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著色

當地警察站在一旁,確保這些人不會想出什麼歪點子,諸如留在提康德羅加港之類。他們得被趕走,趕到其他地方去。但是,也不許他們偷偷跳上火車站裡的棚車,因為鐵路公司是絕對不能容忍這種事發生的。遊民和警方之間發生了扭打和拳腳相加。埃爾伍德·默裡在報上寫道:警察在這裡濫用警棍。

於是,這些人會沿著鐵路線走到很遠的地方再跳火車,但這樣做更難,因為那時火車已經加速了。確實發生了幾起事故,還有一個人死亡——一個不到十六歲的男孩命喪車輪,整個人被碾成了兩段。(這起事故之後,勞拉把自己鎖於房內兩天不吃不喝,因為她曾經給這個男孩發過一碗湯。)埃爾伍德寫了篇社論,說道:此次的不幸事故令人遺憾,但這既非鐵路方面的過錯,當然也不應歸咎於這個城鎮。如果有人魯莽地去冒險,那他能指望有什麼好結果呢?

勞拉向瑞妮討些骨頭去教會的施食所做湯。瑞妮說,她並不會種骨頭,骨頭也不會從樹上長出來。為我們全家的吃喝,她廚房裡也需要骨頭。她說,省一文等於掙一文。勞拉難道不明白,在這個困難的年頭,我們的父親需要他賺到的每一分錢?但時間長了,她也經不住勞拉的軟纏硬磨,總會給她一塊、兩塊或三塊骨頭。勞拉不想碰這些骨頭,甚至連看都不看,因為她會覺得噁心。於是,瑞妮會幫她包好,嘆口氣說:「喏,拿去。這些流浪漢遲早會把我們家吃空的。我還在裡面放了一個洋蔥。」她認為勞拉不該去施食所幫忙——對她這樣的年輕姑娘來說,這種活太粗了。

「你不該叫他們流浪漢,」勞拉說道,「人人都不理睬他們。他們只是想要工作。他們想要的只是一份活兒。」

「敢情,」瑞妮懷疑而又生氣地說道。她私下會對我說:「勞拉活脫脫是她母親的翻版。」

我從來沒跟勞拉去過施食所。她沒叫我去,反正我也沒有那個時間。父親現在認為,我必須學著管理鈕釦廠——這是我的責任。由於我沒有兄弟,我在蔡斯父子公司要充當兒子的角色。不過,若去掌管工廠,我得弄髒我潔白的手。

我知道我沒有管理生產的能力,但我沒敢反對。每天早上,我跟著父親去廠裡,看看現實的世界是怎麼回事(父親如是說)。如果我是個男孩,他早就讓我到流水線上去幹活了。這好比打仗:如果將軍自己做不到,那就不能指望他計程車兵做到。實際上,他讓我盤點存貨、結算賬目——進多少原材料,出多少成品。

我乾得很糟糕,多多少少是故意的。我感到厭煩,卻被逼無奈。每天早上,當我穿著修女般的衣裙到達工廠,像條狗一樣跟在父親屁股後面,我就會經過流水線上工人們的面前。我感到女人們在嘲笑我,而男人們則盯著我看。我知道他們在我背後拿我取笑——女人無非是笑我的儀態,而男人們則是笑我的身體。這是他們實行報復的一種方式。我在某種程度上並不責怪他們——身處他們的地位,我也會這麼幹的——但我還是覺得受到了侮辱。

拉—的—達。她把自己看成是示巴女王。

操她一頓就殺掉了她的威風。

父親一點都沒注意這些。或者說,他根本不想注意。

一天下午,埃爾伍德·默裡挺胸凸肚地來到瑞妮廚房的後門,說他帶來了不愉快的訊息。他看上去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當時我正在幫瑞妮封罐頭;時值九月底,我們忙著採回最後一批西紅柿。瑞妮一貫節儉,而在那個年月,浪費是一種罪過。她一定意識到,我們的家境正變得越來越拮据——她的工作朝不保夕。

埃爾伍德·默裡說,為了我們自己好,我們必須知道一些事。瑞妮看看他那種自以為是的樣子,估摸事情的嚴重性,斟酌事情是否已嚴重到要請他進來。最後還是讓他進來了,還給他倒了杯茶。她讓他等一下,等她把最後一批罐頭從沸水中鉗出來,封好蓋子,這才坐下來聽他講。

事情是這樣的。埃爾伍德說,有人看見勞拉·蔡斯小姐在鎮上和一個小夥子在一起,而且他就是在鈕釦廠野餐會上同她合影的那個人。他們先是一起在施食所,後來一起坐在公園裡的長椅上——坐過好幾張椅子,而且還抽菸。或者說是那個小夥子抽菸;至於勞拉,他噘起嘴說,他不敢肯定。他們倆在市政廳旁的陣亡將士紀念碑附近,倚在喜慶橋的欄杆上,俯瞰橋下的激流——這可是情人幽會之處。他們也許已經到過「露營地」;這幾乎是曖昧行為的一種標誌,或是前奏。不過,他不能肯定此事,因為他並沒有親眼所見。

不管怎樣,他認為我們得知道。那個人是成年男子,而勞拉小姐不是才十四歲嗎?那個男子如此佔她便宜,真不要臉。他說著靠回椅背,遺憾地搖著頭,得意得像個土撥鼠,眼中閃著幸災樂禍的光芒。

