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中午人少,老闆就讓她們到街上發宣傳單,是給「光速」拉生意的。發傳單雨喜已經很有經驗,她眼尖,能判別城管,遠遠看見城管來了,立即把傳單塞進隨身的挎包裡。她一次都沒有被城管逮到過。
上午九點半到下午六點,加上來回路上的四小時,一天要折騰十二個小時還不止。不過呢,從王榨村去廣東的孩子都羨慕雨喜,她們被人帶到東莞一家小電子廠,每天要幹十五個小時,除了吃飯睡覺就得幹活,一天下來累得話都不想說。連喝水也得自己買,一年只能休息兩天,連過年那天的上午還得上班。
跟她們比,「光速」簡直就是天堂——
可不是嗎?她還能玩遊戲!
週一下午人最少,老闆允許員工們玩遊戲,給她們網上使用的貨幣——q幣。這三個老闆,那兩個富二代最大方,一甩手就給她們五百個幣,最摳門兒的是那個三老闆,一次只給三十幣。
跟爸爸王三順同居的宋秋芬,她的兒子也上網。雨喜會在qq空間上碰到他,碰到了,雨喜就「呸」的一下。雨喜在網上發帖子,到處發,說他的媽媽是個婊子,弄得人人皆知。那兒子說要跟她談談,於是就在qq空間上談,語音加影片,他說「我去勸我媽,你去勸你爸」,雨喜卻說「我沒爸,我爸早死了」,宋的兒子又問她的住處,他要找她面談。
雨喜答道:我住中南海,你找得到嗎?
4,
「光速」網咖新進了一批有賭博性質的遊戲機。
同時擴大了營業面積,本來是四百平米,一半是電腦區,一半是普通的遊戲機。遊戲機都是娛樂性質的,只吃幣不吐幣,光是學生來玩玩,賺錢不夠多也不夠快。
富二代的老闆甚有能耐,呼風喚雨一陣陣的。爹孃在頭上罩著,他們讓頭上這片天晴它就晴,讓它下雨它就下雨,他們的爹媽飛得高,跟雲一樣罩在他們的頭頂。所以呢,在地下二層又整來了五百平米,加起來有九百平米。新加的五百平米統統放新購的遊戲機,這批遊戲機跟娛樂機不是同一類,它們是會吐幣的,投幣進去,嘩啦嘩啦嘩啦,它會吐出來,當然,嘩啦嘩啦,更多的時候它不吐,它吃進去的肯定比吐出來的多,但你會上癮,你總想著,下一把,下一把沒準就能吐出一大堆來。
當然啊,這就是專門滿足人的賭性的賭博機。
誰敢叫它賭博機?那麼明目張膽,人人都稱它遊戲機。
但它吐出來的遊戲幣不能兌換成現金,如果能兌換,那就是真正的賭博了,立即要被公安查封。所以呢,這些賭博機又不是真正的賭博機,它們仍然是遊戲機。
有一陣子公安要嚴查,老闆也有些害怕,到了晚上十點就關大門了,不但關門,還拉電閘,營業廳裡一片黑。有天晚上雨喜值夜班,客人越來越多不停地湧進來,人多得連走路都走不動,正納悶著,忽然,老闆進來,讓清場關門。原來這晚上別處的遊戲廳都關了門,想玩的人就都湧進了「光速」。
很快老闆又不怕了,生意好,營業時間延長至午夜兩點——
錢賺得嘩嘩的一月進賬二百多萬!賭博機都是從日本進口的最新產品,不,這裡不叫賭博機,它們是「馬戲團」「大風」「金剛」,少的要七八萬元一臺,多的要十幾二十萬。馬戲團,那裡有猴、馬、獅、象、蛇,它們不斷地變換顏色和位置,你就押吧,押一種動物,押中了賠你,賠率很是不低。「金剛」呢,太大了,比三張大桌子拼起來還大,老闆說「金剛」全國只有兩臺,一臺在上海,一臺在北京,就在北京中關村的「光速」。
真正的娛樂機也新進了幾臺——飆車機,跟真的車一模一樣,方向盤、剎車、油門,全一樣,你看著螢幕,就像真的開起了車,「轟」的一下撞車了,你還會有震動感;捕魚機呢,螢幕是平放的,像一個大魚缸,魚游來游去,你一推拉桿,撈起來兩條!也可以撒網,一網罩過去,網住好多條。
