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懸崖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明雪抓了個空子介紹海紅,說部長是老紅軍,海紅可以給老紅軍寫回憶錄。誰要寫這個,絕對不要寫。海紅滿腦子超現實主義,打死她也不會幹這事。但是夫人一句話就把這堵住了。她說,不用別人,我也會寫。她又說,我寫的文章還發表過呢。明雪只好直說住處的事,夫人想了想,說駐京辦事處那邊倒是有鋪位,長住不行,住個把星期半個月應該沒問題,她可以寫個條子給她們。兩人哦了兩聲,不說話了。夫人問海紅的年齡婚否,她忽然臉上一閃,說,我給你介紹個物件怎麼樣?地位很高,不過,要比你大很多。鬼才要她的物件。明雪問:大多少呢?夫人笑而不答。片刻方說:總之是大很多。

海紅原先認識一個藝術學院畫畫的,陸姓,這時從外省到中央美院進修版畫。那時中央美院仍在王府井,海紅去看他,那天正好下雪,陸見她第一句話就說:北京好冷啊!他哈氣搓手,身上穿著一件呢外套,脖子裹著條特大的毛線圍巾,海紅穿了長羽絨服,沒圍脖子,也覺得冷,她不停地跺腳。陸剛剛下課,領海紅到學生飯堂打飯吃,吃完飯身上暖了些,一齣門又是冷。海紅堅持要跟陸到乾麵衚衕他租的房子看看,說不定會有住處。陸說他租的是一個老太婆的房子,一個套間,老太太住裡屋,他外屋。挺不方便的。陸嘆了口氣說,你看看就看看吧。

兩人一路無語。

乾麵衚衕跟北京的其他衚衕一樣,也是灰撲撲的,院門挨牆根摞著蜂窩煤,用塑膠布蓋著,門廊下堆著大白菜。院子很亂,曲裡拐彎,都是矮矮的小平房,有的伸手就能夠著水泥瓦的屋頂,大多數窗臺和門口放著大白菜或大蔥,院子裡有一隻水龍頭,貼地安裝,用一塊棉衣裹著。若要上廁所,只能到院子外面,衚衕中段的公共廁所。陸的住處在大雜院的最盡頭,是原來的廂房,有較寬的廊簷,簷下照例也堆著大白菜。屋子裡很靜,看來老太太正在午睡。一股尿騷味漫在屋子裡,沒有暖氣,雖然生了一隻爐子,仍然冷嗖嗖的。裡外間是用木板做的隔斷,外間僅五六平米,能放下一張單人床,書桌沒有,角落摞著幾隻木箱和雜物,隔斷上也沒有安門,只用布簾子隔開。簾子髒舊,不成樣子。只略坐了一時,就聽見老太太在裡間咳嗽,海紅趕緊起身告辭了。

道良也幫海紅找住處。

他的一個大學女同學,姓米,在西郊人大圖書館工作,一直沒結婚,領養了一個女兒,女兒上大學住校,週六才回家,米同學也有一套兩居室,他跟米同學打過電話,人家答應了。他們騎腳踏車從東城到海淀去,二月底,道良的棉大衣還穿在身上,海紅也穿著她的長羽絨服,兩人騎車從東往西去,逆著風,道良車騎得呼呼的,身上冒著熱汽,海紅騎得慢,他不時停下來等海紅。騎了兩個多小時車才到了人大校內的教職工宿舍樓,海紅累得喘了半天氣才上樓。

米同學樸素平和,她笑吟吟地望著海紅說,這些年多虧史道良關照她,只要是他的朋友,她都歡迎。她真不像老姑娘。唔新買了一臺全自動洗衣機,很好使,吃飯呢,願意到學校飯堂吃也行,跟她搭夥也行。平時可以住養女的房間,星期六,就湊合睡客廳裡的長沙發。這天正好養女在家,這女孩一看就不是盞省油的燈,讀書不好,只考上了人大分校,每週都把髒衣服拿回家給母親洗,動不動就大發脾氣。她對母親的客人冷著臉,連招呼都不打就鑽進自己的屋子關上了門。都是寵壞的。

應付不了。再者呢,路遠,從海淀到單位,擠公交車還要倒車,騎車要兩個小時。她就仍住在道良的單元房裡。

四月份,槐花開了,米白色的花朵一串串垂著,遠近都有些淡香。北京不冷了,卻颳起了沙塵。海紅到王府井買了一付墨鏡,一條絲綢大方巾,還買了一件上海產的長風衣,寶藍色,闊下襬,束腰。她像北京的女子一樣,用絲巾包著用頭髮,只露出前額的一絡捲曲的留海,看上去有一點嫵媚,然後,她穿上風衣,紮好腰帶,出門之後戴上大大的墨鏡,這使她有了些時髦的氣息。邊遠省份的人到了北京總是很快就變的,京城有一種氣象,這氣象浸入到海紅身上,改變了她的氣質。她已經頗像一個京城的文化人了。

