卡片房子,相信它們是堅實的;而這些詞卻翻了過來,讓她看它們空洞的中心,然後像許多廢紙一樣飛掠而去。

上帝。信任。犧牲。公正。

忠誠。希望。愛情。

更不用說姐妹之情了。噢,沒錯。這種情感總是如此。

那天我和勞拉在黛安娜甜點店喝完茶之後,我整個上午都在電話機旁徘徊。幾小時過去了,沒有音訊。當日,我曾和威妮弗蕾德以及她委員會兩個成員約好在田園俱樂部吃午飯。凡是同威妮弗蕾德約好的事,最好恪守原定的計劃——否則會引起她的好奇——所以我就去了。

我們聽說威妮弗蕾德將有一項最新的社會活動——為資助受傷軍人舉行一場「卡巴萊」表演。演出中有歌舞,有一些姑娘表演常規的坎坎舞,所以我們都必須捲起袖子大幹一場,還要兼帶賣票什麼的。威妮弗蕾德會不會穿著上襉邊裙子和黑色長筒襪,親自上場跳舞呢?我衷心希望她別上場。如今她快瘦成皮包骨了。

「你臉色有點蒼白,艾麗絲。」威妮弗蕾德偏著頭說道。

「是嗎?」我和顏悅色地說。她最近不斷告訴我說,我沒有達到做妻子的標準。她的意思是:我沒有全力支援理查德,對他攀登榮耀之梯沒起推動作用。

「是的,有點憔悴。是理查德把你弄得筋疲力盡了?這個男人的精力可是太旺盛了!」她看上去興致勃勃。她的計劃——關於理查德的計劃——一定進展順利,儘管我不聞不問。

然而,我無法給她太多的關注了;我正為勞拉的事發愁呢。如果她不很快出現,那我怎麼辦?我幾乎不可能報告我的車被偷了,因為我不想她被捕。理查德也不想那樣。那對誰都沒有好處。

當我回到家裡,穆加特羅伊德太太告訴我:我不在時,勞拉來過了。她甚至沒有按門鈴——穆加特羅伊德太太恰巧在前廳碰上她。過了這麼多年,突然看見活生生的勞拉小姐真是令人震驚,就像見到了鬼。不,她沒有留下任何地址。不過,她說了一些話。告訴艾麗絲,我以後要和她談談——無非是這一類的話。她把房屋的鑰匙留在信件盤子裡,說她拿錯了。穆加特羅伊德太太說,拿錯鑰匙真是件奇怪的事。她那扁平的鼻子聞出了幾分可疑。她不再相信我說的關於我的車進了修車鋪的故事了。

我鬆了一口氣:一切也許都還好。勞拉仍然在城裡。她以後要和我談談。

她是得和我談談,儘管她有舊話重提的傾向,就像死者有重複往事的習慣一樣。死者說的全是活著時對你說過的那些事,但極少說什麼新鮮的事。

當警察帶來事故的訊息時,我正在把午宴服換下來。勞拉衝過一個有「危險」標誌的隔欄,然後徑直翻下聖克萊爾街大橋,掉進下面的深谷裡。警察黯然地搖著頭說,汽車已摔得不成樣子了。她開的是我的車;他們查到了牌照。一開始他們自然以為汽車殘骸裡發現的那個燒焦的女人是我。

現在這事差點都成了新聞。

警察離開之後,我竭力停止顫抖。我需要保持冷靜,我需要振作精神。你必須勇敢地面對音樂,瑞妮曾經如是說。然而,她想到是什麼樣的「音樂」呢?並不是舞會音樂。那是嚴峻的銅管樂,某種遊街,兩旁是觀望的人群,指指點點地譏笑著。路的盡頭有一個劊子手,他的精力十分旺盛。

理查德當然會盤問我。關於汽車和修車鋪的故事還能站得住腳,如果我補充說:那天我和勞拉一起喝茶,但沒有告訴他,因為我不想在他一場關鍵的演說前不必要地煩擾他。(目前,他所有的演說都是關鍵的,因為他越來越接近成功了。)

我會說,當汽車拋錨時,勞拉正在車裡;她陪我去了修車鋪。我遺落錢包後,她一定拾到了,然後就玩起小孩子的把戲:第二天早晨她去領回了汽車,從我支票簿上撕下一張空白支票,用假支票付了賬。為了顯得真實,我將從支票簿上撕去一張支票。如果他們再三問修車鋪的名稱,我就說我忘了。如果再進一步逼問,我就哭鼻子。我會說,怎麼可以指望我在那種時候記住這樣無足輕重的細節?

我上樓去換衣服。到停屍所去,我得戴上手套和一頂帶面紗的帽子。也許已經有記者、攝影師在場了。我本想要開車去,然後記起我的車已經成了廢銅爛鐵。我不得不叫輛計程車。

再者,我應該提醒正在辦公室的理查德:一旦走漏訊息,「屍體上的蒼蠅」就會來包圍他。他的名聲太大了,事情必然會這樣。他一定願意準備一份訃告。

我撥通了電話。理查德新任的年輕女秘書接了電話。我告訴她,事情緊急,不能通過她轉達。我必須和理查德本人通話。

一段間歇之後,理查德被找來了。「什麼事?」他問道。他從來不喜歡別人打電話到他辦公室去。

「出了一個可怕的事故,」我說,「是勞拉。她開的車摔下橋了。」

他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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