男女老少都喜歡玩,連老太太都來。有一個老太太,兒子媳婦陪著來,她愛玩捕魚,手又慢,一撈起來魚就跑了。她又老花眼,戴著花鏡還要隔得老遠才能看清楚,她的脖子總是往後拉,看上去很是可笑。
一個單身女人,四十來歲,她說自己是大學教授,她晚上來,開一輛賓士,一次買三萬個幣,幾臺機器同時來!她喜歡跟雨喜聊天,「丫頭,你猜我這衣服多少錢?」雨喜猜不出,她說一個包就十幾萬,洗一次包都得花幾千塊。有一個老太太呢,每次自己來,一來就找雨喜,「丫頭,我要玩那個大金剛」,她大聲嚷嚷,她有錢,一玩就是六千個幣,一萬塊。
成人甚至更加上癮,從中午玩到凌晨,玩得瘋狂的一天能玩掉十幾萬。中間吃飯就讓雨喜去買,一百塊,雨喜的飯錢他也一起付了。
大學生也來玩,北航、北郵,連北大清華的都有。
雨喜雙手抱著托盤在形形色色的人中穿梭往來,托盤裡是滿滿的遊戲幣,不停地有客人叫,她要小跑著才能不耽誤,五十塊錢三十個幣,扔一個幣下去能玩一兩分鐘,三十個幣不到一小時就玩沒了,又接著買。客人玩得太瘋了,連櫃檯的幣都買光了,就要趕緊從各個遊戲機裡收幣,雨喜推著推車從馬戲團到大風又到金剛,再從娃娃機到捕魚機再到飆車機,她一把一把的捧來放到大號塑膠桶裡,彎下腰又直起來,直起來又彎下去。
遊戲幣是從廣州訂購的,鉛製,每天摸著鉛幣,雙手沾滿鉛粉,黑得像挖煤工,洗也洗不乾淨。
幹熟了,雨喜便開始懈怠偷懶。她看人下菜碟,看是不是她們的會員,會員中又看是不是vip,如果是,那她最殷勤,一叫,馬上小跑趨前。她們的會員卡分四等,一次買六千個幣的是vip卡,三千的是鑽石卡,五百的是白金卡,兩百的是黃金卡。她累的時候,別說買三五十個幣的,就是白金卡和黃金卡她都裝做沒聽見。
5,
同一天入職的七個人,有五個被開除,一個自己走掉,就剩她一個人。
她要值夜班,半夜兩點下班,然後在店裡待到早晨六點才回家。店裡也有一間宿舍,誰上夜班可以住。雨喜嫌那太髒了,又亂,一個角落堆著礦泉水,屋裡還隨處散著塑膠娃娃,雖然知道那是供遊戲機使用,也不免怪異——啊,你一進屋,地上床上桌上,塑膠娃娃黑洞洞的大眼睛瞪著你,誰不覺得心裡發毛!又沒有通風,到處都是黴味。
所以她不睡。她玩遊戲。
這正是玩遊戲的大好時光,誰說不是——兩層遊戲廳都空了,九百平米,除了星星點點幾個入了迷的賭棍,他們趴在大金剛的某一個口上,像那些跟人世毫無關係的類外動物。所有的遊戲機都閒下來了,經過一整天無休無止的喧騰,連這鋼鐵玩意兒都精疲力竭了,它們在黑暗中歇著。
雨喜她不歇,她既要玩飆車,又要玩捕魚——這些花了十萬八萬買來的機器,白天是老闆的,晚上就是她雨喜的了。有錢人要花很多錢才能玩,她一分錢不花就能玩到。開始時老闆賞她們一些遊戲幣,現在她找到了竅門,一個幣都不花,她用鑰匙開啟遊戲機,直接用手拔那投幣器,要多少她就有多少,她像那些富人一樣闊綽,她捕魚捕了一網又一網,捕累了就換成鐵拳,在屏上打得翻天覆地。她興奮得額頭髮亮口發乾,大好時光豈能去睡覺——一個通宵飛著就過去了。
飆車遊戲要有一種卡才能玩,卡是紫色的,用完了就變顏色,顏色一變就作廢了。我們的雨喜真是聰明,她發明了微波爐復原法,把卡放進微波爐一烤,咦,它變回了紫色,這卡就又能用了!
她想飆車就飆車,想捕魚就捕魚,她還認識了很多人。玩家們有時會請店裡的女孩一起出去吃飯——每月的伙食花銷能省下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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