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豬,豬也不養,主要是沒有糠,現在的機器太先進,碾米碾不出糠來,它分成四個出口,穀殼口、砂口、米口、糠口,現在的糠口只出一點點細糠,哪像以前的機器,一百斤谷能出幾十斤糠,現在只能出幾斤,穀殼從另一個口出掉了,是粗殼,豬不能吃。豬飼料呢,貴,養一頭豬,肯定要一千多塊錢的飼料,還不止,豬苗也貴,二三十斤的豬苗,要三四百塊錢!油糠比米價不便宜,一斤一塊多。鄉下養豬不過是當成銀行,養一頭豬,借錢的時候就說:「明兒把豬賣了就還你錢」,跟誰都這樣說,這裡借一點,那裡借一點,養一口豬就能把蓋房的錢都借到了。

養豬的事城裡人不愛聽,她們想聽人的故事。

5,

所有人的故事,那些在浩大的社會中,在暗處,或在暗處閃著的邪光,滾滾人流中的砂粒和塵土,和垃圾,它們都在這個長頭髮的鄉下女人的見識裡,沒有什麼是她沒見過的,她見過一切,那些刺激神經的故事,海紅們、安姬惠們,你們只在電視、報紙和網路中見到,那離你的生活是多麼遠啊,隔著千里萬里,甚至,是一顆星球到另一顆星球的距離,如果不關你的痛癢,那就更遠了。但是這個史銀禾,她就在那些汙泥濁水滾滾洪流中。

6,

她還做過生意賣過假貨呢!海紅和安姬惠們,銀禾的故事你們前所未聞。

銀禾做生意賣過假首飾,進貨8元的金耳環,賣一百元,進貨13元的戒指,賣118元,進貨六塊的玉手鐲、兩塊五的玉佛、五塊的玉壽星,統統賣50元。同村出來的人告誡說,進貨那麼賤,別標那麼貴,於是金首飾就標118元。買的人一看挺便宜,疑惑道:是真的嗎?

領頭的人先就教過了,能蒙一個算一個,一定要說是真的,他若到銀行鑑定再回來要退,你二話不說就退錢給他。

銀禾這時就咬住說:怎麼不是真的!是18k雞屁的(雞屁,疑為gp),是雞屁金。為什麼要說雞屁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是這樣說,她便也照著說。她心裡暗暗好笑呢,人真是傻,一說雞屁金他就信以為真,雞屁金就說明是假的,他怎麼死活就是分不出真假來。

分辨真金的辦法是:把金項練金戒指舉得高高的往玻璃櫃臺上摔,真金落在玻璃櫃板上是沒有聲音的。鑑別真玉呢,就要拔一根頭髮,把頭髮絲纏在玉手鐲或玉佛上,再點火燒,如果是真玉,頭髮怎麼都是燒不斷的,若假的,一燒就燒斷了。再者,拿它來劃玻璃,劃出道道的就是真的。

各式稀奇古怪的鑑別法只有銀禾們知曉,別人都不知道,所以她就騙人了。

第一次是一個男的,他在銀禾的攤位看中了金戒指,一隻鑲有寶石(寶石當然是玻璃)一隻沒鑲,他左掂量右掂量,真是奇怪他嘀咕,鑲了寶石這隻怎麼比不鑲還輕些?銀禾一咬牙,她說:那隻含金量低啊!他又問:是真金嗎?銀禾又答:十八k雞屁金,怎麼不是真的!一聽是gp金,那人立即感到跟科學有關,他擔心再問什麼是gp金露出自己無知的嘴臉,於是一百塊錢就賺到銀禾手上了。我們的史銀禾,她反來複去看那張騙來的一百塊錢,擔心是假的。「我想他年紀也不大,才三十幾歲的樣子,怎麼這麼好騙!」

那是銀禾深感有趣的一段時光,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某一段農閒,人人都要出門賺錢了,各種訊息像瘋長的白水草,把男女老少都招惹得像餓急的兔子。有人在村頭振臂一呼,幾十口人就收拾鋪蓋跟著,傻顛顛急衝衝,跟到河南修表去——全都是出去混的,誰會修呢?誰都不會修,但個個都說自己會,也沒有師傅帶,都混著,每人花上百塊,弄一個鑷子、一個小小的起子,還弄一個眼鏡片,弄一個筒按在眼睛上,好了,裝備齊全,就去賺昧心錢了,人家的零件沒壞也說壞了,好賺上一份零件錢。有修不好的,留下來,晚上拿給真會的人修。

另外一拔呢,也是有人振臂一呼,大家就紛紛拿出積蓄做本錢,浩浩蕩蕩開出村去做生意了。「十億人民九億商」說的就是那個年代,在外面賺了錢的人不回村撐頭是不行了,人人的眼光都是火辣辣眼巴巴的,村裡個個都沾著親呢,同祖同宗,同一棵樹蔭乘涼同一條水渠吃水。

撐頭的,把大家帶到鄰近的小城市,

這個人,他也沒什麼文化,不過讀了一兩年小學,但他膽子大,心裡有計謀,哪個商場倒閉了他就先包下一層。然後,宣傳!

