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邸湘楣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那一次兩人在小樹林裡走著,忽然聽見奇怪的悉須聲,不遠處一對男女激烈地糾纏在一起,她們在高處,那對戀人在低處,正好月亮從雲裡出來,海紅一眼看見男的壓在女的身上,兩人低低的呻吟聲也清晰地傳過來。你一時感到火燎著了全身,從腳底板燒到了頭髮,人不知回頭走掉,只覺得驚心動魄。湘楣淡淡看著,卻說,有什麼好的,男人不就多了……她沒說完,海紅在懵懂中卻有了一些明白似的。

她不太願意,卻又對湘楣有依賴。有了邸湘楣,她的大學生活才能躍然於平淡之上。

邸湘楣有許多理論,她的理論總是那樣強悍,比如,上課是平庸的,一個不逃課的人是最無趣的人,海紅不是想寫詩或者小說嗎,那就更要逃課,書上的東西都是僵死的啊,人要有自己的東西。

海紅於是跟著邸湘楣溜出校園,在公共汽車上一有位置,湘楣就把海紅摁坐下,然後把手壓在她的肩膀上,彷彿這是她押送的囚犯。有時海紅不夠情願,下午的外國文學課她是喜歡聽的,但是,算了,海紅彷彿聽見湘楣說:是我重要,還是上課重要呢?兩人去了著名的高弟街,那是一條窄窄長長像腸子一樣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小攤,全都是成捆的衣服,全國各地,誰要進貨就到這裡來,批發,也零售,衣服又時髦又便宜。她們只是看,並不買。海紅看中了一件,伸手出去捻,湘楣就適時制止,她斷然說道:這衣服一點都不適合你,等我到上海給你買一件漂亮的。

高弟街、黃花崗、越秀公園、植物園……還有蘭圃,聽說是江青和某外國記者談《紅都女皇》的地方,看不出什麼名堂,只是三個和尚的雕塑甚有趣。湘楣對著三個和尚發表了她對江青的見解:江青是婦女解放的先驅!語出驚人,海紅不知她的這些觀點從何而來。她疑惑著,感到湘楣似乎是對的,卻又肯定不對。

畫展是要去的,啊星星畫展到了廣州,豈能不去。那些另類的畫面,海紅從未見過,湘楣彷彿見過,她像是見過更高階的東西,因為她半眯著眼,揹著手,站在半米遠的地方審視般地看畫。她的見解也是高明的:不錯,新鮮的,就是粗糙,粗糙也不錯。

有時並不逃課到校外,邸湘楣也不去上課,她在宿舍吃板栗。是一名上海藉男生買給她的。她在旁邊放一隻錄音機,放著英語帶子,這邊慢慢吞吞地剝栗子,栗子殼堆了一堆,她連飯都不用吃了。她跟海紅說:誰愛上我誰就倒霉了。

她們拋灑了功課,功課便也拋灑她們。

期末考試,海紅各門勉強及格,驚出她一身汗。湘楣呢,兩門掛了科。她倒鎮定。再補考時居然也沒通過,要留級一年。海紅大驚,怎麼辦怎麼辦?湘楣卻說:你看看,本來我畢業了要走,這下好了,還能再陪你一年。她還說:我是為了你才留級的呢!

大四了,經過前三年的猶豫觀察醞釀,一個男生在向海紅靠攏。男生來自湖北利川,利川縣,鄂西小城,比圭寧更僻遠,多年以後,由於春晚,由於一首《龍船調》被人所知曉。男生瘦小靦腆,但他內秀堅韌,還喜歡助人,海紅對他有好感。她免不了跟湘楣說到他,湘楣很不屑,說:小縣城裡的人……瞥見海紅的臉色,忙補充道:啊你除外。

她緊盯著海紅:你不會真的愛上他了吧?她說人一談戀愛,腦袋就會亂成一鍋粥,「我會幫你分析的,但你要把所有事情告訴我。」

什麼事情都經不住邸湘楣的亂攪,處在萌芽狀態的愛情就從猶豫變成了冷淡。那男生也就不再靠近了。多年後,大學同學聚會,那時候,男生已然蔚有成就,他不再靦腆,氣質沉穩成熟。仍然令海紅心動。

見海紅終日悶悶的,不快。湘楣就哄她:「我要把你嫁到上海去,或者國外。」難道我是你的私有財產麼?難道上海和外國就那麼重要?湘楣以為海紅不信,她說:我肯定能做到,你等著看。

她要帶海紅到西樵散散心。

海紅不去。堅決不去,她板著臉。湘楣勸她,她也不應。湘楣無奈,說了一句:至於嗎,不就是一個小地方來的男生嗎。海紅就發作了,她忽然就說道:難道我是你的奴隸嗎?

這話讓湘楣倒抽了一口氣,片刻方說:怎麼會,怎麼會呢,恰恰相反,我是你的。

兩人的關係到底還是變僵了。一鍋熱粥變涼了,結成了塊狀,要加熱都不好加。海紅是不要去找湘楣的,她又回到了從前的孤僻之中。不過她又想,如果湘楣來找她,她還是會跟她玩的。

但湘楣沒有來。

她去外地實習了,實習之後分配工作,她沒有到單位報到,她有親戚在美國,很快就辦了出國,之後移民,因為在那邊才能找到她需要的生活。

海紅和湘楣超乎尋常的友誼嘎然而止。

由於湘楣不自知的侵略性和控制慾,由於兩人多少反常的友誼,海紅在大學階段錯過了健康成長的機會,也失去了正常戀愛的訓練。情感的缺陷長久伴隨著她,以至於,她後來的愛情都是不成功的。

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在海紅完全忘記湘楣之後,有一天晚上,海紅接到了湘楣的電話,聲音聽起來完全沒有變,她還是那樣神氣、那樣不容置疑。她說:我是邸湘楣,我從美國舊金山回來探親,現在上海,可以到北京去幾天,我們要見一見嗎?

海紅沒有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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