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良沉痛地意識到,春泱在他預設的道路上偏離得太遠了,
放假了,歷年都是兩個月的暑假,因兩年前汶川地震,大量學校倒塌學生遇難,教委要求大中小學一律要加固校舍,以防重蹈汶川覆轍,所以又延長了一個月。道良跟春泱說,這可是難得的整段時間,三個月,相當於一個學期呢,有多少書要看,有多少英語要背,他敦促春泱好好制訂一個暑期計劃,讀幾本經典名著,寫一到兩篇文章,英語呢,至少要有突破。
但是春泱壓根就沒個學習的樣子,上午她睡到十一點半,吃完早餐再洗漱完就該吃中飯了。吃完中飯她就上網,
上網啊,
這是道良最緊張的事情,他在春泱身邊走來走去,他問道:乖乖,你在幹什麼?春泱答道:在查資料。他再問:是查資料嗎?春泱說:是。道良就去廚房倒開水,他要給春泱端水喝,他往電腦屏上一探頭,看見那上頭有一個黃色的框框,框裡有個小人一閃一閃的,他想再看時小人一閃不見了。
道良覺得春泱騙爸爸,他又傷心又難過,他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他的書報堆得更高了,他的古錢幣散在書桌上,顯微鏡躺著,他微仰著頭,目光朝向空茫處。
根據報上的渲染,網癮可不得了,跟毒癮一樣是個深淵,上了癮的人自願自覺往裡跳。輕的不吃不睡,重的呢,要出人命,或者是三天三夜在網上玩一頭砸下去就斷了氣,或者竟是用刀砍父母,誰叫父母阻攔他還不給他錢?電腦這個鬼,它把人變得不是人了。道良每次一看報紙,就跟海紅說要把家裡的電腦砸了!
春泱其實不算網癮,她也不玩遊戲,她只是東看看西看看,看看新聞,看看笑話,下載一個曲子聽一聽,她也上某個部落格看看,說上幾句,她也在網上學習,離離原上草的離離是什麼意思?一搜竟有十幾種解釋,比查詞典全多了。
最經常的,是要在網上找昆蟲。這是一個迷戀昆蟲的孩子,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蟲子收集在她的資料夾裡,一開啟,蟲子紛紛跳出來,它們各自的名字形狀習性,以及所屬的門綱目,春泱熟得就跟自己的手指頭一樣,蟬是同翅亞目,蝴蝶與蛾,是鱗翅目,甲蟲金龜子天牛瓢蟲是鞘翅目,蜻蜓和豆娘都是蜻蜒目,蜂和蟻,膜翅目,蠅,雙翅目。臭大姐放屁蟲呢,大名叫蝽,屬半翅目。
她是不嫌蟲子難看的,有一種怪網蝽,背上駝著一隻比身體還大的大網包,油乎乎看著怪噁心;又有一種叫碩扁網蝽的,長得就像一塊千瘡百孔的破抹布上沾滿了灰塵。春泱說——它長成這樣簡直就是神奇,你覺得它像破布和灰塵就對了,在一堆真的破布和灰塵中你看不到它,這叫擬態,擬態高手竹節蟲,它長得完完全全像一節竹子呢,沒有人能看出它是一隻蟲子。
關於擬態,這孩子充滿了激情,有一種蟲子的幼蟲,它會模仿鳥糞,不但形狀顏色大小像極了,它還會發出鳥糞的氣味,這樣鳥就不會吃它了——這叫全身擬態。還有部分擬態——有一種蝴蝶,它會在尾巴上長一隻假腦袋,有眼睛有觸鬚,像極了,你就是用微觀攝影也辯不出真假;一種大翅膀天蛾,它在翅膀上長兩隻圓眼睛,蛇見了以為是貓頭鷹的眼睛,趕緊跑掉。
有的蟲子長得荒唐,春泱就要弄清它為什麼荒唐。一種廣翅蠟蟬,長長的紅鼻子,它的幼蟲身體像瓢蟲,尾巴卻長出一個孔雀開屏似的大扇子,高出它的身體兩三倍,這扇子是摺扇,白色的,有一稜一稜的稜角。
為什麼蟲子會孔雀開屏?為什麼蟲子的尾巴會長一把白扇子?世界之大啊,無奇不有,春泱被這隻荒繆的蟲子牽引到一個新鮮的世界——
她跟它手拉手往深處走往深處走啊走,她們走得很快嗎?耳邊有一些風掠過,也許是在飛,身體是輕的。忽然,我們的春泱她明白了,這種蠟蟬是吸樹汁的,樹汁裡有蠟,它要分泌蠟,那尾巴上的摺扇是它分泌的蠟絲!是誰告訴她的呢?有一種沫蟬,它的幼蟲分泌泡沫,一堆泡沫圍裹著它,自濡以沫,不讓自己乾死——她幾乎是無師自通就知道了,
