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鴻溝遙遙相望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道良巡睃一遍,發現了拉在桌上的睫毛夾,大驚——

他叫來海紅,他說:你看看吧,這是什麼?小流氓的玩意兒!海紅也說,女孩把睫毛夾彎實在太難看了。

等春泱回來問她,答說,是買來玩的,並不用。

過了兩天,道良在一本書頁的中間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枚戒指。啊,戒指,這還得了,一顆定時炸彈,它滴嗒滴嗒響著,滴嗒滴嗒響在家裡的桌子上,雖然還沒有爆炸,卻已經炸到了道良的心坎,不久前還賴在爸爸懷裡的乖女兒,難道已經私訂了終身?這戒指上竟還刻著英文onlyloveyou!等春泱回來,小心問她,她滿不在乎說:嗐,幹嘛這麼緊張,是楊天歌給我的。楊天歌是她的女同學,兩人要好。

看海紅滿臉狐疑,春泱說:放心吧,很便宜的,兩塊錢一個,地攤貨。海紅問道:她為什麼要送你這樣的東西啊?春泱不耐煩了,她反問道:怎麼啦怎麼啦?這樣的東西怎麼啦?

春泱的書架上出現了一本小冊子,《大學生青春期問答》,觸目全是敏感問題,「陷入三角戀愛怎麼辦」「如何對待性強迫」「你知道幾種避孕的方法」「人工流產對女性的傷害」,震得海紅耳朵嗡嗡響。

她盲目地對春泱說:一定要小心啊,萬一有什麼事情,對自己傷害很大的。春泱不理,她又說:媽媽覺得有必要跟你談談性的問題……

春泱就發作了——她緊崩著臉衝海紅道:你現在講已經晚了,我們上初中就上過青春期教育了!特可笑,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要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你要嚇自己你就嚇吧。我就覺得你們特可笑,根本就不瞭解九零後,代溝太大了,跟你們講也講不通,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她更加沉浸在手機裡。

書攤開擺在書桌上,幾天都攤著同一頁,她坐在書桌前看著書本,腦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英語更是油鹽不進,若不通過四級考試,連大學畢業證書都拿不到。如此嚴峻的局面,春泱也毫無危機感,她說「我記不住」,於是她就不背了。

她丟開書本,每天出門玩,同學聚會,小學初中高中,還有棋社和話劇社的活動,或者約上楊天歌和別的誰,一起到西單買衣服,那邊的衣服便宜呢,正品的衣服幾百塊,那裡只要幾十塊,譁,巨便宜!北京人都是去西單買東西,「不像我們家,一買東西就去王府井,多土啊,又貴。」

實在沒有去處,她也要出去——

騎上她的舊腳踏車,背上她從西單淘來的一個雙肩包就出門了。雙肩包是條紋的,沒有任何品牌標誌,不過她特別喜歡。她的中學同學都是裹著名牌長大的,我們的春泱,她絲毫也沒有壓迫感,一點也不自慚形穢,真是了不起。她騎上腳踏車就出門了,她往東或者往西,遇到十字路口往北拐或者往南拐,她漫無目標……去哪裡和不去哪裡都無所謂,只要不在家裡呆得就行了,在家裡憋著她都要快發瘋了。

即使天氣不好,下著雨她也要出去——她對海紅說:媽媽,我到三聯書店給你買書吧,你要什麼書?她也是喜歡書店的,她冒著雨到三聯去,給海紅買回了《憂鬱的熱帶》。

天晴就更好了,天空是藍的,陽光燦爛,天這麼好她騎在腳踏車上,這車她騎了五年,基本上是不見天日的五年——早晨上學天還沒亮,傍晚放學天已經黑了,永遠在人流和汽車縫隙裡鑽,永遠要趕每一分鐘,現在終於可以慢慢悠悠地騎車了。

腳踏車在街道上滑行,頭頂有樹蔭,一片一片的,不是很曬,也不是太熱,她還在雙肩包的側兜裡塞了一隻水杯,那是她在百度上的積分掙來的。她渴了,找到一處樹蔭,腳一蹬地,喝水。她向西,南鑼鼓巷,有趣的鋪子一家接一家,有賣玉米汁的,她瞟一眼,有賣臺灣烤腸的,她也瞟一眼。她從交道口出來繼續往西,什剎海,柳條依依拂在水面上——她忽然又有點憂鬱,心裡空空的,有點渺渺茫茫。

往東穿過三里屯一直到長虹橋,有時往北拐,亮馬河,農展館,往南亂拐,國貿、建國門、藍島,她是北京生北京長的孩子,這些地方她都沒去過呢——爸爸認為她分不清東南西北,斷定她隨時都會迷路,啊,長到十八歲,她哪都沒去過,無論別人說哪兒,她一概不知道,楊天歌說:史春泱,你怎麼哪都不知道啊!你是北京小孩麼?老爸不高興就讓他不高興吧,他說逛街是混,那就混吧。

史春泱,她看到七月的驕陽下農展館的屋頂閃閃發光,使館區的房子一幢一幢典雅別緻,有的街道非常安靜,樹蔭密密一地,有些地方呢,正相反,高大雄偉的現代建築,像原始森林那樣長勢兇猛,它們擠在一起,使天空變得奇怪,這也讓人既震驚又歡喜。有一次她一直向北向北,看到了巨大的鋼筋鳥巢和水立方。

春泱像剛剛孵出殼的小雞,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啊她第一次看見農展館,第一次看見了燕莎商場,第一次,看見了央視的「大褲叉」。

一切都是,第一次。

道良跟海紅說:這孩子毀了,毀了,看來她就是下決心混了。痛心疾首,他想起孩子十歲那年她辦了一份《小兔報》,有報頭和知識竟答欄目,一共辦了五期,她讓父母點評打分,還得稱她為「史主編」;十一歲,寫了一個話劇劇本,關於孫悟空與外空人的故事;十二歲,六年級,寫的一篇科學小論文《論自然界的依存關係》,獲得了東城區一等獎,那全是她自己選題自己動筆寫的,海紅說,連她都寫不出來!

