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是銀禾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如此玄虛的問題也難不倒她,因為她是銀禾啊,「在鄉下時有一次我中午睡覺被鬼壓了,怎麼用力都睜不開眼睛,醒來的時候正好百六九路過,我問他,這鬼怎麼那麼重?他就說,世界上最最重的鬼也只有三十六斤重。」

7,

春泱會忽然問道:姐姐,我聽見喜鵲叫,好還是不好?

銀禾就說:早上叫是喜,中午叫是憂,晚上叫是大禍要臨頭。如果春泱說她晚上聽見喜鵲叫了,銀禾就會斷然否定,她截然說道:胡說!晚上哪會有喜鵲,喜鵲都進窩睡覺了!

春泱又問:姐姐,晚上梳頭好不好?

銀禾就答:清門兒梳頭花大姐,夜些梳頭鬼果扯。之後解釋道,清門兒就是白天,夜些就是晚上,鬼果扯呢,就是鬼會找你的麻煩。

道良覺得荒唐——他告誡海紅,不能誇銀禾,越誇她越得意。又告誡春泱,不要凡事問姐姐,這樣下去,她就該成這個家的精神領袖了。

他說,農民啊農民,我是知道的。重要的問題是教育農民。

8,

銀禾仇富,大陸的遊客去臺灣旅遊,在蘇花公路上碰到了泥石流,連人帶車衝到太平洋去了,電視天天播。銀禾看了很是快意,她每次看了都說:去吧,有錢吧,玩吧,這下玩完了吧——在她看來,去旅遊的人都是富人,而富人死了是活該。

常有報道電話詐騙案,一個電話就騙掉幾十萬,或者上百萬,銀禾是毫不同情的——她說,騙的都是有錢的。每次她都這樣說,但叔叔從不吱聲,她就邀春泱呼應:春泱是吧,騙的都是有錢人。春泱翻著眼睛,她的腦子已經被攪糊塗了,是否人一有錢,就應該被騙掉一點?

她也民族主義,日本地震,她就說:怎麼不多震死幾個?震死幾個才好呢!誰讓他侵略中國。美國龍捲風,她也說:美國那麼壞,最好天天發龍捲風,發完龍捲風就發大水,發完大水就發地震。春泱提醒她,哥哥也在美國呢。海紅說:美國也有很多窮人啊,他們怎麼辦?

銀禾不說話了——她可沒想到這個。

但是到了3.11,日本大地震大海嘯加上核洩露,銀禾就不幸災樂禍了,她改成了亞洲本位,她說,怎麼不震震英國法國那邊,離我們遠一點——那時候她已經回老家,卻仍然關心時事。北約轟炸利比亞,銀禾就衝電視上的飛機說:欺負人!斯負人!她是站在弱者一邊的,每天晚上,電視一報導利比亞局勢,她都要說:怎麼這麼沒用,不打它一架飛機下來。

——她恨鐵不成鋼,支援卡扎非。

銀禾還知道一則孫中山的野史,言之鑿鑿。說的是,湯化龍要與孫中山爭天下,孫中山就派一個剃頭的去殺湯化龍,剃頭的給湯化龍刮頭,一刮二刮的,就用剃刀,把他的脖子抹掉了。剃頭的也活不成了,孫中山就養他的全家。

瞎說什麼樣!道良喝道。就是真的就是真的,銀禾不服,因是爺爺親口說的,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爺爺說的。爺爺還說,當年他們家蓋房子,上樑那日,湯家送來了一擔銀元,整整一擔啊,裝在兩隻籮筐裡。這是他們家族最最激動人心的傳說,湯家少爺跟爺爺有交情,一擔銀元的事全村人人都知道,道良也聽到過無數次,這是真的,但是孫中山和湯化龍的故事他沒聽說過。

道良找出《辭海》翻給海紅看,湯化龍,光緒進士,君主立憲派,1918年在加拿大被刺死。梁啟超用杜甫句子寫了一副輓聯: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走向共和的歷史就是這樣曲折地在鄉野流傳。銀禾堅信,這是真的。

9,

她還逞能。她能著呢,她樣樣都是要學會的,沒有一樣,能難得倒她。

抽水馬桶壞了,一按把手,是松的,不出水,

不得了!

