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哭,不要哭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雨喜這段時間身子發重,她老是想喝水,喝涼水。冰冰的涼水在水缸裡有一點腥,腥就腥吧它冰涼地沿著喉嚨到胸口到肚子到五臟六腑裡,身體裡到處都是渾濁的東西它們重重的,水澆下去發出悶悶的響聲。重重濁濁的東西不喜歡涼水它們從肚子湧上來,一路湧上來生猛得像條狗,一杓涼水根本就壓不住它「哇」的一下就從嘴裡噴出來,但是它們又不真的噴出來而是,塞在喉嚨裡。乾嘔。

這是第幾次了?

頭昏,噁心,不想吃東西。

雨喜忽然心頭一驚,月經很久沒來了。仔細一算,竟然超過了三個月!啊三個月,前一段在澡堂洗澡摔了一跤,骨折了,光顧了腳,折騰來折騰去,原來是把土刨鬆了,一條毒蛇,長驅直入,一下竄過了三個月。

三個月啊——

在深圳富士康的時候,月經從來都是不準時的,幾乎人人如此。

加班、一天只吃一頓飯、累、睡眠不足、夜班導致生物鐘紊亂,再加上發育晚,任何一條都能成為月經不調的原因。一同打工的女孩沒有別的話頭,要說就說說月事,一個說,這個月又沒來。一個說,一個月沒來算什麼,我都兩個月沒來了。有人問,這麼久不來沒事吧?也有人答,能有什麼事,又沒跟男人睡覺。說起來,人人都有過兩個月不來月經的時候,大家也就不當回事了。有人還半年不來的呢,是看見同屋女孩割手腕嚇回去了,就是隔壁的女孩,真可憐她懷孕了男朋友又不要她了地震父母都死了,她躺在床上割手腕到處都是血,同屋的女孩看她怎麼一動不動扳她的頭,嚇死人了她眼睛翻著臉煞白,那個女孩嚇得有半年沒來月經。

但是你這次不一樣王雨喜,

——網上查到的症狀每條都沒逃掉啊,頭昏噁心不想吃東西,乳房發脹,尿頻,白帶增多乳暈加深,你每看到一條總是衝它們瞪眼,但它們更衝你瞪眼,每一條都是死死地沾在身上像鼻涕蟲,你撩開衣服看那乳暈,是真的它就是顏色變深了,原來它們是淡淡的肉紅色像早晨的天空,

但現在,天空來了一層烏雲,淡淡的紅色變黑了。黑而堅硬的乳頭簡直就像兩粒佈扣凸在那裡醜陋無比,還有內褲那層分泌物它們像鐵釘一樣釘著人。板上釘釘就是這樣釘的,你終於中了彩大難臨頭了嗎?

按照網上的指導去買試紙,早孕試紙,怎麼說得出口,藥店,哪裡的藥店不會碰到楊莊的人呢。左腳穿上短皮靴,右腳穿上棉拖鞋,拄著柺杖出門去。

在清晨,

清晨到來就知道了。

冬天的清晨天還是那麼黑啊,不開燈能看見窗簾的縫隙間有一點灰白,膀胱發脹穿上羽絨衣下地,屋子裡太冷了沒有暖氣,尿在杯子裡然後把試紙浸上,等五分鐘。說明書上說等五分鐘那試紙上出現一道黑色的槓槓就說明是陽性反應,也就是說,肚子裡有一個東西了。

五分鐘,一秒一秒的有點長但又實在是短,鬧鐘的嘀嗒聲不知從何而來嘀嗒嘀嗒的充滿了這屋子,它像定時炸彈要爆炸嗎,它埋在身體裡大概也許,這聲聲連綿的嘀嗒聲是從肚子裡跑到外面來的。連連綿綿。