俞明雪給她介紹了一個朋友,也是中大畢業,在天津的文化單位,三十七八歲,離了婚。明雪說,認識一下也沒什麼壞處。兩人去了景山公園,爬上最高的萬春亭,俯瞰故宮全景,天氣灰濛濛的似有浮塵,故宮大大小小一片黃色琉璃瓦,屋頂也積了一層塵土,病秧秧的,精神減了一半。下了山,兩人繞景山走了一圈,互相問了問情況,沒有話說。中大的校友臉上一直掛著一種奇怪的笑容,既像苦笑,又像譏諷。但這種譏諷或苦笑並不是針對海紅的,倒像是針對世界,又像是針對天空,或者是針對園中的古樹,因為他時常仰著頭。所以海紅覺得他是不在場的,他奇怪的笑容單獨懸浮在景山,你無法和這樣一種懸浮物說話。

直到這個時候,海紅還沒打算真的跟道良結婚。當然,兩個人的關係已經不同了,有了肉體。這一點,海紅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兩個身子揉在一起,並沒有想象中的巨大反差,那種根植於年齡的懸殊帶來的不適感。在黑暗中,他輕聲喚叫她的名字,充滿了激情,也間雜著軟弱。肌膚相貼,有肉體的溫潤和撫慰。他在黑暗中晃動,按海紅的意思,不開燈。她有時沉入其中,有時也游離。她把肉體留在床上,留在這個男人的身下,眼睛卻去看牆上鏡框的陰影。他們不開燈,但把窗簾開著,樓外微弱的燈光使室內物品具有了淺灰、深灰、淺黑濃黑的不同層次。那時候,他們還沒有結婚,窗簾是臨時的普通花布,白天看上去簡直沒有格調,在夜晚的微光中,它變得有幾分神秘。有些日子月亮正好走到視窗,月光流瀉,似聞水聲。細膩而華美。窗臺的文竹枝條繁茂,月光透過文竹,對面的白牆和傢俱上有一些奇怪而散亂的陰影。牆上的鏡框中的百合花瓣變成淺灰,質地更加細膩厚實。月光也改變了窗簾,遠處的燈光使它神秘,月光卻使它虛無,遺世獨立,更具純粹的美感。

無論是沉浸還是游離,海紅都不討厭。在這件事上海紅對道良有好感,認為他有紳士風度,不急。是她所接觸過的男子中最有耐心的。比起那個在白龍潭的第一次,那個人她現在連名字都記不起來了;比起她先前的戀愛物件。無論如何也不要,即使住在他這裡。她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在他的單元房住了半個多月之後,有一天,道良伸出他的雙臂,略帶靦腆地說:讓我來擁抱你一下吧。海紅曾打算,無論如何也不要跟他有什麼身體上的糾葛,倒不是出於什麼陳腐的貞操觀念,而是某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複雜意識。但是日積月累,有什麼改變了,半夜裡颳起了大風,風聲呼嘯,動物需要互相取暖。道良光著腳走到她的床前(她為什麼不插上門銷呢),讓我摟著你吧摟著你……他嚅嚅低語,像一匹鹿。

夏天的時候,部長夫人打來電話,她請海紅陪她去參加一個小型聚會。朱仲麗,你知道嗎?王稼穡的夫人,當年延安的十大美人之一,據說毛還追求過她呢。她要給一個朋友辦一個生日晚會,就在她家,只請很少的人。你去吧,先到紅星衚衕我家,再一起去,你自己去連門都進不了哦。

她的聲音非常悅耳柔和,彷彿綢緞,滑如水面閃閃。許多年過去,海紅還記得那特有的聲音從電話線傳來,「你一定要去一定要去聽我的」,有一種魅惑,像是某種召喚。黑暗中珠玉叮叮,看不見,聽得見,你不知那後面有什麼。一個上層社會,海紅好奇,她決定去。穿了一條白色帶細格子的連衣裙,頭髮紮在腦後,只塗了口紅,沒有別的裝飾。太素了,部長夫人說。她一笑又說,像個在校大學生,也不錯。高牆深院,門口有士兵站崗,夫人的車直接開進院子裡,院落闊大,讓海紅吃驚,院中有一棵高大氣派的樹木,至今海紅已不記得那是銀杏還是楊樹,或是古槐,但它威風凜凜。

