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麵包的日子

它在白天綻放,

夜晚收攏。

課本上畫著兩個小孩,戴著老式的繫帶草帽。他們身旁是一朵荷花,上面坐著一位半裸的仙女——身上長著一對薄紗般的翅膀,閃閃發光。瑞妮常說,如果她遇到這樣的仙女,她準會舉著蒼蠅拍去追趕的。這是她同我說著玩的,可沒對勞拉說,因為勞拉也許會當真,為此而感到不高興的。

勞拉與眾不同。與眾不同就意味著古怪;我明白這一點,但我還會纏著瑞妮問道:「‘與眾不同’是什麼意思?」

「就是與別人不一樣。」瑞妮會這樣說。

不過,也許勞拉與別人的差別並不是太大。也許她與別人原本就是相同的,只是大多數人內心一些古怪的、錯位的東西藏而不露,而勞拉卻表露無遺——這就是勞拉為何會嚇著他們。她確實嚇著了他們,或者說,在某種程度上讓他們感到擔憂。隨著勞拉年齡的增長,她給人造成的這種擔憂自然有增無減。

星期二上午,瑞妮和母親在廚房裡做麵包。確切地說,應該是瑞妮在做麵包,而母親在喝茶。瑞妮對母親說,天氣這樣悶熱,下午準會打雷,因此她應該到樹蔭底下去坐坐或者躺一會兒。然而,母親說她不願意無所事事。她說,那樣她會覺得自己不中用了;她倒情願待在廚房裡陪陪瑞妮。

瑞妮認為,母親可以到池塘邊去散散步,可她自己是無權對女主人發號施令的。於是,母親一邊坐著喝茶,一邊看瑞妮站在桌旁用雙手將麵糰揉捏翻轉。瑞妮的兩隻手沾滿了麵粉,看上去就像戴了一副白色的麵粉手套;圍裙的上半部分也沾滿了麵粉。她的兩隻胳膊下面滲出了汗珠,弄黑了她衣服上印有的黃雛菊花。一些已經成形的生面包放在鍋裡,上面蓋著一塊乾淨的溼碟巾。廚房裡瀰漫著潮乎乎的蘑菇的氣味。

由於爐子裡燃燒著大量的煤,再加上酷熱的天氣,廚房變得熱不可耐。窗戶開著,熱浪一陣陣地撲面而來。做麵包的麵粉儲藏在儲藏室的大桶裡。如果爬進裝麵粉的大桶,麵粉會鑽進你的鼻子和嘴巴,嗆得你透不過氣來。瑞妮說,曾有一個嬰兒被他的哥哥姐姐倒提著放進了麵粉桶裡,結果差點窒息而死。

我和勞拉都鑽到了廚房的桌子底下。我正讀著一本帶插圖的兒童讀物,書名叫《歷史偉人》。拿破崙被流放到聖海倫娜島——他站在懸崖上,兩手插在外套裡面。我想他一定是在胃疼。勞拉一刻也不安寧。她從桌底下爬出來喝水。「你要麵糰做麵人嗎?」瑞妮問道。

「不要。」勞拉回答說。

「該說:‘不要,謝謝’。」母親說道。

勞拉重新爬回桌子底下。我們倆可以看到穿著厚鞋的兩雙腳:母親的窄腳和瑞妮的寬腳;兩人的腿上都套著粉褐色的長筒襪——母親的腿瘦,瑞妮的腿胖。我們倆還可以聽到揉麵捶面發出的沉悶聲音。突然,茶杯打碎了,母親倒在了地上。瑞妮跪倒在母親的身旁。「哦,天哪,」她叫道,「艾麗絲,快去叫你父親。」

我奔進書房。電話鈴正響著,可父親不在。於是,我又爬上他的塔樓——這地方通常是不準別人進去的。門沒鎖,屋裡除一張椅子和幾隻菸灰缸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前廳、起居室、車庫裡也都沒有他的人影。我想,他一定是在工廠裡,可我不熟悉去工廠的路,再說也太遠了。除了這些地方,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找他。

我又回到廚房,爬到桌子底下;勞拉雙手抱膝坐在那裡,她並沒有哭。雪白的瓷磚地上有一串暗紅的斑點,看起來像是血。我用手指蘸著舔了一下——的確是血。於是,我拿來一塊抹布把它擦掉了。「別看。」我對勞拉說道。