瑞妮氣炸了。她不喜歡在飛短流長方面被人佔先。「真是謝謝你告訴我們,」她用牽強的禮貌口氣說道,「小洞不補,大洞吃苦。」這是她維護勞拉的名譽的策略:還未發生什麼事,因此無從採取什麼措施。

埃爾伍德·默裡走後,瑞妮對我說:「我早就對你說過,他是個無恥的東西。」她當然是指亞歷克斯,而非埃爾伍德·默裡。

當我們質問勞拉時,她都承認了,但否認她曾和亞歷克斯去過「露營地」。沒錯,他們在公園裡的長椅上坐過,雖然坐的時間不長。她不理解瑞妮為什麼對此大驚小怪。亞歷克斯·托馬斯既非「廉價情人」,也非「狂蜂濫蝶」(這些雅號都出自瑞妮)。她說,這輩子從來沒抽過一根菸。至於瑞妮所說的「調情」,她認為那簡直令人作嘔。她究竟做了什麼,讓別人產生這樣低俗的懷疑?她顯然不得而知。

照我看,勞拉有些呆:別人聽不出什麼弦外之音,她自己應當聽出來。

按勞拉的說法,在所有這些場合中,她和亞歷克斯都在進行嚴肅的討論——有關的只有三方。討論什麼?討論上帝。亞歷克斯失去了信仰,而勞拉在幫助他恢復信仰。這是個艱鉅的任務,因為亞歷克斯憤世嫉俗,也許勞拉的意思是「懷疑一切」。他認為,現實屬於人們的今世,而不屬於來世。

他要為今世而奮鬥。他聲稱他沒有靈魂,對自己死後可能會怎樣毫不在乎。然而,不管感化他有多麼困難,勞拉打算堅持下去。

我用手捂住嘴咳嗽,不敢笑出來。我過去聽到勞拉對厄斯金先生常常說這些高尚的話語,我想她現在又在這樣做:用話蒙人。瑞妮雙腿分開,兩手叉腰,目瞪口呆,像一隻鬥敗的母雞。

「我不明白,他幹嘛還待在我們鎮上?」瑞妮說不贏就轉移話題。「我以為他只是來探訪朋友的。」

「噢,他有正事要辦,」勞拉淡淡地說,「不過,他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我們的國家又不是奴隸制國家。當然,那些掙錢的工資奴隸例外。」我估計,感化工作並不總是單向的:亞歷克斯也在影響她的思想。如果事情這樣發展下去,我們身邊就會出現一個小布林什維克了。

「他是不是年齡太大了點?」我問道。

勞拉狠狠瞪了我一眼——什麼年齡太大了?——不讓我多嘴。她說:「靈魂是沒有年齡的。」

「可人們都在議論。」瑞妮說道。這向來是她的殺手鐧。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勞拉說。她的語氣中帶有一種高傲的惱怒:別人的議論總是成為她背上的十字架。

瑞妮和我不知如何是好。怎麼辦呢?我們可以告訴父親;他也許會禁止勞拉再去見亞歷克斯。但她決不會服從,因為有一個靈魂需要拯救。我們斷定,告訴父親只會把事情鬧大。再說,到底真正發生過什麼事?我們也說不上來。(在這件事上,我和瑞妮都是知情者;我們倆商量過。)

過了些日子,我漸漸感到勞拉在哄騙我;不過,具體細節我也弄不清楚。我並不認為她對我們撒謊,但也沒說出全部實情。有一次,我看見她和亞歷克斯一起走過陣亡將士紀念碑,兩人談得十分投機。另外一次是在喜慶橋上;還有一次,他們在貝蒂小吃店外面閒逛,對人們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也包括我的。這純粹是對眾人的藐視。

「你得向她講明道理。」瑞妮對我說道。但我同勞拉講不明白。而且,我漸漸無法同她談話了;即使談了,她會聽嗎?對她說話猶如對一塊木頭說話。我的話對她就像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

當我不去鈕釦廠的時候,便開始獨自遊逛,因為父親也覺得我天天去工廠徒勞無益。我沿著河岸行走,假裝有個目的地似的;或者站在喜慶橋上好像在等人,同時盯著橋下的黑沉沉的流水,想起那些跳河的女人的故事。她們殉情而死,因為那是愛情的驅使。一旦你沉醉於愛情,你便會被無情地捲走。書上就是這麼說的。

我還會沿著主街溜達,認真觀看商店櫥窗裡的商品:鞋襪、帽子、手套以及螺絲刀和扳手之類。我會仔細端詳瓏玉電影院外玻璃櫥窗裡的電影海報,把自己跟明星們比較一下,想象自己把頭髮梳下來遮住一隻眼睛、再穿上合適的衣服會是什麼樣子。我不可以進去;我結婚前從來沒有進過電影院,因為瑞妮說,瓏玉電影院是個低階場所,年輕姑娘無論如何是不該獨自進去的。下流男人去那兒尋找獵物,他們會挨在你身旁坐下,把黏蟲般的手向你伸來,在你不知不覺之中摸遍你的全身。

瑞妮嘴裡說出來的姑娘或女人都是遲鈍的,身上卻有許多可讓人攫抓之處,就像個攀緣構架。她會被神奇地剝奪了尖叫或動彈的能力。她會束手無策,不知所措——因為震驚、憤怒或羞恥。她會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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