知道宣傳最最要緊,他每天花上二百塊弄一個宣傳車,綁上幾個大音箱,弄來樂隊和歌手,歌手本身就是他們灣口鄉的,商場門口,一邊站四個,他們真是,什麼歌都會唱!歌聲大得震天響。還嫌不夠,他又僱來了西洋架子鼓,紅色的鼓箍,那鼓手也穿了一身紅制服,戴上了紅帽子,實在是一齣稀奇的西洋景,想不看他一眼都耐不住。

撐頭的人,他的腦子真是好使,西洋架子鼓敲了一天他就換掉了,扭秧歌的老太太更便宜——十塊錢一天,她們穿得大紅大綠自家的衣裳,個個塗脂抹粉老來俏,真是喜感十足人氣騰騰。他又印傳單,白紙、紅紙、綠紙,紛紛揚揚從天而降,如同毛時代的「最新指示」。

租攤位,六百元一節,本錢小的就租一節罷,錢多的租它兩三節。人人都像大雨來臨前的螞蟻,從貨點進貨運到賣場來。撐頭的說:不要賣同樣的貨啊,同樣的賣不出去啊!假名牌就紛紛出籠了,灶具都是海爾春蘭的,內衣都是三槍銅牛的,化妝品呢,都是小護士玉蘭油,洗髮水,一律飄柔海飛絲。什麼貨都有人進了來,打火機、磁帶、刮鬚刀,隨身聽和收音機,直至照相機。

人人賣的都是假冒偽劣。天下的事真是奇怪得很——明明是假貨,有時生意就是出奇的好。連秧歌老太太也都搶著買,她們六七個自己人擠著碰著互相印證這東西便宜值得搶購。上午剛剛拉來一車,下午就搶光了,「弄一泡牛屎都搶走了」。

銀禾們還挑營業員,因為實在太便宜了。

成堆的年輕女人找不到活幹,她們從鄉下來到小城,一堆一堆的,她們也要掙錢呢,但她們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掙到錢。沒有領頭的,她們就像一盤散沙撒在大街上,三三兩兩的一籌莫展。好了,銀禾們就來挑她們了——「像挑豬一樣」,讓她們來報名,先把身份證拿來驗明正身,要她們自己帶飯,然後,給她們一天十塊錢,賣掉了貨,1%的提成。

「像挑豬一樣」,銀禾們紛紛說,她們興奮得很,前一日她們還在家裡種地,這一時她們就有了挑選人和使喚人的權力,簡直跟變戲法一樣,做生意真是好玩啊!挑好營業員替她們看攤位,她們就去玩了。在商場裡找一個角落,打牌,「鬥地主」。

一個地方待膩了,又轉戰下一個城市,住在廉價的招待所裡,四張床拼在一起成一個通鋪,四五個人擠一塊,睡到半夜醒了,聽見動靜,又像哭又像笑,一看,那邊怎麼多了個人,是個男的!偷情的人,偷雞摸狗的,他就在這四五個人合睡的大通鋪上跟他的相好乾好事。後來大家都醒了,不吭聲,聽這兩人折騰一夜。吃呢,中午吃盒飯,,三塊錢一盒,瀏陽這個地方,別聽它歌裡唱得好聽,菜辣死了,樣樣菜都辣,就是飯不辣!晚上大家一起下館子,有飯有面有米粉,一碗米粉一塊五,有肉絲的就兩塊。

好好耍的日子,可惜只耍了兩個月。銀禾說。

7,

在漫長無聊的化療時間裡,吊針裡的藥水滴得真慢,好容易滴光了一袋,護士來了,她渾身上下白得就像石灰,頭上的船形帽是橫著戴的,嘴上捂了大口罩(也有人不捂)只看見一雙眼睛涼嗖嗖的,北京的護士一個個都是涼嗖嗖的,她也不說話上來就把空瓶子換走換上一袋沉甸甸的什麼藥水,藥水滴呀滴,滴呀滴,

滴呀滴……

再不說點什麼人就要睡著了。

就說妓院吧,妓院,真是一個聳動的話題,鄉下竟然也有妓院,海紅們、安姬惠們,你們多麼難以置信。在不同的時候,銀禾在病房說一遍,回到家如果海紅有興致聽,她又再說一遍。

