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妮常說:積少成多。她又說:生意歸生意,接著就是勾當。不過,我對做生意一竅不通。我的任務只是微笑。
我得承認,我在柏林過得很愉快。我從沒在哪個地方受到過作為金髮美女的這種禮遇。男人們都格外彬彬有禮,儘管他們進轉門時從來不顧後面的人。吻女士手的男士風度掩蓋了種種罪惡。也正是在柏林,我學會了往手腕上塗香水。
我通過城市的旅館記住一個城市,又通過旅館的浴室記住一個旅館——穿衣、脫衣、泡入水中。好了,不談這些旅行見聞了。
在八月中旬的盛夏,我們途經紐約返回多倫多。遊歷過歐洲和紐約之後,我眼中的多倫多似乎變得低矮而又狹小。聯邦車站外瀰漫著一股瀝青的煙霧;養路工正在鋪平坑坑窪窪的路面。我們僱的一輛車來接我們,載我們從揚塵的、噹噹作響的電車邊上開過,經過裝飾華麗的銀行以及百貨大樓,然後爬坡開到羅斯代爾的栗子樹和楓樹的樹蔭下。
我們在理查德通過電報買的那幢房子前下了車。他說,原來的房主把自己搞破產了,於是他就撿了個大便宜。理查德喜歡說,撿便宜就像唱歌一樣容易,這話是很滑稽的,因為他從來不唱歌。他甚至從來不吹口哨。他根本就五音不全。
房子的外觀很陰暗,牆上爬滿了長春藤,高高的窄窗是往裡開的。鑰匙放在門墊下面,前廳裡有一股油漆味。我們去度蜜月時,威妮弗蕾德幫我們進行了重新裝修。看來還沒有完工,因為油漆工的工作服還在前面的房間裡。他們撕下了原來的維多利亞風格的牆紙,並且新刷了油漆。那是一種淡淡的珍珠色——華貴而又淡雅,彷彿飄浮於花鳥之上的捲雲,淡淡地抹上了落日的餘暉。這就是為我安排的飄飄欲仙的環境,讓我在裡面飄來飄去。
瑞妮一定會鄙視這樣的內部裝飾——耀眼的空蕩、蒼白的色調。這整個地方像個衛生間。同時,她也會和我一樣,被嚇一跳。我想起了阿黛莉婭祖母:她知道該如何作出反應。她能看出這是在花錢出風頭;她會很有禮貌地不屑一顧。她會說:天哪,這有多時髦。我想,她會否定威妮弗蕾德的做法。不過,這無法帶給我任何安慰;我自己現在也是威妮弗蕾德圈子的人了。至少部分是如此。
那麼,勞拉呢?她一定會把她的彩色鉛筆和顏料偷偷帶進來。她會把一些顏料潑在牆上,打碎一點東西,至少把房子的一個小小的角落弄得面目全非。她要在這房子上留下她的印記。
前廳裡,有一張威妮弗蕾德的字條擱在電話機上。「你們好,年輕人!歡迎回家!我讓他們先搞好了臥室!我希望你們喜歡——多漂亮啊!弗雷迪字。」
「我不知道威妮弗蕾德在幫我們裝修。」我說道。
「我們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理查德說,「這種煩事,我們不想把你拖進來。」我又一次感到自己像個被大人排除在外的小孩。而且是那種和藹卻又霸道的大人,事事都忙於作決定,一旦決定便不可更改。我可以斷定,理查德給我的生日禮物總是我並不想要的東西。
在理查德的建議下,我上樓去梳洗打扮一番。我看上去一定是無精打采的。我也覺得自己又蔫又萎。(理查德說我像缺少露水的玫瑰。)我的帽子已經不像樣了;我一下子把它扔到了梳妝檯上。我用水衝了臉,然後用威妮弗蕾德準備好的織著姓名首字母的白毛巾把臉擦乾。從臥室看出去是後花園,那裡還沒有收拾過。我踢掉了腳上的鞋子,一下子倒在奶油色的大床上。床的上方有個頂篷,四周垂下一個紗帳,看上去像非洲考察隊的帳篷。這就是我要逆來順受的地方——這張我從來沒鋪過,卻必須睡在上面的大床。從此以後,我將透過這個霧濛濛的紗帳仰望天花板,而在我的脖子以下進行著世間的俗事。
床邊那部白色電話的鈴聲響了。我拎起聽筒,傳來了勞拉的哭聲。「你去哪兒了?」她抽泣著說,「你為什麼不回來?」
「你說什麼呀?」我說道,「我們原定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回來!冷靜點,我聽不清你的話了。」
「你一點回音都不給我們!」她嚎啕大哭起來。
「你到底在說什麼?」
「父親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我們給你發了五封電報!是瑞妮發的!」
「等等。慢點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是你走後一星期的事。我們千方百計打電話找你,打到所有的飯店去。他們說會告訴你的,他們答應的!難道他們沒告訴你嗎?」
「我明天就回來,」我說,「我不知道。沒有人告訴我任何情況。我沒收到過任何電報。我根本就沒收到過電報。」
我簡直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究竟發生了什麼?出了什麼岔子?父親為什麼死了?為什麼我沒收到通知?我發現自己伏在骨灰色的地毯上,蜷縮在電話旁,彷彿那是件珍貴而又易碎的東西。我想起了從歐洲寄回來的那些明信片,帶著歡樂、瑣碎的問候到達阿維隆莊園。它們很可能還在前廳的桌子上。祝你身體健康。
「可報紙上也登過的呀!」勞拉說道。
「我那地方的報紙沒有登,」我說,「那裡的報紙是不登的。」我也不想再告訴她,我從來不看報紙。當時我已經驚呆了。
在船上和飯店裡都是理查德收的電報。我看到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撕開電報封皮,讀電報,再把它方方正正地摺好收起來。我無法指責他說謊,因為他根本沒說過電報的事。然而,這和說謊又有什麼不同呢?
他一定關照飯店裡的人不要把電話接過來——當我在的時候不把電話接過來。他是有意把我矇在鼓裡的。
我心想我大概病了,但我沒有。過了片刻,我下樓去。瑞妮常說:小不忍則亂大謀。理查德正坐在後遊廊上喝著杜松子補酒。「威妮弗蕾德還為我們準備了杜松子酒,她想得真周到。」這話理查德已經說過兩遍了。白色玻璃檯面的矮桌上,有一杯酒是為我準備的。我端起了酒杯,杯中的冰塊和晶瑩的杯壁碰撞,發出了悅耳的聲音。我的聲音聽起來正需要這樣的悅耳。
「我的天,」理查德望著我說,「我以為你在梳洗打扮呢。你的眼睛怎麼了?」我的兩眼一定是紅紅的。
「父親死了,」我說,「她們發來了五封電報。你沒告訴我。」
「都怪我,」理查德說道,「我知道應該告訴你的,可我不想讓你擔憂,親愛的。當時我們已無能為力,也來不及趕回去參加葬禮。我不想毀了你的蜜月。另外,我還有點自私——我想把你完全留給我自己,哪怕是一小會兒。現在坐下來,打起精神,把酒喝了。原諒我吧。這事我們明天再說。」
天氣熱得讓人頭暈。烈日下的草坪一派炫目的碧綠。樹下濃蔭成片。理查德的話像電碼一樣斷斷續續進入我的耳朵:我只聽到了幾個詞。
擔憂。來不及。毀了。自私。原諒我。
我還能說什麼呢?
艾伯特親王(1819—1861):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丈夫。
作者「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