書齋裡的人都是沒有用的,道良只管他的古錢幣,他把頭埋在那隻八十倍的顯微鏡裡,「一刀平五千」裡那粒金正在沙漠裡閃耀著宮殿的光芒呢,他頭都不抬。

海紅說,怎麼辦怎麼辦呢,找人來修吧。但她害怕打電話。

這時候,我們的史銀禾她就站出來了,讀書寫字的人,越讀越跟百事隔。一個馬桶都搞不定。這個馬桶,銀禾看它也是生的,但她不怕生,又拍又摸,嘀嘀咕咕,她說:你當我怕你,我不怕。她又說:我就不信。

她搬開水箱蓋,手探進去,摸到了那隻吸在下水口的膠皮堵,哈,是連線皮堵的細鐵棍鬆動了,她套上螺絲口,一擰,好了。

到了下一次,馬桶成了她的熟人,又衝不出水了,沒等海紅叫,她笑眯眯就進了廁所,熟門熟路,搬開蓋,一看,是連線把手和細鐵棍的線斷了,她從針線籃裡找一根粗線,兩頭一系,接上。

油煙機那個大傢伙,她也立志要把它搞定。

來了一個清洗油煙機的安徽人,這人一來就把煙機的電線扽斷了,然後他試機,機器自然不轉,他就說是裡面的馬達壞了,須換一臺新的,接著,是兩邊的頁片壞了,都要換,還有兩截煙道,早裂了,也要換,加上燈和按鈕,統統換上了這個人自己帶來的零件,價格也是他定的,加在一起,將近五百元!

這個人站在廚房裡,冷冷地問:有創可貼嗎?拿來給我。他又問:有板蘭根嗎?又問:有康泰克嗎?每樣都儘可能找來給他,他似乎嫌少,目光仍是冷冷的凜然一股殺氣。他又說話了,他像一名法官,傲然問道:你們都是有工資領的吧?這個人拿著五百元錢連同創可貼板蘭根康泰克走了。

他眼睛裡那股子殺氣讓人無法動彈,根本就忘了試機,人走遠了才想起來,一按開關,不動,再一按,還是不動。剛剛換上了新零件的油煙機,難道就壞了?或者,他把壞掉的馬達換到了我們的煙機裡,把好的那隻換走了。

人真有這麼壞麼?抬頭問蒼天。

再也不敢找人來了——他上門,無故呵斥你,要你給他藥,把你的好機器折騰壞,再超出十倍地收你的錢,他簡直就是,愚弄加上搶劫。你只好再花大幾百元買一臺新的。

按照道良的說法,是社會一轉型,人心就變壞了,挖空心思騙錢,這個社會,幾乎也爛透了——從此更加防備了這個世界,本來廁所廚房都要裝修,現在就不敢裝了,因為裝修更容易上當,花了錢找氣來受,甚至比不裝修還糟糕。

銀禾不生氣,她笑眯眯地總結出經驗:

再有洗油煙機的人來,第一是要緊緊盯著他的手,不讓他一上來就把電線扽斷,第二是要開機給他看,我們的機器是轉的,不轉就是你弄壞了。還有,應該讓他把身份證拿出,把號碼記下來。然後呢,她將要站在旁邊看著,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都不眨,看他是怎樣拆的,拆下有幾樣東西,又是怎樣裝的。銀禾對油煙機有把握著呢,她拍胸脯說:等她看熟了,就不用請外人來了,她來幹!

