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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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泱養得精細,銀禾覺得是笑話——以前在鄉下,孩子都是一串一串的,每家都是一串蛤蟆,大蛤蟆牽著中蛤蟆,中蛤蟆牽著小蛤蟆。到了夏天,個個光著屁股,全身上下光溜溜的,要拉屎呢,就隨地一蹲,狗在旁邊等著,拉完了,狗把屁股舔乾淨,再吃地上的屎;洗澡呢,用木桶打一桶河水放在太陽底下曬。孃家村有個伯孃,生了十一個兒子,她給孩子洗澡,旁邊放一個大曬腔(一種農具,竹編,有床那麼大,用來曬糧食、菜、紅苕等),有床那麼大,她直接用一隻大木盆曬水,水曬熱了,就坐到矮凳上,十一個孩子圍一圈,洗完一個就往曬腔扔一個,跟洗蘿蔔似的。

是啊假如有十一個春泱,當然一切都會不同,只有一個春泱,就只能是一個寶貝。

道良五十多歲得了女兒,宛如上天往他懷裡落了一枚嫩嫩的月牙尖。

他常常滿懷喜悅地回述:「……我在產房門口等著,天亮了,產房的大門忽然出來一個護士,她抱著一個嬰兒大聲喊:柳海紅——誰是柳海紅的家屬,我趕緊說我是我是,她把嬰兒抱到我跟前說:看一眼啊是個女孩。我一看,嗬,剛從孃胎出來就睜大眼睛,眼珠子又大又黑,還滴溜滴溜轉,一頭頭髮挺密。」道良還要補充道,從前見到的嬰兒都是皺皺巴巴的,眼睛要三四天才睜得開。

海紅也喜歡跟春泱說:「……媽媽聽見啊啊哭了兩聲就不哭了,哭得細聲細氣的,一個護士把泱泱抱來,屁股露著,說,看一眼啊,是個女孩!」

用銀禾的話說,春泱是個貴果子。

貴果子不願長大,喜歡往父母懷裡拱,十二十三歲、十六十七歲,仍如此。海紅說:越長越小了不成?孩子氣壯壯聲脆脆答道:是,我剛滿月呢!一點也不含糊。甚至更加極端:我還是胎,還沒生出來呢!

一個孩子就是無窮無盡的擔心,擔心帶來焦慮,焦慮又爆炸般產生擔心。道良和海紅,兩個都是焦慮型人格,兩人像一對鑔,都有金屬的質地,大小相當,重量相等,明晃晃的正面相對,一重焦慮帶來兩重,兩重變成四重,互相影響,雪上加霜——「嚓」的一聲,屋裡立即瀰漫了焦慮的煙霧。

萬一兔唇,萬一無肛,萬一預防針劑過期……啊無盡的災禍懸在頭頂上。發燒會損害智力……牙齒指甲頭髮,電插座的小孔(她拿根小鐵絲一捅,完了),剪刀、筷子和棍子,都有危險,釦子硬幣,甚至果凍,都有可能卡著氣管憋死人。所有帶角的地方,都被道良包上了布,家裡大大小小的門插銷,都用紙塞得緊緊的,啊一旦孩子從裡面把門插上那可就完了。

上街,不得了,每逢節日必有成百兒童走失,會撞倒、踩著,或者,總之……

無妄之災的幻影像飛蛾,總是掠過道良的眼前,他說:無論如何,管它什麼情況,我都要緊緊捏著孩子的手,死也不撒手。

對銀禾,道良是一萬個不放心,她每天早晚接送春泱上學,據道良的觀察,這個銀禾,實在是太粗心了——出門總是忘記關門。她說:鄉下都是不關門的,城裡怎麼老要關門?她走在大街上就像走在田裡,完全不具備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能力,面前有一坑水,她看也不看,一腳就踩上去了,水花四濺,落到春泱的頭髮上。橫衝直撞的車她也不知躲避的,她讓春泱走外道她走裡道,春泱往前走了,她還在看樹上的一隻喜鵲呢。

所以,道良早上要跟在兩人身後走出很遠,傍晚則要遠迎到半道上。所以,春泱上學,小學、初中、高中,每天幾乎總是有兩個人在接送!

這樣的天下奇觀,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道良說:說下一個大天來,我也絕不會改變。報紙上的訊息,總是讓天下的父母飽受驚嚇——一個母親,女兒被拐賣了,母親就瘋了。道良說,先瘋比後瘋好,寧可先瘋也不要後瘋,出了事再瘋就來不及了。青天白日,乾坤朗朗,小學生戴著小黃帽列隊回家,每隊小黃帽都有路隊長,還舉著墨綠色的三角旗呢,街上車輛見了戴黃帽子的孩子,個個小心,教委規定,一律就近入學。小黃帽走著走著就到家了,衚衕裡、馬路牙子上,常年累月坐著一些佩戴著紅袖箍的老太太,叫做「治安協管」——壞人她們雖然抓不了,卻人人有一雙警惕的眼睛,任何陌生人出現,她們都會盯著,凜然盤問:找誰?幹什麼?

縱然如此,還是擋不住世風日下。

道良堅信,這是一個最混亂的時代,好人差不多都變壞了,壞人變得更壞。總是有一個對社會不滿的人,他失意,或者失戀了,或者失業了,他頭腦裡的一根支柱「嘣」的斷了,於是他就去買一把鋒利的刀,守在一個小學校的門口,大門開了,孩子唱著叫著像鳥一樣湧出,這個歹徒,他逮住孩子一刀一個。福建南平,一次就捅死了八個孩子,什麼精神分裂,是社會出了問題。

道德淪喪天地搖搖欲墜,真讓人寢食不寧——就在北京的市中心,小學門口,孩子就被拐賣了。那個小姑娘十二歲,她清晨上學,穿著校服,戴著紅領巾,邊走邊揹著英語單詞,第一節課就是英語,要測驗呢,忽然有一輛白色麵包車在她旁邊停下來,一個年輕女人探出頭來問她:請問到亞運村怎麼走?女孩子想亞遠村還遠著呢,那女人就把孩子拽上了車,「上車再說吧」她說,然後讓孩子喝下了一杯牛奶,然後孩子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過了八年,孩子被警方救出,回到父母身邊,她已經二十歲,身上穿的還是被拐賣那天穿的校服,都認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她被賣到遙遠山溝給一個男人當老婆,生了兩個孩子,她小學的同班同學,都已經上大學了。

海紅髮著抖看完了這版報紙,要知道,這不是地攤上聳人聽聞的法制類小報,而是知識分子大報《南方週末》,她讓道良看,道良說他不看,這玩意兒太刺激神經。

不看也知道這世道壞,「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魯迅早就說過。

刺激實在太多。但有時,道良卻又要反覆講述報上的負面新聞:一個男孩被車撞了,車又來回再碾一次,把男孩碾死了;一個女生被綁架,父母給了五萬塊錢贖金,之後還是被殺掉了。道良有時要把一個負面新聞連著說上四五遍,這時候,海紅就被拽進驚恐中,失眠,沒有食慾,感到災難即將降臨。

連線不斷的轟隆聲,把世界炸得七零八落,到處都是窟窿眼,大的大小的小,誰也修補不過來。

小學、初中和高中,春泱在兩個大人日復一日的護送下上下學。銀禾覺得實在好笑,她過年回家跟王榨村的人說,才屁那麼點路都要接送,怕她丟了,我家雨喜一個人走南闖北,要丟還不得丟上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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