過了片刻,瑞妮下樓來,搖了醫生的電話——醫生不在,他像往常一樣去外面閒逛了。接著,她又打電話到工廠,詢問父親的去向。可人們怎麼也找不到他。「儘可能找到他。告訴他情況緊急。」她說道。然後,她就又匆忙上了樓。廚房裡的麵糰脹起來又癟掉,早已不成樣子了;她已將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她不該待在那悶熱的廚房裡,」瑞妮對希爾科特太太說,「尤其是這種要打雷的天氣。可是她不肯閒著,你又不能對她說什麼。」

「她疼得厲害嗎?」希爾科特太太同情而又饒有興趣地問道。

「我以前見過比這更厲害的,」瑞妮說,「感謝上帝發些小慈悲。那個小東西就像小貓一樣滑了出來,可我得說她流了很多血。我們要把床墊燒掉,因為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它洗乾淨。」

「我的天!不過,她還可以再懷上的,」希爾科特太太說道,「他們夫妻倆肯定是想要孩子的。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據我所知,她不能再懷孕了,」瑞妮說,「醫生說最好到此為止,因為再懷孩子會要她命的。這一次就險些要了她的命。」

「有些女人是不該結婚的,」希爾科特太太說,「她們不適合結婚。要結婚的話,你必須身體強壯。我母親生了十個孩子,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不過,這些孩子並沒有都活下來。」

「我母親生了十一個孩子,」瑞妮說道,「弄得她筋疲力盡。」

根據以往的經驗,我知道她們倆這就要比一比誰的母親更有生命耐力,但話題很快就會轉移到洗衣服上的。我拉著勞拉的手躡手躡腳地上了後樓梯。我們既擔心又好奇:我們想知道母親出了什麼事,而且還想看看那隻小貓。它就在母親房門外樓道地板上的搪瓷盆裡,旁邊放著一堆被血浸透的床單。然而,那並不是一隻小貓。那東西看上去灰灰的,像烤熟的老土豆,長著一個特大的腦袋,全身縮著。一雙眼睛乜斜地閉著,彷彿受到光的刺激一般。

「這是什麼?」勞拉低聲說,「這不是一隻小貓。」她蹲下來仔細瞧著。

「我們下樓吧。」我說道。醫生還在母親的房間裡,我們可以聽到他的腳步聲。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們,因為我知道這個小東西是不許我們看的;我明白我們是不該看的。尤其是不該讓勞拉看到——它的樣子像一個被壓扁的動物,勞拉見到照例會尖叫,然後我就會受到責備。

「這是個嬰兒,」勞拉說。「它還沒有成形。」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可憐的小東西。它自己並不想出生。」

快到傍晚的時候,瑞妮領我們去看母親。她躺在床上,頭枕在兩隻枕頭上;瘦瘦的胳膊伸到被單外面,正在變白的頭髮看上去像是透明的。她左手上的結婚戒指忽閃忽閃的,雙手緊攢兩邊的床單。她的嘴巴抽緊了,似乎若有所思;這樣的神態通常是她在許願的時候才有的。她兩眼緊閉。由於彎彎的眼瞼垂下來蓋住了眼球,她眼睛睜開時看上去就更大了。她的眼鏡放在水罐旁的床頭櫃上,一對圓圓的鏡片閃爍著空洞的光芒。

「她睡著了,」瑞妮輕聲說道,「不要碰她。」

母親睜開了眼睛。她的嘴巴微微顫動了一下,靠近我們的那隻手的指頭伸展開來。「你可以擁抱她一下,」瑞妮說,「可別太重了。」我照她的話做了。勞拉的頭鑽過母親的胳膊,緊緊地偎在她的身邊。漿洗過的床單散發出淡藍色薰衣草的氣味。母親身上帶有一股肥皂味,而身子底下卻是一種熱熱的鏽味,還混雜著溼草悶燃時的那種甜酸味。

五天之後,母親去世了。瑞妮說,母親由於高燒和虛弱,已經沒有回天之力了。那段時間裡,醫生不斷地來來往往;動作麻利而態度冷漠的護士像走馬燈一樣輪流坐在母親房間的安樂椅上守候。瑞妮匆匆地跑上跑下,不是端盆、拿毛巾就是送肉湯。父親忙碌地往返於家和工廠之間,只有吃晚飯的時候才出現在飯桌旁,樣子憔悴得像個乞丐。母親發病的那天下午,到處都找不著他。他究竟到哪兒去了?沒人說過。