蟲子告訴她上一句,她立即就明白了下一句。
蜻蜒和豆娘有什麼區別?豆娘的身體長長直直的,尾部沒有一個棒槌,停著時它的翅膀是收著的,蜻蜒的翅膀盡頭有翅痣,跟人的痣一樣是一個黑點,這是用來保持平衡,飛行時有一點重量壓著,不至於太飄忽。豆娘跟草蛉也是那麼像,哦,它們一點也不像,豆娘的翅膀是素色的,修長秀麗,是林黛玉,草蛉頭頂有觸覺,翅膀是花的,最多也就是個花襲人。豆娘在水邊,它當然素,因為水就是素的;草蛉在林子裡,林子多麼複雜,所以它要長觸覺,還要在翅膀上長些斑點保護自己。
她找到了一隻生長在南美洲的斑翼蟬,真是太漂亮了,她立即在電腦上把它放大,那細細短短精巧的觸角、頭背金屬般的鎧甲、兩對透明的蟬翼上是鮮豔的翠綠和硃紅!春泱驚待著——如此犯衝的兩種顏色,大紅和大綠,怎麼長在一隻蟬的翅膀上的?這孩子,她也想變成這樣一隻斑翼蟬,飛啊飛,飛到南美去,南美的草地和林子裡,身手不凡色彩斑斕的蟲子多得數也數不清,它們在天上飛在地上爬,大得像一頭鹿,可以騎在背上走遍整個南美洲。
但是空氣裡傳來一種動靜,那是爸爸從隔壁房間的陽臺過來了。
陽臺上有道良種的幾株花生土豆和兩棵玉米,他用一隻大木箱盛上土,把陽臺的三分之一改造成他的自留地,土是他去街心公園刨來的——他像一個竊賊,月黑風高之夜,手執一隻大塑膠袋去偷土,偷偷摸摸,偷了多少次才成就了他的自留地啊。高樓上的農作物都是不成樣子的,沒有地氣,玉米雖然結了一隻棒,但那上面不結玉米粒,只是一個「苞」。土豆長得有半人高,徑壯葉粗的,也開了花,花跟鄉下地裡長的一樣,是米色的,到秋天一挖,底下的土豆只有手指頭大。花生呢,一共結了三顆,海紅像寶貝一樣晾在窗臺上。
每年春天道良都要在這箱侷促的土地上種上幾樣作物,種過綠豆、芝麻、棉花,都是長到一拃長就不再長了。年年都沒有收成,年年春天又再種。每年到了雨水和驚蟄,空氣中有了水份,道良就要在陽臺上翻土,「春泱,到爸爸這裡來!」他多想讓孩子認識五穀百草啊——城裡的孩子,都是可憐的。他讓春泱親手把種子放進泥土裡,再澆上水。
農作物比花好看,他澆上魚的內臟和剩奶漚成的肥料,一片濃綠,他坐在椅子上,曬著太陽,聞著肥料的臭氣,一邊看他的古錢幣和字帖。
他把陽臺門開啟又閉上,
一開一合,空氣壓得一陣抖動,細小的氣浪沿著衣櫃飯桌的空隙走動,把房間裡靜止的空氣趕得四處奔逃,它奔逃著拐彎,動靜細小地顫動到另一個房間。春泱在電腦跟前,立即像一隻羚羊豎起了耳朵,草高林密茫蒼蒼,風一陣一陣的,獅子在哪裡?人的眼睛和耳朵早就退化了,什麼都看不見聽不到,羚羊野生著原始著敏銳著,如果它不敏銳它就死到臨頭了——春泱你如果不敏銳,爸爸就會不讓你上網了。網線一收,閘門從天而降,「唰」的一聲,她的蟲子們,她的金龜子臭大姐,她的蠟蟬蝴蝶草蛉和蜻蜒,它們統統關在門的那一邊。就像親人,隔著一道海峽,互相眺望惦記。
春泱早就有了應付的辦法——她馬上關閉這個視窗,滑鼠一點,跳出一個英語聽力練習,道良開門進來的時候,春泱已經是一副沉浸在學習中的樣子。
道良說:泱泱,爸爸想跟你說說話,你什麼時候有空呢?春泱說:現在。於是她坐到了道良的小隔間裡,沙發上堆著報紙,春泱找不到坐的地方,道良讓她直接坐在一疊報紙上。
道良說,爸爸活了七十年,總結人生,只有六個字:短暫、殘酷、骯髒。快極了,一眨眼就過,你這樣浪費時間,總有一天要後悔的。人的一生有幾個坎……
春泱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手機不停地摁,
道良問道:泱泱,你在聽爸爸說話嗎?
