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哭,不要哭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是女工就會有人中彩,老天爺總是要折磨女人的,總是有人端著飯發愁吃不下,她看著飯菜想吐好像那不是飯而是垃圾,不是垃圾而是一坨屎。

食堂裡還貼著人工流產廣告呢,女孩子們用眼角掃到人工流產四個字像黑漆漆的怪物,地鐵裡也有廣告北京的地鐵這樣冠冕堂皇的地方也要貼上藥物人流早早孕,有多少女孩未婚先孕啊廣告鋪天蓋地。同宿舍的女孩做過一次藥流,她請了假服了藥就躺在床上,但是肚子疼了起來,她在床滾來滾去,出血了,小腹抽搐著「譁」的一下,這血液的聲音沒有人能聽見,「譁」的一下是在寂靜裡撞擊著,誰吃了藥誰就能聽見。在床上墊多少層紙都沒用,她心疼她的床單,痛得冒冷汗還掙扎著起來,她手扣著床沿蹲下來,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扣著床沿兩腿叉開蹲在臉盆的中間。

鮮血滾滾,

臉盆裡有一小塊東西比蠶豆大一點,周圍毛絨絨的牽著血絲就是那玩意兒嗎,而鮮血滾滾奔湧著落到了臉盆裡。

事情還沒完,廣告都是騙人的,無痛人流痛得要命,且後患無窮,那個女孩,半個多月淋漓不止,醫生說她沒流乾淨還得清宮,啊那些閃著寒光的器械、那些消毒水、那些白大褂,它們冰涼、堅硬、鋒利,長驅直入颳著她的子宮。她說她痛得全身癱軟兩眼發黑,她說刮宮的罪不是人受的寧可把孩子生下來送人也不要做人流。

不要哭……

女孩子們坐在候診室的長椅上白色的臉像花瓣一瓣又一瓣,如果她們坐在草地上是多麼繽紛的一片,芸芸芬芳。

婦產科門診人真不少。由女伴陪著的女孩都沒結婚,面對面坐著,各人各樣——有人滿不在乎,有人愁眉苦臉……更多的人,面無表情聽天由命。

「脫褲子!」醫生說,這裡沒有人把她們當成女孩子,她們爬上高高的診療床上,被要求叉開腿。再磁實的女孩都會羞怯的,她們慢慢羞羞遲疑著,而呵斥聲聲,婦產科的醫生不會惜香憐玉的,女醫生也不再像女人,她們一穿上白大褂就變成了,狠毒的巫婆。啊巫婆說:別磨蹭。女孩子心懷絕望叉開了腿啊她不再是一朵花了不再有人護著,巫婆把她們當成了廢銅爛鐵,一些器官,或者是,牲口。女孩子們面臨著深淵,她們猝不及防「咚」的一下就掉進這個深坑裡,上不見天下不著地是誰把她們扔到了這裡的,那個男人毫髮無損遠遠地走在陽光中,他們連一眼都不會朝這個深淵看。

沒有生過孩子的年輕女孩孤立無援,她們裸露在診療床上,四面都是懸崖沒有攀扶的地方。下體涼嗖嗖的涼得疼,這個白色的房間裡沒有風,風從你看不見的地方貼過來灌進你下體的開口處,那裡暴露在巫婆的毒眼下,空氣變得越來越重從上方壓下來天馬上就要塌了!巫婆手執一根亮閃閃的鐵器走到你跟前,灑精的氣味像烏雲滾滾而來,器械一碰到下體的敞開處肌肉驟然收縮雞皮疙瘩迅速遍佈全身,毫無經驗的女孩子以為就要死了,一聲呻吟從胸腔裡出來,綿長漸弱——巫婆聽起來卻像撒嬌,她斥道:還沒動呢,這麼嬌氣當初就別隻圖快活!又疼痛又屈辱那根閃著寒光的器械就進入了,它長驅直入搗進你的肉裡,這根鐵玩意兒雖然只是碰到了一點子宮內膜,但它完全就是攪到了你的五臟六腑,疼痛如同海嘯,排山倒海,從下腹部一直擴散到四面八方,甚至四肢,甚至臉,甚至眼睛。