一幢樓在空闊中放著光。

它是兩層還是三層?海紅也已經記不清,它在夜晚放著光。上臺階,很寬的門廳,燈光明亮而柔和。一位老夫人微笑著坐在小圓桌跟前迎客。她果真是美麗的,但她的往昔更加令人驚豔,小圓桌的玻璃板下壓著她年輕時(有的也不那麼年輕)的照片,黑白的老照片,捲曲的頭髮,眉毛細而彎,明眸皓齒,有一種老上海電影明星的氣息,令人想起胡蝶、阮玲玉。在同等的美豔中又多了某種知性,她曾是一名醫生呢。部長夫人向朱仲麗介紹海紅,朱親切點頭,請她隨意,吃點水果和點心吧。她緩緩說道。

壽星來了,是一位現職的女部長(也許是副的),短髮、大嗓門、風風火火,她們擁抱,氣氛熱烈。其間部長夫人去接過一個電話。她跟海紅說,真可惜,我想讓你認識一個人,他說了來,臨時有事沒來成。海紅松了一口氣,她來看看熱鬧可不是為了認識那個潛在的物件的,對於官員,她會極度不適應。

海紅跟京城的文化新聞界有了一些接觸過往,她有時會收到請柬,一個頒獎活動,在國賓館釣魚臺;一個產品釋出會,在人民大會堂某某廳。釣魚臺這種神秘的地方(國家的無數重大事件跟它有關)這麼容易就進去了,裡面真是闊大,大片的草坪、假山、水域、樓臺,高大的白皮松生來就像是這裡的絕配,大群大群的灰喜鵲飛起又落下,它們不怕人,只只肥碩光鮮。忽然聽見嘎嘎的鳴叫聲,循聲而望,一隻大大的鐵絲網籠裡關著兩隻孔雀,羽毛豔藍閃光。

還有,黑天鵝。海紅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傳說中的動物。白天鵝於她已是罕見,黑天鵝幾乎是天外之物,只存在於書本或者,遙遠的歐洲。她從會場溜出來,徜徉在這處幽閉的園林中,此處就是這樣地既是公園又是禁地,風光無限卻又空無一人。她暗歎著沿水岸緩緩而行,忽然,一道黑色的閃電驚到了她:一隻黑色的天鵝出現在眼前,簡直不像是真的!她奔到離黑天鵝最近處,心中狂跳。天啊天啊,她坐在岸邊,目不轉睛地盯了好半晌。

比起八十年代,這時的北京,有趣的文化活動驟減,但各種釋出會、評獎頒獎活動、影視劇舞臺劇的研討會仍是不斷檔。各路記者前去,沒有紅包,但有禮物,一隻磁化杯、一個電吹風、一床亞麻床單、一個可以連拍的傻瓜相機……海紅把這些東西拿回來,堆在角落裡。她雖是副刊編輯,但報紙不那麼分工嚴明,也能採編合一,她在副刊的一角設一個文化簡訊欄目,一兩百字一條,她去的那些會、那些活動,就都能交差了。

她還得到過一張票,去人民大會堂聽費城交響樂團來華演出。天安門廣場四面來風,鼓盪著她的衣襟和頭髮,華燈燦燦,宛若全中國的光都湧到了這裡。她穿著一條黑色細格的呢裙子,一件半長的米白色短風衣,本報攝影記者給她拍了一幅照片,仰拍,她身後是巨大的大理石圓柱,擎著天空,她笑著,露出一排牙齒。她耐心接受安檢,存包,在遼闊而森然的會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啊大幕拉開,有高層領導致詞,大幕再次拉開,黑色西服的演奏家們,來自美國,莊嚴、肅穆、高貴,但在肅穆中又有些閃爍,一片小提琴像一群棕色的母雞,來自外婆家的地坪。海紅會心一笑,她是一個樂盲。於懵懂中自啟。

遙遠的邊城啊,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一塊忘記的,還有,結婚的事。

秋天已到,街上的洋白蠟樹葉黃了,葉間透亮,天也彷彿高起來。道良說,你給我買一條褲子吧,買了咱們就結婚。海紅不置可否,她的目光有些飄,或者說,迷離。她在想什麼呢,不知道,瞳孔裡盈盈滿著,是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詞。刀刃,珍珠,火焰,汁液,橄欖,尖叫。她在盤算著這些詞放在哪裡更好,詩裡還是小說裡。她打算有所作為,在她的文學事業裡幹出點名堂來。

道良又說:不買褲子,或者買窗簾也行。總得有點你的東西。他殷殷說道:買了我們就結婚吧。海紅仍然飄著她的目光,唔,珍珠和刀刃,汁液與火焰,這樣的組合她很是喜歡。她望望道良,竟不回答他的重要問題。

道良的臉沉了下來。

他要跟她嚴肅地談一談。他說,你住在這裡有大半年了,如果不結婚,就不能再留你了。他說的是尋常道理,海紅卻不明白似的,她瞪著眼,有些茫然,茫茫的水面上,起了霧,四圍濛濛一片,有什麼露出來了,是蘆葦,不過,她認為是礁石。