——聽著呢,人的一生有幾個坎。
道良又說:競爭殘酷極了,你不努力就很快被淘汰掉……泱泱,你能把手機關掉嗎?
——我聽著呢,人生很殘酷,不努力就被淘汰,我不看就是了。
道良接著說:你考取的大學太差,根本學不到東西,你一定要努力考上好大學的研究生,不然……
看到春泱木然坐著,他不想說了。
如此幾次,道良就再也不跟春泱談話了。他像一匹受傷的老獸坐在他的角落裡,長久地不說話,不動。有時候他會握著一枚古錢幣不停地摩挲,在燈光下細細辨識那上面的銅鏽,啊,好在他還有這些古幣呢,這些親愛的的銅鏽,它們貼著它的手,像他的另一個親人,它們會領著他走向銅鏽的大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後把臉湊近顯微鏡。
有時候他忽然跟海紅說:什麼時候我死了就好了。
他也跟春泱說:什麼時候爸爸死了就看不見,就不擔心你了。
父女兩人,又開始不過話,冷戰又降臨了。春泱除了在網上,就是捏著手機不停地摁。她二十四小時手機不離身,無時不刻不拿著手機,上廁所、洗澡、吃飯、睡覺、上街、看戲……她喜歡看的芭蕾舞劇,買的後排票,因劇場太空,坐到第二排,這樣絕佳的位置她也不好好看,她看一眼舞臺就埋頭猛摁手機,就像一條缺氧的魚必須不停地尋找氧氣,只不過,她的氧氣不是在空氣中,而是在手機裡。
海紅問:你是用qq聊天嗎?不是。又問:這樣發簡訊,一天得有五百條吧?差不多。再問:你不停地摁,莫非是玩遊戲?這回她答道:是,都放假了還不讓玩?
你是不能總問她的。
但是啊,是不是談戀愛了?十八歲,多麼危險的年齡,多麼應該談戀愛,又多麼不能談。現在那麼多的「剩女」,三十多歲,事業有成,有房有車可就是找不到丈夫,她們的生活眼看就要一敗塗地,她們就要老了——老了連一個自己的家都沒有,連一個自己的孩子都沒有,她們這一輩子活什麼呢!學校裡是有些恐慌氣氛的,社會更恐慌,社會這個龐然大物把恐慌傳遞給了每一個人——多少網站,多少電視,多少個公園角落,全都是婚介,多少父母像趕集一樣,奔赴各個婚介場所,幫兒女尋找配偶。
但是道良說,戀愛是一劑迷魂藥,人喝下去是不知道東南西北的,孩子不成熟,這迷魂藥就更厲害。他反對春泱大學期間談戀愛。「不定什麼時候就被小流氓拐跑了」,按道良的說法,現在的年輕人都是小流氓。
海紅問春泱有沒有男朋友,春泱總是一口咬定:沒有。
肯定沒有嗎?
肯定沒有。
——多麼令人不放心,多麼不像是真的啊!她太愛照鏡子了,一照半小時;她又太在意衣服的搭配了,出門前要把衣櫃翻腸搜肚,不但自己的衣櫃,海紅的衣櫃也不能不翻的,圍巾,鞋,帽子,裡面一件長的,外面就套一件短的,瘦瘦的鉛筆褲,下面就要高幫的帆布鞋。上上下下要一遍遍地試,她試啊試啊的,再不走就遲到了,她匆匆忙忙出門,沙發上堆滿了她試過的衣服,地上橫七豎八地歪著她的鞋子,圍巾拖到了地上,她抹臉用的潤膚霜還沒蓋上蓋呢。屋子裡狼籍得像個難民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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