一個女孩被女友扶著從裡面出來,她臉煞白,頭髮沾在額頭上就像剛剛淋了雨,臉上不知是汗還是眼淚,總之有些髒。女友半扶半抱把人挪用到椅子上,她就像一攤泥似的癱化了。女孩蜷縮著,發出低低的呻吟,彷彿那些血水汁液從身體的各處湧上了她的喉嚨並在那裡嗚咽不已。那些像花一樣的女孩,那些花瓣,她們變成汙泥濁水真是快啊,這邊進去那邊出來,婦產科就是這樣的一場暴風雨,劫難般的颶風。

王雨喜,輪到她了,

巫婆就在面前,她居高臨下,目光如刃透著寒氣全身白得像石灰,威嚴著問診猶如審問。

多大來的月經?

你使勁想到底是哪一年肯定是秋天,因為正在地裡幫人拔花生忽然覺得褲襠裡粘糊糊的,幸好旁邊有棉田可以鑽進去,褲子上有血!哪都不疼就是有血你愣在棉田裡心驚驚的,愣了一時就明白了,王榨管這叫「提腳盆」,媽媽不在家她一年才回來一次,怎麼辦呢你去找二嬸,二嬸說哎呀現在都立秋了哪還有臘肉,家裡最後一塊臘肉夏至那天吃掉了,沒養女兒哪會想到有這事,二嬸說第一次來是要吃臘肉的,還要喝涼水,還要吃黃瓜和桃,這些都是涼性的,第一次吃了,以後次次都可以吃,若第一次沒吃,以後次次來都不能吃,如果不忌口,它來了一半就回去了,或者是,漓漓拉拉止不住。二嬸到別家要了一點臘肉給做了臘肉飯,吃了飯你到水缸邊盛了一大杓涼水,咕嚕咕嚕一氣灌下肚——初潮儀式就完成了。啊還沒有,二嬸讓你到自己屋裡的尿桶裡蹲著,她說看看能滴下幾滴,第一次來月經,滴了三滴就說明以後每次來三天,滴四滴就是四天。

但巫婆不耐煩地在桌上敲她的筆:

每次月經來幾天?量多還是少?間隔多少天?有過異常出血沒有等等等等,婚否?以前做過人流沒有?生過孩子沒有?她的問題無窮無盡,人流史生育史,難道我是一個老婦女嗎有這麼多的歷史,巫婆的問題像蛇一樣惡毒陰險纏住你,每句話她都要問清楚你不答她就盯著你冷冷的茲茲冒涼氣。未婚,你像石頭一樣堅硬地說出來。

上到了診療床上叉開兩腿讓她把手伸進去,她戴上一雙橡膠手套橡膠的氣味濃得讓人噁心。她的手探進去,她說:像鴨蛋那麼大了。

像鴨蛋那麼大了。

就是說,藥物流產已經不可能,月份太大了。

要刮宮,去交費吧。那個癱在椅子上的女孩還在蜷縮著,她臉煞白又變得臘黃,陪伴的女友往她嘴裡塞了一片人參她還沒緩過勁。誰能來陪雨喜呢,不能讓小姨知道也不能讓媽媽知道……張笑盈,讓她來她一定會請假來。但是那個女孩臉煞白癱在椅子上,你怕痛,連打針都怕得要死,那根鐵刮子在眼前晃來晃去。頭皮發麻。

雨喜覺得肚子裡的鴨蛋長出了鴨毛,鴨毛呢也不好好長它長在鴨子身上也好啊,有鴨蛋那麼大了醫生說不生就要刮宮,再不刮宮就來不及了只能引產,引產更疼。

肚子裡的鴨蛋讓人食寢不寧。它長得亂糟糟的一撮長一撮短軟的硬的互相糾纏,它像一隻雞窩嗎?不,它是一個鴨窩,

它們亂糟糟地升到胸口,在喉嚨裡攪來攪去,雖然是鴨毛,卻又是很重的,沉沉地墜在腿上,那傷腿更重了,不傷的腿也重,早上起來,額頭也是重的。

身體裡一層層沙塵暴刮來刮去,就像北京的天,如果不颳風,浮塵就浮著像一層黃色的霧。到處都不清爽。身體裡的鴨毛和沙塵暴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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