10,

春泱練習的東西,銀禾也要跟著學——因為她是銀禾啊,世界上的事情樣樣她都愛玩的。

有個暑假春泱決定學拉二胡,她認為二胡只有兩根弦,一定好學,二來呢,全班都沒人會,如果她學會了多牛!第三,家裡就有一把現成的二胡,爸爸還會拉《二泉映月》。

春泱一來勁,銀禾也跟著來勁。二胡她更加胸有成竹了,她家也有呢,她伯也會拉呢,她認為她必然比春泱學得快,因為她銀禾是個手巧的人。

她笑眯眯的宣告:我也拉。

殷勤地幫細父把二胡從書架頂上取下來,看著細父調絃擦松香。道良讓春泱拿二胡,運弓,銀禾在旁邊也幫忙指點,「不對,是這樣」她在王榨村裡就是有些好為人師的——二胡麼,她知道得很。等到春泱放了二胡,銀禾立即就接了過來。她一拉,可不好聽,拉鋸殺豬似的,1嘎——5嘎——,她再拉,仍是5嘎——2嘎——,

於是銀禾斷言:這個二胡不夠滑溜。

道良讓春泱寫毛筆字,用宣紙訂了一個大本子,每天一頁。

銀禾頗欣喜,趕緊說:我也要練字——她打算要練到能寫對聯的地步,「等過年回村我就給人寫對聯!」她說著就捉起了毛筆。毛筆這東西她是比二胡更稔熟,說起來,她孃家算是書香人家,爺爺史永年,每年年根給人寫門對春聯,哪次不是她幫著裁紙晾紙的?

——這個家庭有著毛筆字的傳統,誰要練字都會得到極大的鼓勵。銀禾開始落筆了,她要把紙轉上45度角斜著放,她的字是要斜著寫的,每個字都朝一頭歪著——就像大風颳過莊稼地,玉米們、水稻們、棉花們,倒伏在地裡。因為她是銀禾啊她把紙斜著放置,寫完之後再正著看,玉米們才能直過腰來。

銀禾寫字就像一項特技,道良又笑又嘆說:把字寫躺倒,真是算本事。

每天寫字,不好玩。她跟春泱一樣,沒長性,拉二胡和練毛筆,都是三分鐘熱度。兩個人的身上都沒有堅持的素質,二胡,光運弓就要練一年呢,毛筆字,一個點,不要說寫成「高空墜石」,就是稍稍像樣些,也得成年累月不懈追求。她是不為難自己的,一不好玩,立即扔了。

她又畫畫。下午兩三點,陽光照到衣櫃上,做飯還早,她就用一支圓珠筆,在春泱用廢的作業本上畫畫。她找出一本有插圖的書,照著描。一個女人,坐著紡線,有點像二媽,二媽下巴有一大塊黑痣,於是她在女人的下巴上也畫了一塊痣。好了,她對著光,舉起來,「畫得挺好的」她自己稱讚道,滿意地咧開了嘴。她又照著書描畫了兩隻鳥,又描了一隻白兔。畫過之後心滿意足,她把它們小心放在裝針線的鐵盒子裡,打算留給女兒雨喜看。

11,

她會打架!因為她是銀禾,她英勇無畏,幫叔叔跟樓下的男人打了一架。晾衣裳的撐竿都打斷了,現在這撐竿還放在廁所的角落裡。誰看見這根撐竿不念她的好?她是這家的功臣!

功臣是這樣做成的:

道良家是909,樓下那家是809,這幢樓的防水效能不好,常常是,十樓往九樓漏,九樓往八樓漏,八樓繼續往七樓漏,但八樓的809不幹,他要到道良家砸門,他說,你們家漏水,為什麼不修?你們必須修!道良說,不是我們的問題,我這裡也一樣漏水,是樓上漏下來的,你來看看,漏得比你家還厲害。809說,我不管,你們就是要修,漏到我家就是不行。道良說,我修了不管用啊,修了還會照樣漏,水是從十樓上面漏下來的。

