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啊睡,睡啊睡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1,

道良從書櫃裡翻出一本書,俄國岡察洛夫的《奧勃洛摩夫》。六百多頁,一大厚本,封面有一個雙下巴裂嘴瞪眼的胖老頭,扉頁上寫著鋼筆字:「史道良,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購於西四新華書店」,這是四十多年前買的書,定價1.75元。經過了文革,又經過江西五七幹校,再經過了八年抗戰的離婚,這書還能完好無損留下來,道良摩挲半天,感慨良久。

他一門心思想把春泱培養成一名文學批評家——高考一過,就讓她先讀這本《奧勃洛摩夫》。

春泱拿來翻了翻,說,繁體字,看不懂。道良就專程到朝內大街166號,人民文學出版社門市部,買回了新版的簡體字的插圖本,定價從1.75元變成了27元,譯者不同,書名變成了《奧勃洛莫夫》,封面呢,是一個胖紳士和一位小姐,小姐臂上搭著披肩,帽子的帶子似乎正飄起來,他們身後有一棵大樹和一張公園裡的長木椅。春泱覺得不錯,她就一氣看了三天,讀完了。

——讀後感是:「我比奧勃洛莫夫還懶。」

道良讓春泱讀這書,並非對岡察洛夫情有獨鍾,而是要引導她閱讀杜勃羅留波夫的長文《什麼是奧勃洛莫夫性格?》,道良認為,杜勃羅留波夫是一位大天才,大批評家,既然春泱上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她就應該向這位俄國人看齊,有朝一日,也當一名大批評家——中國的當代文學太混亂了,無比需要一位杜式人物,站在洪水橫流的河邊,大手一揮,理清河道。

「我們的公眾等待岡察洛夫君的長篇小說,已經有十年了。」道良永遠記得這篇長文的開頭第一句,這部《杜勃羅留波夫選集》第一卷,定價2元,扉頁上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購於1957年二月,是1963年道良從舊書店淘來的,上面每隔一兩頁就劃上了紅槓,「《奧勃洛莫夫》毫無疑問,是招惹了許多批評的。在這些批評家中,有些人大約是校仇家,他們一心在語言和音節中搜尋什麼錯誤;有些大約是多情善感的人,他們會對某些情景或者人物的動人之處,發出許多感嘆;還有一些大約是美學藥劑師,他們根據美學的藥方,嚴格地檢驗每一作品,看他們是否正確地把這一類那一類性質的藥品最合宜的分量分配給劇中人,這些劇中人是否一直是按照藥方上所說明的情形來使用他們的。」

每當道良重讀文章的某一段,一連串的感嘆就會從他嘴裡魚貫而出——視野開闊極了,才華橫溢,洋洋灑灑,對社會的分析、藝術的見解……難以想象才二十幾歲……

2,

道良像獻寶似的把他的寶貝攤到了春泱的跟前,春泱一看,這書更加無趣,不但是繁體字,更是豎排的,她從來沒有看過繁體豎排的書,這個在動漫中成長的孩子,她上了高中還不捨得把小時候看的《大灰狼畫報》賣掉,她把它們藏在她的床底下,睡覺的時候從床底撈起一本,那些五顏六色的怪頭怪腦的狼羊龜兔,是她心愛的寵物呢,她迷戀地看著它們,心滿意足。中考結束的第一件事,是上網看一個叫柯南的探案動漫片,文字於她不親,這些黑滯滯的東西,筆劃一多,看上去一堆一堆的,那麼生,以至於有一種壓迫感。

天下的父母,總是拿孩子當祖宗供的——看不懂繁體字?這個不難,道良便把每一個繁體字的簡化字,用鉛筆標註在行空處。

春泱翻開一看,頭更大了,滿篇斑斑駁駁,像是蒼蠅在上面拉滿了屎——

心靈的靈,藝術的藝,物件的對,它們自己本來就是一堆筆劃密不透風,這下好,一個簡化字就在它的右邊堵著——它還能伸得開手腳麼?它還能吹得著一絲風麼——本來天就熱,春泱覺得更熱了。她想在裡面找出一幅插圖,翻來翻去,除了作者像,只看到一幅「杜勃羅留波夫和車爾尼雪夫斯基在《同時代人》編輯部中」,兩個乾瘦的紳士,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都戴一付眼鏡,手裡拿著書或紙,甚是無趣。

3,

我們的春泱,她是吃影像長大的。七八歲的時候她就能把古希臘神話故事講得頭頭是道,她知道灶神叫赫斯提婭,火神和鐵匠神叫赫法伊斯托斯,這個赫法什麼,是他用一把斧頭劈開宙斯的頭,幫他生出了雅典娜,每一位神的名字來歷春泱都清楚,很是讓海紅吃驚。

但她很快知道了,這都是一套繪圖本的功勞。

——這又有什麼奇怪,紅樓西遊三國水滸,那一部不是常年放著電視劇,又有各種縮寫本、簡寫本、繪圖本,故事全都爛熟了,哪個孩子還願去讀那磚頭厚的原著!快餐越來越快,快得都不成樣子了,一本《中學生必讀的三十六部中國文學名著》一本《中學生必讀的六十四部外國文學名著》——前者從詩經到巴金的《家》,後者從古希臘神話到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無一不囊括在內,每部作品分到三個頁碼,作者簡介半頁,內容梗概半頁,作者頭像一幅,某個版本的封面一幅,還有幾行專家評價,加上一幅該書插圖,就齊了!書做得漂亮,銅版畫報紙,亮光光硬刮刮的,不小心手指一掠,定會割破皮。