報社那邊,也不知能不能接著借調你,還得回到你原來的單位去。這才是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回去?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支箭,攜帶著時間的能量,嗖嗖地飛駛,它從圭寧縣城出發,越過了高山大河,無盡的風雨塵埃沙石,它還要繼續往前衝,電光火石,發出亮來。它是不能折返的。

那好吧。

有了前一次的短暫婚姻,海紅更加不把結婚看成是一件莊重的事情。結就結吧,誰說結了就不能再離。

在這個政治氣氛濃厚的城市,左的右的陣營分明,海紅於左右沒有興趣,非左也非右。有時暗自揣摸,她的那些玩意兒,超現實啦先鋒啦自由啦,大概是右邊比較包容。但是道良顯見得屬於左邊陣營,在文化界,那是讓人咬牙切齒的呢,與他結婚,會被遮蔽,被誤解,被孤立,被……迷濛的水面上,浪滔滔,晃得海紅一驚一驚的。

結了再離,實在是輕率,卻又含了無畏,甚至,對某種曲折命運的祈盼。其餘的,一概,就不再思慮了。

她的心,就這樣落到了實處。

想清楚了。頓時輕鬆。把一切羅嗦麻煩事交給命運吧。她看了看道良,覺得他還是不錯的。十一到了,三天假期,海紅心情不錯,她要照相。圓明園,橫七豎八的巨石間,留下了二人的合影。她給母親寫了一封信,告知結婚的訊息,把二人的合影挑出兩張,一併寄回圭寧給母親,讓她看看這個跟她年齡相仿的未來女婿。

慕芳收到信,沒什麼可說的,按照海紅的脾氣,事先告知就算她把母親放在眼裡了,已經比第一次進步。而且,慕芳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一樣荒唐,她嫁給比自己大十多歲的柳青林,竟是婚後快半年才告訴自己的母親陳碧薇。陳碧薇在天上(或者在地下)看見這一幕,她會說什麼呢?對於一個出生於20世紀初大家族的人,一個1921年的新女性,一個車站站長的太太,一個經歷了土改的地主的妻子,一個四個兒子終身末娶的母親,她在世事的風煙中洞徹了,她會一言不發,或者,淡然一句:是的麼?也好啊。

依自已的生活經歷,慕芳還是告誡海紅,年紀相差太大還是不合適。但是啊但是,一匹野馬在飛奔,一支盲箭在亂竄,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嗖的一聲,海紅被套進了婚姻裡。

要過多久,她才能意識到那些不適呢?

他們沒有共同的朋友。道良的那些同志朋友,海紅嫌他們老,觀念陳舊,說不來,海紅交往的一些人,覺得她莫名其妙,也不太聯絡了。兩個人結婚沒有請客,連糖都沒發,別人也就無從送上賀禮。婚結得低調,倒是海紅希望的。

兩個人在家裡,像是困在沙漠或者孤島上,各自斷了活水的源頭似的。俞明雪準備出國,海紅沒人玩,她想寫她的東西,也沒了情緒。道良看她愁眉,說:是不是覺得自己被關在了籠子裡?時間在侷促的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海紅很快覺得,時間這種東西就像一頭猛獸,蹲伏在她和道良中間,年齡相差一歲它就竄出一大截距離,二十年……相當於一個人待在谷底,另一個,站到了雲端。底下那個和上頭那個,一個抬頭望,一個低頭看——萬丈懸崖,深不見底——無論要跳下去還是攀上來,都非人力所能及。說實在的,這道懸崖在他們相遇之前就長成了,崖高萬仞。

她坐在唯一的一張藤椅上,眼神像深海中的水母,彌散飄忽。海水漫在她周圍,上下左右都是暗的,隔著一層又一層別的什麼物質。坐在那裡,道良說話,她似乎在聽,問她呢,她總是受了驚嚇似的一凜。

能跟某一個人私奔就好了,遠走天涯!這念頭使她精神一振。

火車站,是啊火車站,兩個人將秘密約定一個時間,然後,分頭從家裡逃走——她將給道良寫一封告別信藏在某個地方,將只帶上很少的隨身物品,在臨出門前她會內疚地看上道良一眼,然後,一轉身,她就出了門。那個人(假如有這個人的話)在火車站的候車室等著她,但他們必須裝作互不認識,然後在不同的車廂上車。然後,鋼鐵的巨輪緩緩啟動,汽笛長鳴,車頂上噴出一片白色的蒸汽(多麼古老的火車,還有蒸汽)。

她期待愛情,準備時來運轉。被烈火燒成灰燼。設若遇上一個情場老手,毫無疑問,這個海紅,她會暈頭脹腦地衝著陷阱跳下去,咚的一聲,粉身碎骨。

人生的好戲也許就要開始,不料,海紅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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