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紅實踐著自己的諾言,每個重大節日都回北京和道良春泱一起過。這個家重新成為了她的避風港。在武漢,過節放假,年輕的同事開車自駕遊,她不會開車,自然也不往跟前湊,何況各處好玩的地方她也都差不多去過了。同事甲和同事乙,一個陪母親,一個陪兒子。一到節日,外面更加是茫茫人海,你上街,那是漂浮在人海之上的一葉孤舟,你在屋子裡待著呢,豈不辜負了這人間大好的日子,想想都讓人不值。
節日是要和親人在一起的,和親人在一起就是過了節。親人這個字眼,海紅不是首先想到母親章慕芳,反倒是想到離了婚的史道良。所以一臨近過節,海紅就會生出一股子歸心似箭的心情來,她看日曆,在上面畫記號,提前訂上一張往北京的臥鋪票。拿到票她就把它放在顯眼的地方,然後打電話告訴道良。道良問:要接嗎?不要。道良又說,那你不要帶什麼東西,北京哪樣是買不到的!
現在的年夜飯跟幾年前沒頭沒腦的亂撞不一樣了,他們不再盲目,一家三口達成了共識,就到那家不太遠的烤鴨店,這個品牌的烤鴨比著名的全聚德更好,它是秘製的,酥而不膩,鴨架湯也更濃,還贈送芝麻糊和小米粥呢,另有餐後甜品,有時是杏仁露,有時是綠色枝條間插著團團半透明的棉花糖,搖搖顫顫地端上來。你以為再也沒有了,卻又上來水果,綠色的方形玻璃缽,透明的支架底下放了乾冰,濃濃的白霧陣陣升起在紅色的水果間(西瓜、荔枝、櫻桃……),最後,每人跟前放一枚口香糖,這次第,春泱真是太滿足了。這家烤鴨店的環境和細節也都經得起挑剔,它的燈,它的桌椅和餐具,它的餐巾和餐紙,樣樣都是講究的,連小小的牙籤套都經過設計,正面是竹葉和一首二十四節氣詩: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反面呢,應著節氣,如果是大暑,則是大暑的牙籤套:大暑:暑,熱也,就熱之中分為大小,月初為小,月中為大……二十四個節氣,牙籤套就得有二十四種。還有,不同的時令擺放不同的鮮花,盛夏是荷花,到了夏末就變成蓮蓬,冬天呢,紅梅!絕對不會擺放庸俗的玫瑰——這樣的地方,如此品位,價格當然有點貴,不過,三個人都開心,海紅買單就愉快。道良退休金微薄,每次外出吃飯都是海紅主動買單。
春節剛過完,海紅還打算再賴兩天再去武漢,同事甲卻來了電話,大事不好了,她們的雜誌被一家上市的房地產公司收購了去,旅遊雜誌也改成了房地產雜誌,全體人員共十五名,除一名編務外統統遣散。
猶如天靈蓋上冷不丁捱了一悶棍。
海紅說不出話,等回過神來還是說不出話。眼前的事實卻是鐵打的:她在48歲的這一年,再次失業了。
那一棍壓在天靈蓋上,重重的,沒有手來把它拿開,道良說沒關係啊沒關係,但他束手無策比海紅還焦慮。海紅的腦袋裡塞上了一砣鐵,這鐵是膨脹的,又是走動的,它有時走到心口壓在那邊,有時又走到後背。睡覺的時候它變得最沉了,還發出嘎嘎的聲音。鋼鐵碰撞聲隆隆開到她的胸口,屋子裡彷彿一股鐵鏽氣。
她到武漢去領一點遣散費,收拾辦公桌物品的時候抬頭望見了磨山,四年了,磨山真是親啊,她想起有一年大家到磨山春遊,幾個人哼起了一道共同熟悉的歌:輕輕地捧著你的臉,為你把眼淚擦乾……有一種年輕的、文藝的情懷,想想已經是那麼遙遠了。海紅有點不捨。
散夥飯定在東湖邊上的水榭餐廳,此處上下都由竹子搭成,四面是敞開式的,一道道曲折穿插的竹廊,拐角處掛一領蓑衣,或者一頂笠帽一隻魚簍,頗具漁農氣息,下方是湖面,可聽見湖水拍岸的水聲,又是文人的雅趣。天卻不好,是悶陰,湖裡的水氣升上來,凝在了竹子的表面,竹椅潮糊糊的,湖景也喪氣,是一片悶悶的灰白,遠處的山全都隱在了這片悶灰中。水聲倒是一陣陣拍過來,一看,有不少垃圾,太髒了。而且呢,上一次吃過的很好的魚,這次卻蒸老了,湯裡的豆腐有點發酸,不夠新鮮。大家強笑著,心情卻不好,同事甲快到退休年齡了,再難找到合適的工作;同事乙呢,兒子要出國,諸事煩擾。大家勉力說些打氣的話,卻不免底裡虛弱,話也空泛。後來不知誰說起了新近熱播的一齣電視連續劇,這才不至於冷場。
在武漢四天,有時收拾行李,有時發呆。也曾想去長江邊看看江灘上的蘆葦、沿江大道上個世紀初的建築,還有新蓋的堪比北京國家大劇院的琴臺大劇院,最好拍幾張照片回去給道良和春泱看看。臨到出門,卻又沒了興頭。
有天出門買玉米充當晚飯,一路走到久違了的高低街,高面的房屋已拆成一片瓦礫,街邊密集的粉紅色按摩店和衣著暴露的女子全都不見了,街燈暗淡,街面死寂,只見遠近豎著幾支孤零零歪斜的電線杆,有兩隻狗在廢墟上嗅來嗅去,彷彿要找出深埋在瓦礫中的倖存者。那景象,如同未日,那街道也像是一條通往絕境之路。
是你的一個嚴峻關口。
48歲再次失業,比上一次更沒有出路。這幾年花錢大手大腳,這樣的日子從此就不會再有了。海紅從這天起開始節約自己的開支,從前一齣門她就打的,現在她儘量乘公交車,從前來往京漢,她會買軟臥,軟臥乾淨寬敞,洗手間和廁所都不用排隊。這一次,她買了硬臥。
她剛買不久的二手房要賣掉,地段不好,房子又老,縱然房價漲了也賣不出好價錢。這都是中介公司跟她事先說明的。不過還算好,房子第三個月就賣掉了,扣除手續費和中介費,稍稍賺了九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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