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某個星球上——什麼星好呢?土星?不好,太近了。在另一個宇宙空間的塞克隆星球上,有一片遍地碎石的平原。北面是一片紫色的汪洋。西面是連綿的群山,傳說那兒墓墟中貪婪的女鬼們會在太陽落山後出來遊蕩。你瞧,我一上來就將墳墓放進去了。

你實在是非常用心,她誇道。

我說話算數。南面是一片火熱的荒漠,而東面則是幾處陡峭的山谷,那裡可能曾經是河流。

我想那是運河,就像火星上一樣,對嗎?

哦,運河,什麼都有可能。雖然這塊地方如今只是稀疏地居住著一些古老的游牧部落,但許多跡象表明這兒曾經有過高度發達的古老文明。平原的中部有一大堆石頭。土地是貧瘠的,只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不能說這完全是一個沙漠,但也差不多了。還有乳酪三明治嗎?

她把紙袋子翻一遍。沒有了,她說,但還有一隻煮雞蛋。她還從未如此開心過。對她來說,一切又全是新鮮的,正等待開場。

正如醫生囑咐過的,他說道。一杯檸檬汁、一隻煮雞蛋,還有你的陪伴。他將雞蛋放在兩隻手掌之間搓了一下,把蛋敲開,剝去蛋殼。她望著他的嘴、下巴和牙齒。

還有,公園裡你在我身邊快樂地哼歌,她說。你要加點鹽嗎?

謝謝。看來你的記性真不錯。

誰也沒有宣佈過擁有這片荒原,他繼續說道。或者說有五個不同的部落共同住在此地,其中沒有哪個部落強大到能夠消滅別的部落。這五個部落的成員都會常常趕著他們的沙克獸——一種暴躁的藍羊般的動物——或者領著他們的三眼駝隊運送不值錢的貨物經過這堆石頭。

由於他們語言不同,這堆石頭的名字也就各不相同了:飛蛇之穴、碎石堆、哀號母親的居所、遺忘之門、朽骨之墳。然而,每個部落所講述的關於這堆石頭的故事卻大致相同。他們說,這堆石頭下面埋葬著一位不知姓名的國王——不僅是國王,還有這位國王統治過的輝煌城市的遺蹟。戰爭摧毀了這座城市,國王也被俘虜,並被吊死在棗椰樹上以昭告征服者的勝利。夜晚月出之時,人們從樹上放下國王將其埋葬,還在他的葬身之處堆起石頭作為標誌。這座城市的居民全被殺戮——男、女、老、幼,甚至動物都被砍成肉塊。任何活的東西都無一倖免。

太可怕了。

只要用鐵鍬往地下任何一處挖一挖,都可以發現一些可怕的東西。世上有講故事這個行當真好,我們可以靠這些死人骨頭過活。要是沒有它們,我們恐怕就沒有故事了。還有檸檬汁嗎?

沒有了,她說。我們全喝光了。繼續往下說。

這座城市的真實名稱早就被征服者從人們的記憶中抹去了。這也就是為什麼講故事的人只知道它叫毀滅之城。因此,這堆石頭不僅標誌著刻意的記憶,同時也標誌著刻意的忘卻。這個地方的人們就是喜歡自相矛盾的悖論。這五個部落個個聲稱自己是勝利的攻佔者。每個部落回憶起那次大屠殺都津津有味。每個部落都認為,這是由他們的神授命的一次正義的行動,以懲罰這座城市裡人們的褻瀆行徑。他們說,邪惡必須用鮮血來清洗。那一天可真是血流成河,後來這座城市一定變得非常乾淨了。

每一個途經此地的牧人或商人都會往這堆石頭上再添一塊石頭。這是一個老風俗了——紀念那些死去的親人——但沒有人知道這堆石頭下面的死者究竟是誰,因此他們在添石頭時也並不抱什麼希望。他們會向你解釋說,這兒過去發生的事一定是神的意願,他們這樣做也是遵從神的意願。

還有一種說法是:這座城市並沒有真正毀滅,而是國王施了魔法,將城市連同居民統統吹走了,只留下他們的幽靈。因此,被燒燬和屠殺的只是這些幽靈。真正的城市被縮得很小,安置在巨大石堆下面的一個洞穴中。原來的一切仍然存在,包括宮殿和長滿了綠樹和鮮花的花園;居民都變得如同螞蟻般大小,繼續像以前一樣活得好好的——他們身穿微小的服裝,舉行微小的宴會,講述微小的故事,詠唱微小的歌曲。

只有國王知道所發生的事,這讓他整天做噩夢,而他的臣民卻矇在鼓裡。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變得有多小。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被認為早已死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得救。對他們來說,頂上的岩石就像天空;石縫中透下來的光線就是陽光。

蘋果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她抬頭望望天空,然後看看手錶。我感覺有點冷,她說道。天也不早了。你能不能把我們留下的東西清理掉?她收攏蛋殼,把包三明治的蠟紙揉成一團。

不用那麼急吧?這兒並不冷呀。

水面掠過一陣微風,她說。風向變了。她向前俯了俯身子,準備站起來。

別急著走,他說道。太快了。

我非走不可了。他們要找我了。如果我不按時回家,他們就會追問我去了哪裡。

她將自己的裙子放下,兩臂抱胸,轉身離開。樹上小小的綠蘋果像眸子般望著她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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