現在呢,她混。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往斜路上走,拉都拉不住,只有仰天長嘆!

誰能想到,這個孩子,她心裡竟是委屈的。

快到她的生日了,問她,想要一樣什麼禮物呢?她漠然道:不要。想到哪裡玩呢?答:哪都不想去。

有天上午海紅去叫她起床,發現她在哭。十一點多了,她躺在床上不起來,枕頭邊堆了一堆面巾紙,她不停地擤鼻涕,鼻子是紅的,眉毛也是紅的。

她說她不喜歡自己,不喜歡自己的生活,她覺得她十八年白過了,以前的每一天都是為父母活,從來沒有為自己活。

她說這個家——沉悶、封閉、邊緣,跟社會脫節,沒有朋友,沒有同事,連電話都沒有,也不去玩,天天看書寫字,生活得很無趣,沒有光彩,沒有希望——「你們把這種生活帶給我,還希望我今後過這種生活,我不想過你們這種日子。」

是啊別人的父母都是呼風喚雨的,想去哪裡就能安排,她的交際面很窄,誰都不認識,偶爾出門聚會,回到家爸爸就冷著臉。她不被別人需要,不被認同,過了十八年,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優勢,完全沒有自信——她一點都不想考研了,她不想過這種整天背書的日子。

是啊是啊海紅知道,孩子跟她的同學面對的幾乎是兩個世界了,她的四個好朋友,有三個會開車並有駕照,她不會。誰家沒有私家車呢?有車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是道良認為有私家車的一律就是資本家——

他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北京市日增機動車是2500輛,一週淨增1.8萬輛,現在每百戶人家擁有汽車30輛,再過幾年,北京的私家車擁有量將突破一千萬輛。連銀禾都知道,現在要買汽車的人太多太多,政府不得不通過搖號來控制,有人搖了兩三年還搖不著號呢,每58個號才有一個號能搖中,想想看吧。幾千塊錢就能買到一兩二手車,連她家雨喜都準備學開車了。

春泱的同學,五一十一,家裡會自駕車出去旅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寒暑假,時間長,就出國玩,每次聚會,到不齊的人,總是不是在美國就是在歐洲,春泱呢,長到十八歲,她連一次飛機都沒坐過呢!

有一次,春泱忽然問海紅:媽媽,我的教育經費有多少?有沒有二十萬?海紅笑了,說怎麼有這麼多,最多兩萬。現在想來,春泱的同學,他們父母給孩子準備的教育經費,往多里就不說了,往少裡說,大概怎麼也有個四五十萬,他們是準備出國的——春泱給自己減半,卻不料,是一個零頭。同學過生日,收到的禮錢是上萬元,請同學吃飯,是到五星級酒店。有的同學剛剛上大學,就已經有了自己的房子!

按道良的說法,這都是「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春泱並不羨慕,但是她覺得自己跟同齡人的隔膜太大了,跟中學的同學甚至無法交談。

同齡人談什麼呢?

談將來。同學的將來都是很清楚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大學畢業以後要幹什麼,父母都為他們安排好了,一個要到企業的管理層去,一個要進銀行,一個要進入國際貿易行業,同是學習漢語言文學專業的一位,她畢業之後,到海外的孔子學院給老外教中文。她們問:史春泱,你將來幹什麼呀?春泱很有底氣地回答:我到報紙當記者!

記者這個行當,遭到了所有人的嘲笑,他們說:記者,那都是給政府當走狗的。

走狗這樣的字眼,對春泱的打擊真是太大了,愣了一會兒她低聲說道:我可能還要考研,先讀個研究生再說。研究生,她們竟然覺得研究生這個字眼難聽得很,她們告誡春泱,女孩子,讀了研究生當心嫁不出去!

前途真是渺茫啊,她覺得自己被時代的大洪水撂倒在砂礫上,無依無靠的,沒有人能幫她,父母年老體衰,早已被時代所淘汰。

——她委屈得一抽一抽的。

道良徹夜難眠,他的心往下沉,一直沉到了床墊上,越沉心越寒,是啊他以為自己給女兒創造了一個最好的學習環境,他常常問春泱,你想想,你們班有誰有你這樣好的家庭環境?是啊從女兒上幼兒園開始他就退休了,天天送她,陪她學習,陪她玩。學校要演自編的小話劇,他就幫她寫話劇;學校要每人交一個科技小製作,他就挖空心思,給她用飲料瓶做一個土火箭,拿到學校的操場上,「砰」的一下,它真的升到了五層樓那麼高。

「十八年白過了」,她說這十八年白過了,說父母的生活沉悶、封閉、邊緣,跟社會脫節。父母親引以為高尚的精神生活她認為無趣,沒有光彩,還埋怨父母把這樣的生活帶給她。這一代,竟然認為當企業的管理者是最好的職業——在道良看來,一個沒有理想的管理者是低等的,不但低等,而且低賤。

道良三天三夜一言不發。

到了第四天,他跟海紅說,春泱對他的傷害非常大,他覺得她變成了一個陌生人,隔著很深的鴻溝,只能遙遙相望,再也不可能走近了。

「這個時代價值觀混亂極了,混亂極了。」道良對著他滿屋子的古錢幣字帖舊書報說道。是啊社會對人的影響,遠遠大過家庭——時代洪流滾滾,不由分說地奪走了他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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