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蒂小吃店

瑞妮顯得很精明。「我做了應該做的,」她說,「不管怎樣,那個律師是你母親二表妹的丈夫。從某種角度上說,他也算是家裡人。當我知道了正在發生的事以後,他看出了問題的關鍵。」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暫時沒問你知道些什麼情況。

「她給我來了封信,」瑞妮說道,「她說曾寫信給你,卻從來沒有接到迴音。那裡本來是不准她寄信的,但廚娘幫了她的忙。事後勞拉給了她錢,而且還多給了一點。」

「我從來沒收到過什麼信。」我說。

「這點她估計到了。她估計他們對這事作了防備。」

我知道他們指的是誰。「我猜她到這兒來了。」我說道。

「她還能到哪兒去呢?」瑞妮說,「可憐的小傢伙。畢竟她還是挺過來了。」

「她挺過來什麼?」我很想知道,同時心裡又害怕知道。我對自己說,勞拉可能一直在編瞎話。她可能患了妄想症。不能排除這一點。

然而,瑞妮卻排除了一點:無論勞拉告訴她什麼,她都照信不誤。我懷疑她聽到的故事是否和我聽到的一樣。我尤其懷疑這故事中有個嬰兒,不論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有孩子在這裡,我就不能細說了。」她說道。她朝米拉點了點頭;米拉正在狼吞虎嚥地吃一塊粉紅色蛋糕。她盯著我看,好像想要舔我似的。「如果我全都告訴你,你夜裡會睡不著覺的。唯一的安慰是你沒有參與。她是這麼說的。」

「她是這麼說的?」聽到這裡,我鬆了一口氣。理查德和威妮弗蕾德被看成是魔鬼的化身,而我卻得到了諒解——我的問題無疑只是道義上的軟弱。不過,我看得出來,瑞妮沒有完全原諒我,因為我的疏忽導致這一切發生了。(後來,勞拉墜下了橋,她就更不原諒我了。在她看來,我肯定與這事有關係。從那以後,她就對我冷淡了。她臨死都對我懷著怨恨。)

「像她這樣的年輕姑娘,根本不該送到那種地方去,不管是什麼理由,」瑞妮說,「那裡的男人敞著褲子到處跑,亂七八糟的。真不像話!」

「它們咬人嗎?」米拉一面問,一面伸手摸我圍巾上的小狐狸。

「別碰它,」瑞妮說道,「你的小手黏乎乎的。」

「不咬人,」我說,「它們不是真的。瞧,它們的眼睛是玻璃的。它們只咬自己的尾巴。」

「她說,如果你知道的話,你是決不會把她丟在那裡不管的,」瑞妮說道,「她說,你並不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她斜眼瞧著那杯水,皺皺眉頭。對勞拉說的這一點她表示懷疑。「那裡的病人主要吃土豆,」她說,「勞拉說,是搗碎和水煮的土豆。診所剋扣病人的食物,從可憐的傻子和瘋子嘴裡搶食。我猜想,他們是在填自己的腰包。」

「她去哪兒了?她現在在哪兒?」

「只在你我之間說說,」瑞妮說道,「她說,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她看上去是不是——她是不是……」我想問:她是不是明顯瘋了?

「她還是那個老樣子。不好也不壞。她不像個瘋子,如果你是問這個的話,」瑞妮說,「她瘦了——她的身子骨需要長些肉——也不再多談上帝了。我只希望上帝如今也幫她一回。」

「瑞妮,謝謝你所做的一切。」我說道。

「不必謝我,」瑞妮生硬地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她的意思是:我沒有做我該做的。「我能給她寫信嗎?」我在口袋裡摸我的手帕。我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我覺得自己像個罪犯。

「她說,你最好別寫。不過,她想讓我告訴你,她給你留了一張便條。」

「一張便條?」

「在他們把她送到那個地方去之前,她留下了那張便條。她說,你知道在哪裡能找到它。」

「那是你自己的手帕嗎?你是不是感冒了?」米拉一邊問,一邊饒有興趣地看我抽鼻子。

「如果你問得太多,你的舌頭會掉出來的。」瑞妮說。

「不,不會的。」米拉喜滋滋地說道。她開始哼起歌來,很不成調;桌子底下,她胖胖的兩條小腿磕著我的膝蓋。看來她樂觀而又自信,不會輕易被嚇倒——我常常覺得她這種秉性惹人生氣,但現在轉而令我慶幸了。(也許對你來說是個新聞,米拉。趁有這個機會,快把它當作恭維收下吧。這種機會是很難得的。)

「我想,你也許想看看艾梅的照片。」我對瑞妮說道。至少我還有這點小成就來炫耀,也可以彌補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瑞妮接過照片。「哎呀,她是個黑頭髮的小東西,不是嗎?」她說,「人們永遠猜不到孩子出生後長得像誰。」

「我也想看看。」米拉說著就用她那雙粘著糖的小手去抓照片。

「快點,我們得走了。你爸爸要等急了。」

「不。」米拉說道。

「金窩銀窩,不如家裡草窩。」瑞妮一邊唱,一邊用餐巾紙擦去米拉小鼻子上的粉紅色糖霜。

「我想待在這兒。」米拉說道。然而,瑞妮給她穿上大衣,把她的絨線帽簷拉到耳朵上,硬把她拖出了火車座。

「自己多保重。」瑞妮說。她並沒有吻我。

我想張開胳膊抱住她,大哭一場。我想有人來安慰我。我希望跟她走的人是我。

「金窩銀窩,不如家裡草窩,」勞拉十一二歲時有一天說道,「這是瑞妮唱的。我覺得這話很傻。」

「你是什麼意思?」我說。

「你看。」她寫出一個方程式。沒有地方=家。因此,家=沒有地方。所以,家是不存在的。

坐在貝蒂小吃店裡,我打起精神在想:家是心靈安息的地方。可我不再有心了,它已經破碎了;或者沒有破碎,而是不在那裡了。我的心已從我身體裡挖出來,如同蛋黃從煮熟的雞蛋裡挖出來一般。我殘餘的身體血液流盡了,凝固起來,空洞無物。

我想,我沒有了心,因此我也就沒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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