勞拉蹲在樓道上。我負責陪她玩耍,不讓她傷著碰著,但她卻不要我陪。她雙手抱膝坐在那兒,下巴抵在膝蓋上,一副神秘而又若有所思的神情,樣子像在吮吸一塊糖。我們是不允許吃糖的。然而,當我讓她給我看看,我發現那隻不過是一顆白色的圓石子。

最後一個星期裡,我每天上午可以去看望母親,但只有幾分鐘的時間。我不可以同她交談;瑞妮說她正在神遊。這話的意思是:她認為母親的魂兒不在這裡,而在另外某個地方。她一天天地在離我們遠去。她的顴骨凸出;身上散發出牛奶的氣味,還帶著一股生腥、酸臭的味道,如同包在油紙裡的肉一般。

我每次去看她時都感到悶悶不樂。我看得出她的病有多重,我為此而怨恨她。我覺得,她是在以某種方式背叛我——她在逃避自己的責任,她已經宣佈了放棄。我並沒想到她會死。我早先就害怕這種可能性,可現在我怕得連想都不敢想了。

最後一天的上午(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最後一天),母親似乎神志清醒了一些。儘管她看上去更虛弱了,但是比先前精神一些。她似乎看到了我,就瞧著我。「這兒太亮了,」她輕聲說,「你能拉上窗簾嗎?」我照她的話做了,然後就站到她的床邊,兩手絞著一塊手帕;來之前瑞妮怕我會哭,就給了我那塊手帕。母親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又熱又幹,手指軟軟的如同電線一般。

「做一個乖女孩,」她說道,「我希望你成為勞拉的好姐姐。我知道你在盡力這樣做。」

我點點頭。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感到自己像是一個不公平的犧牲品:為什麼總要求我做勞拉的好姐姐,而不是要求勞拉做我的好妹妹?毫無疑問,母親愛勞拉勝過愛我。

也許並非如此;也許她對我們兩個的愛是等量的。或者說,她不再有氣力去愛任何人了:她已超越了愛,進入到冰冷的最高層,遠離溫暖而富有磁力的愛的園地。然而,這種事是我無法想象的。她給我們的愛實在而具體,就像是一塊蛋糕。唯一的問題是:我們姐妹倆中誰會分到那較大的一份。

(母親們的構造是何等奇妙!她們是稻草人、可以讓我們扎針的蠟娃娃、粗略的圖表。我們否認母親們自身的存在;我們把她們創造出來是為了滿足我們自己——解決我們的飢餓、我們的願望、我們的缺陷。現在我自己做了母親,我才明白了。)

母親那雙天藍色的眼睛緊緊地注視著我。她要費多大的勁才能睜著眼睛呀。在她眼睛裡,我一定像是在遠處晃動的一個模糊的粉紅色小團。她要用多大的氣力才能把目光聚集在我身上!可我卻看不到她堅毅的神情了,如果那是堅毅的話。

我想說,她看錯我了,看錯我的心思了。我並沒有盡力要成為一個好姐姐;事實恰恰相反。我有時稱勞拉為討厭鬼,叫她別來煩我。就在上個星期,我發現她在舔我喜歡的一隻裝感謝便條的信封,於是我告訴她信封上的膠水是用煮過的馬肉做的,害得她乾嘔了一陣,還委屈地抽起了鼻子。有時候,我故意躲著她,鑽進暖房旁邊的紫丁香叢中,用手指塞著耳朵看我的書;而她則到處找我,徒勞地呼喊我的名字。我總是儘可能地逃避作為一個姐姐最起碼的責任。

我不同意母親對事情的安排,但我找不到適當的話來表達這一點。我並不知道我將按她要求的標準成長起來;並不知道她要求我具有的美德像徽章一樣別在我胸前,再也沒有機會扔還給她(就像母女之間常常發生爭執那樣——如果她活著,我也長大了)。

英文中,字母i也是個單詞,意思是「我」。


作者「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其他小說

石床墊:阿特伍德暗黑九故事》《使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