809是鋼廠工人,下崗了,心裡有一股火,他身高一米八幾,走起路來咚咚有聲,砸起門來呢,是隆隆地轟響,道良全家聽得心驚膽顫的。

道良躲在門背後,不願開門,聽見動靜消失才開始長嘆:知識分子最沒用啊,對付流氓沒辦法。他感到自己很受欺負。

鴕鳥政策卻激怒了809,他端了一盆洗過衣服的髒水上到九樓,「譁」的一下,全潑到了道良家的門扇上,那裡貼著道良手書的大紅「福」字,髒水流過紅紙和墨汁,染成一道道紅黑水痕淌在門上,宛如深深淺淺的血跡淋淋,簡直觸目驚心。

又悲憤又絕望道良又罵流氓又聲稱要上五臺山出家,然後他在家裡悶坐。但是809又來敲門了——

銀禾在家,銀禾開門,銀禾怒目而視。

忽然兩人就打了起來,銀禾返身抄起撐衣竿,如同一個準備拼刺刀計程車兵,她膝蓋半彎站成了馬步,撐衣竿斜斜地端在胸前,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英姿颯爽的女民兵,她喝道:你惡!我不怕你惡,你來試試!809撈過撐衣竿一把折斷了。

此事最後以道良打110報警而告終。

12,

銀禾對這座城市很是有些她的見解,在她看來,這裡可笑的事情太多了,管磁粑叫年糕,管醃菜叫梅乾菜,東洋筍呢,叫茭白,明明是萵苣,卻要叫萵筍,真是可笑;還老要鎖門,小孩上學要接送,也可笑;城裡人竟不信有鬼,那就不但可笑而且可氣;地上要搞那麼幹淨,更可笑,乾淨有什麼好呢,一個幹,一個淨,都是不祥的,要留一點才有福氣;還不能拖椅子,說是影響樓下人家,就是膽小——為什麼膽小,因為家裡沒個兒子,所以她有些可憐她的叔叔。

銀禾本來特別敬畏她叔叔,小時候叔叔回鄉下看爺爺,銀禾總是磨磨蹭蹭的往跟前湊,叔叔一叫她,她撒腿就跑。鄉下全家,她伯、她爺爺、她大哥,都以叔叔在北京中央(鄉下認為,凡在北京工作就是在中央工作。)做事為榮。

自從幫叔叔打過架後她就認為叔叔不太有用,而她自己較有用。

於是叔叔的意見她就不大聽得進去,她用她那一套對付生活——廚房的下水道堵塞了,一盆水倒下去,忽然腳底下溼了,原來是髒水從廚櫃下面冒了出來。叔叔讓她打電話找人來捅下水道,她不找,叔叔再催,她還是不找,置若罔聞。她還跟海紅說,下水道堵塞是叔叔不會倒水,她會倒水就不會堵住,她是怎麼倒的呢,一盆水,決不嘩的一下倒下去,而是慢慢倒,倒成細細的一線,這樣就不堵了。再說,花一百元錢捅下水道,捅完不久照樣堵,急著捅它幹嘛。這事使道良十分生氣,他衝銀禾說:你怎麼這麼能湊合?不想過了?他崩著臉,自己去找人上門。他跟海紅說:農民,農民就是農民,一輩子都教育不好!

銀禾喜歡和叔叔一家三口談論自己的女兒王雨喜。她認為,她的雨喜比春泱能幹多了。

雨喜聰明,初中只讀了兩年,就自己不讀了,自己找工,北到南,南到北,廣州東莞深圳,那麼遠的新疆,她也去幹了活。

一個人走南闖北,太有本事了!果扣(方言:聰明),好伢!

雨喜會用電腦影片聊天。銀禾到順義大山子看同鄉,有人有電腦,她在電腦影片看到了遠在深圳的雨喜,就像看電視一樣,她簡直歡喜得要哭出來。

細父鄂東方言,指父親的弟弟,即叔叔。

伯,兒女稱呼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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