誰要是想了解文學作品,有這種書就夠了,填空題,知識競賽,很能應付一陣。要知道細節麼,那也不難,電腦下載一個故事片或者卡通片,那上面活靈活現的,又不費腦子。

春泱的閱讀習慣沒有養成,不必考試的書,她真是難得翻。枉費了道良,幾十頁文章,字行中的一筆一劃,他的心血就成了蒼蠅屎。

4,

春泱喜歡晝寢,無論中學還是大學,只要不用上學,星期日,寒暑假,五一十一,孩子就把自己變成一大塊海綿浸泡在睡眠中。她真是如飢似渴啊,睡眠滋滋作響,迅速把人泡成了一灘水——

這灘水在夢裡嘎嘎磨著牙,連滾帶爬把自己拋進一條綿長的睡眠的河流——她一會兒浮在河面,一會兒又沉到河底,她是不用使力的,水流推著她,浪頭擁著她,簡直就像在海里衝浪。她沉沉睡著,快意地磨著牙齒,口水流到了枕頭上,在夢中吃著烤雞腿和冰激凌,見到小學中學的同學,去了電視上見到的地方,騎了馬又漂流,坐在一隻竹筏子上,從珠穆朗瑪峰顛一路漂到雅魯藏布江,江水真清啊,有點涼嗖嗖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夢中提了提救生衣的領子……她在睡眠的河流裡漂,越漂越遠,她是上不了岸了。她在夢中真切地醒來,又在夢中再次睡去。

……九點了,天早已大亮,視窗的陽光透過窗簾照到了床上,叮叮鐺鐺響成一片,這聲音春泱是聽不到的,即使聽到了也是另一種喧鬧,夢中濛濛朧朧的運動會或者遊樂場,被窗簾過濾過的光線落到她臉上,也變成了某處水面的反光,她吮吮嘴唇一翻身,沿著睡眠的水流一路滑下去——什麼力量都不能把她拉回來。

九點半了,十點了,道良的忍耐到了極點,但是春泱像一塊口香膠沾在了床上,你叫她起來,她答應了,你一轉身,她又睡過去了……十點半了,十一點!簡直是,道良的火山就要爆發了,他站在床前喊道:春泱!春泱!

春泱像一條在深海里的魚聽到遙遙海面上的呼喚,她攀著這根聲音的繩子,費勁地浮上水面,她的身體是沉的,眼皮更沉,好不容易才睜開一道縫,喉嚨裡嗚嚕了一聲。但她這一路攀升似乎耗盡了力氣,她氣若游絲一沉,又沉下去了。道良又喊:春泱春泱春泱——

5,

幾經反覆才總算起了床。洗漱、早餐,早餐前又蹭掉不少時間,她要照鏡子,臉上的青春豆又長了一顆,牙齒不夠白,頭髮昨天才洗過好像又油膩了,她照了又照,眼睛從小近視,看不清,得找眼鏡來,額前的留海長了擋住了眼睛,不好,要找來剪刀修剪。洗臉池裡頭髮屑一撮一撮地落下來,額頭上越來越像狗啃似的,一個傻孩子怎麼能把自己的留海剪漂亮呢?算了,一擰水龍頭,碎髮屑嘩嘩衝了下去,孩子頂著一個鋸齒狀的留海就出來了——

孩子是不急著吃早餐的,她不餓,要緊的是開啟手機,看看同學發來什麼好玩的東西,手機一閃一閃的她早就調到了振動檔,每一閃就意味著來了一個好玩的東西,一隻只小小的信封,像綠豆那麼大,金黃色的飛舞著從空氣中來到她的手機裡,每一閃就帶動了一連串的氣泡,輕盈快樂地一直飛進她的手指頭,手指一掠,資訊開啟了,是春泱們稱之為「冷笑話」的一段文字:

有個綠豆跳樓了,於是它就變成了紅豆。或者:有一個人走路走了很遠,忽然,他感到腿痠了,原來他踩到了一隻檸檬。這些笑話,道良若看到,定會鄭重告誡春泱,這是十分無聊的東西,一點都不好笑。但春泱決不會給他看的,她關上衛生間的門,坐到馬桶上。

道良站在衛生間的門口,猶如站在一條河流的岸邊,他朝對岸喊道:春泱,都十一點半了,今天只剩下半天了。他痛心疾首地對著門說:快極了,快極了,時間過得快極了。春泱在裡面沒有動靜,她正起勁看她的冷笑話呢。

道良對著門繼續說:快極了,快極了,別說一天,一個月,一年,一輩子都快極了。

……他站在衛生間門口,眺望女兒未來的一生,他看到將來的春泱一無所長,一事無成,而他和海紅已不在世上,春泱孤苦伶仃,連飯都沒有吃——為了這個將要到來的事實,道良的胸口提前痛了起來,他無論如何要阻止這種情況來到。他是老了,但是他有意志,他的每一根老骨頭都要打起精神來矯正孩子,這個孩子十八歲了,不過,她跟三歲沒有兩樣。「春泱——」他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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