要鎮定不要慌,

在清晨你看見一支黑色的利箭在試紙上橫空出世,它只有一毫米寬但它脫離了試紙越變越大,而且鋒利,而且,在冷嗖嗖的冬天早晨寒光閃閃。

不要哭,喝一口涼水不要哭,水缸在廚房裡,眼淚滴進水缸裡不要哭。冰涼的水有一點腥,腥就腥吧它冰涼地沿著喉嚨到胸口到肚子到五臟六腑裡,到處都是辣辣的熱身體在燒灼,水澆到胸口發出滋滋的響聲。但是辣熱的什麼它們從肚子湧上來,一路湧上來生猛得像條狗,一杓涼水根本就壓不住它「哇」的一下就從嘴裡噴出來,但是它們又不真的噴出來而是,塞在喉嚨裡。

骨折的腿,冰冷、沉重、僵硬像石頭,又像木頭,又像鐵棍。它還能長得像肉腿嗎?它還會長回自己的身上嗎?它還能在遊戲廳裡走來走去嗎?還能去五道口嗎?長城還一次都沒去過,故宮去了一次但沒進去就在午門外面照了相,穿了格格裝,仿製的清朝格格裝像戲服一樣亮閃閃的不知被多少人穿過了,它們紅的綠的掛在午門的紅牆外在北京的太陽下,那次你第一次來北京還沒輟學。格格裝套在身上有點大,頭上還戴一頂畫著牡丹花的紙冠,一個女人往她臉上抹粉,媽媽說多抹點抹白點這是個農民格格臉上黑。張笑盈說照片像真的格格她保證整個灣口中學沒人照過這種相。午門的紅牆在耀眼的陽光下高而厚,那麼高那麼厚,那一溜皇帝皇后妃子的彩服在風中盪來盪去,天空藍得幽深。想起來日子就像一粒石子嗖的擲出去就過了六年。

三個月了腿還是沒好,稍一用力腳腕就疼,根本不能離開柺杖,人呢也沒精神,整日昏昏沉沉的。一天真是長啊,手機上的遊戲都打膩了,qq聊天也沒什麼新鮮事可聊,羅家輝一直沒音信,他難道是被外星人抓走了——這可是他自己說的,說他不想讀書了,想出名,想賺大錢,北科大的黎力最笨,要不就是走火入魔,不然怎麼會想到去搶銀行!羅家輝說如果他學化學,萬一被毒販抓去製冰毒他也會幹的,只要給他很多的錢,名就不要了,有很多的錢——他就用這錢在中關村的樓盤買一套大大的房子,再買一輛寶馬,他呢,每天用寶馬送雨喜到遊戲廳上班,下午再接回來。

在學院的樹林子裡羅家輝眉飛色舞,而月亮金黃樹枝挺拔,不遠處的教學樓和宿舍在月光中也是金黃月白隱隱約約,平添了風姿。啊兩個人的意識都被麻痺了似的,他們恍恍惚惚脫離了日常的世界搖晃著身子想入非非——一個信口開河自己也信以為真,另一個呢,即使知道不是真的也願意它是真的,搶銀行製冰毒,樣樣都夠刺激,這些隔著十萬八千里的行徑載著他們的青春在黑密密的樹林裡竄來竄去真是過癮。

越說越離奇了羅家輝,他說出名的最佳捷徑是被外星人擄去,最好是,在某一日,在不經意間,宿舍裡只有他一個人,或者,他一個人正走在一條僻靜的小徑上,忽然,一陣風從頭頂降落,就像有直升飛機在盤旋,他正要抬頭看,兩個頭頂長著三根觸鬚的外星人已經在他的面前了,他說不出話,也邁不動腿,但他飛了起來,飛到外星人的飛碟裡——羅家輝這個書呆子他實在是有些古怪的,他忽然停下來對著黑暗中的雨喜問道:你看我像不像外星人?他搖晃著樹枝。而喜鵲撲騰著從身邊飛過,它翅膀上兩團白色的圓斑分外醒目。

喜鵲在叫。在中午叫完晚上叫。

不要哭,不要哭,無論怎樣不要哭。

在深圳見多了——

下班時像洪水流洩黑壓壓的一片全都是女工,飯堂裡排隊打飯也是黑壓壓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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