當然也不是名目張膽真的叫妓院,對外就叫旅館,就在灣口的那一條街上,派出所的人都知道那就是妓院,有外縣的,也有本縣的,不少都是嫁了人的,有個妓女,她丈夫老打她,後來她就住到我們王榨來,後來她就當妓女,農忙回家幹活,不忙又來了。

妓女長什麼樣?妓女吧,也不是挺漂亮的,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不說你根本看不出來,跟平常人一個樣,穿的也是挺普通的。上那去的人,有的就是光棍,有的就是老頭。

開妓院的那人,是個瞎子,公安來抓,沒抓著,沒抓著他的把柄他就發狠,就跳起來罵。公安就非要抓著,硬是蹲守了三天,抓著了,抓著了這公安就狠了,把那瞎子打得在地上滾,把一個女孩和一個老頭就帶走了。都以為帶走了就開不成了,沒過幾天,又來了,也就罰罰款,罰完又來了。村裡有誰去?不知道,誰知道啊,要去也是偷偷去,這種事。便宜著,全都是二十塊錢就行。

說完妓院又說拐賣婦女,這拐賣也不是城裡人知道的那種,人人聽了都大驚失色,這些人真是見識少啊,有誰聽說過呢,是丈夫賣妻子,連電視都沒見播過。

這個女的不是我們村的,是四季山另一個村,人長得挺漂亮,人稱四季山四大婊子,她也不是婊子,就是長得漂亮,有名,她結婚後生了兩個女兒,身體不好,丈夫就要把她賣了。把她騙到酒館裡,她男人親手下的蒙汗藥,人販子就把她弄走了。

賣到山西,那地方怕她跑,在她腳板上鑽了三個孔,用鐵絲拴著,又生了孩子。後來被解救出來,上了縣裡的電視,很多人都看見了,看見她腳板上的三個洞。回來後她又嫁了人,還在四季山,就在山嘴那塊,那男的是個瘸腿,走路一邊高一邊低,比她還小几歲,她又生了兩個女兒。

關於綁架,也夠聳動,報紙電視上見天就有報的,城裡的人、正直善良的人們,提起綁架誰不恨得牙癢呢,綁的都是無辜的孩子,這些歹徒,真是該挨千刀才解恨。道良看到歹徒只判了七年,甚至三年,他就會仰天問道:為什麼不判死刑?為什麼!每隔一段,我們就會聽見他的天問,綁架的、強姦幼女的、殺害家人的,都沒有判死刑,他又憤怒又迷惑,「這是個亂世」,他得出結論。

但是銀禾說她們村有個細鐵,是黨員,又當過兩年兵,他就搞綁架。

「細鐵說綁架特別好玩,誰有錢就綁誰」銀禾認為他人很好,「誰有難處他都幫,有什麼做不了的,挑稻穀、做木工、做凳子擀麵杖泥工尺、糖棍糖籤木門斗,鋸樹砍樹,什麼活,求著他,他都幫。」

在銀禾看來,這個搞綁架的人跟所有的歹徒都不一樣,別的綁架者是歹徒,但細鐵不是,因為是這個人從不做坑蒙拐騙的事,人很本分,就是愛打架,他一個人能打一幫人。

他綁的那女的我也見過照片,也沒多好看,眼睛總是眯著的,有點泡,總像是沒睡醒。他綁架是因為跟人做生意,錢給了那個人,他想把錢要回來好回家過年,這個人的相好管錢,那女的不給,細鐵就綁架她。

他就是心好,把那女的打了一頓就放了。本來沒事,那女的丈夫不幹,要公安局破案。公安局就抓了細鐵最要好的朋友,好的跟親兄弟一樣,一塊打架,一塊花錢,不分你我的,結果這個兄弟把他騙出來,抓了。細鐵先在新疆坐牢,被人打得受不了,吞牙刷自殺,被救活了。現在放出來了,人也變了。好多人都說,細鐵心太好,要是把那女的弄死就沒事了。

我們的史銀禾,她心中就是這樣一隻萬花筒,稀奇古怪,畫面嚇人,無窮無盡地變化,一團一團的,一簇一簇的,一隊一隊發出剌眼的光芒,它們而時像奇觀,時而像刀鋒,同時它們又是這樣混沌一團,善惡不分,使安姬惠們史道良柳海紅們又震驚又憤慨又憂慮。

那個恬美的鄉村,幾千年的桃花源,那個在煙雨迷濛中像水墨畫、桃花花瓣繽紛落在江面上、豬牛雞犬怡怡於道的地方,它早就塌掉了,你還沒回過神來它就破得不成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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